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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双兖 Love ...

  •   上一分钟怀旧,下一分钟高冷。
      在天使曾经停留过的地方,湖光山色水荡漾,覆着厚雪的琉森依旧安静地温柔着,美得不可方物。
      卡贝尔桥上,一个十来岁的金发女孩手里挽着一个黑发褐眸的老妇人,正在罗伊斯河上散步。
      老人今年已有九十高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精神却还算不错,比这个年纪的同龄老人都要好上许多,每天清晨和晚饭后都要坚持散步锻炼,连头发也没白去多少,乍看上去很难猜出她的准确年纪。
      在瑞士久居几十年,她的皮肤也被这欧洲的大雪染得雪白,脸上的老人斑颜色深深浅浅,斑驳出了亚洲人的模样,目光平和,嘴角带笑。
      金发女孩已经连着好几年要陪老人在雪日里上卡贝尔桥散步,虽然每年来只待上中国农历新年的那段日子,但也已习惯了,走到桥中央时,略略低头把老人身上的厚披肩裹好,再和她一齐向前走去。
      欧洲少女发育得早些,个子已初现高挑,老人因上了年纪,昔日不算低的身高萎缩了些,倒比少女要矮上一些,手藏在温暖的披肩里,目光略微向上注视着少女,温声道谢,“谢谢。”
      “不客气。”少女微微一笑,出口的中文发音圆润干脆,是十分标准的普通话。

      他们家的传统从上一代起,历来是中英双语必学,另再择两到三门其他语言,在成年之前要熟练掌握。因为家里向来都说中文和英文两种语言,又自小生长在多语言的欧洲国家,所以达到要求倒也不算太难,多费上些时间即可。
      这方面要说厉害,还是她面前这个老人厉害。听说早在移居瑞士之前,就已经会中、英、法、西班牙、意大利语五种语言,在定居琉森之后,又自学了日语和德语,在小樽和吕德斯海姆都旅居过好几个月。
      她曾经好奇地问过她为什么有精力和兴趣去学这么多语言、做这么多事,老人给出的回答是,“一个人的时间太漫长了,要想充实地活着,需得找些事做。”
      她听得半懂不懂,没再追问,待长大后,却又能明白一些了。
      一个人在中年以后身处异国他乡,独居将近四五十年,其中枯燥与寂寞,只有自己领受,他人不堪体会。

      卡贝尔桥外种满了色彩艳丽的天竺葵,只是在这样的季节和日子里,看不出最鲜明的艳丽来,反倒是显得轻柔和静谧起来,和着雪,无声地诉说着百年历史。
      老人同少女慢慢散完步,又一并走回罗伊斯河畔的古城区内,回了老妇人的住所。

      完完全全的欧式风格古建筑里,却时常见到中式的家居摆件,但地上有的地方铺着榻榻米,壁炉里熊熊燃烧着火焰,墙上又挂着仿制的雄性麋鹿头颅,是老人不喜实物太过残忍,特意要的仿制。
      室内的装修风格混杂了多个国家和地区的特色,但又显示出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来,不叫人觉得杂乱,反而颇为新奇有趣。
      他们回来时,一楼的钢琴边、壁炉边、用餐室内,还有二楼的洗漱间和画室里面都有人,有不如老妇人年迈的六七十岁老人,也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剩下的都是孩子,年纪最大的一个就是老妇人身边的金发少女,余下的都还年幼,四处乱爬乱跑,既热闹,又恼人。
      放眼望去,屋里没有一个人比老妇人年长,二三十个人全是子孙后代。
      坐在钢琴琴凳上叮叮当当乱弹琴的五六岁金发小女孩瞧见他们回来了,急不可耐地跳下琴凳,一溜小跑过来扑到老妇人脚下,仰起脸娇娇地喊,“小曾祖母——”
      这孩子是林雫夫妇俩的曾孙女,老妇人身侧金发少女的亲妹妹,叫她一声小曾祖母,礼貌教养都是十足的好,就是有些好动,难看管得紧。
      果不其然,她这一跑,那边就有一个瞧着四十来岁的金发妇人跟着追了过来,把她抱开一些,对老妇人歉意地笑笑,教育孩子道,“小曾祖母刚从外面回来,还累着,以后可不能这样随随便便撞上去。”
      毕竟老妇人上了年纪,是阖家上下那一代人里唯一还在世的了,她怕小姑娘不懂事冲撞到老人,真是每次都要提心吊胆地来训人。
      老妇人倒不甚在意这些。她身子骨还好着,但怕自己刚从雪地里回来,冻着小姑娘,也就随她母亲去了。她取下身上的披肩递给身旁立着的少女,朝壁炉那边去了,身后那母子三人也一齐跟上,跟着她过去了,都在壁炉边坐下。
      老妇人借着壁炉的火光暖着手,把手上早些年特意到佛罗伦萨去定制的小羊皮手套脱下来,放到一边,慈和地开口问众人,“都吃过了吗?”
      人到了晚年睡眠少,醒得也早,不比家里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孩子,许多都要上午才醒得过来,再稀稀拉拉去洗漱吃早餐。
      原本就站在壁炉边看麋鹿头颅的一个亚洲面孔老人此时也转过身,开口的嗓音有着男性老人独有的低沉沙哑,眉目淡然道,“芬妮和晓晓刚起,其他人都吃过了。”
      回话这人是老妇人那对龙凤胎里的兄长,年轻时从高校出来就去参了军,如今已经从部队里退下来了,但腰背都还笔直,气质凛然,右眼下原有一颗动人心魄的泪痣,却被他嫌弃太过柔和,早早地取掉了,为此还曾被老妇人狠狠地责骂过一顿。
      老妇人听了他的回答,和蔼地笑着点了点头,招呼他也坐下,随口问了些家常事。
      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她眼见着身边的孩子一个个诞生、成长又老去,她始终还是最爱自己这个大儿子。他坚持要取痣时被她骂,是因为除了那人外,纵观这家上上下下,再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着这样一颗柔软的痣,她舍不得。
      倘若訾静言还在,在六七十岁时,是不是也会同他一般模样?
      双兖看着大儿子的时候,时不时会这样想,但又不确定。因为父子俩虽像,但到底还是不一样,若是换作了訾静言,就算参军也不会去动脸上的痣,他肯定会嫌麻烦……
      双兖的思绪分散,飘远到多年前,訾静言离去的那个晚上。

      他像是一个暮年期骤然提前的老人,体内所有器官在五十岁后全都开始加速衰弱,查不出任何病理性原因,只是肉眼可见地一天天虚弱了下去。
      第一次到医院去做检查的那天,他曾对她说,“双双,我读的书不如你多,是不喜欢读书,觉得麻烦,也是因为没有那份精力。我是科学至上信奉者,但却相信很多事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因果。我伤过你母亲的手,所以到后来,我的手也就这样了。”
      他说着,略微抬起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浅浅勾起个笑,却显得苍白。
      双兖不敢多看,忙低下头,听他又继续道,“我伤过人命,也见证过很多死亡,所以注定也不能活得太长久。我是不该和你在一起的,这二三十年,是我强求。”
      她坐在訾静言的病床旁边,本不想听他说这些,但一想到这些话他不知道是憋了多久,又强迫着自己听完,手上一个水果也被她抖着手削得坑坑洼洼,切成了小块,递给他吃。
      訾静言接过去,却不吃,眼里的情感十分温和,是装不完快要溢出来的满满爱意,轻声问她,“你原谅我吗?”
      早预料到要提前离开,丢下你一个人,还要选择和你在一起,你原谅我吗?

      寂静无声的空旷病房内,双兖听见了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上下牙一下下地碰撞着,停不下来,她也控制不住,好半晌才从齿间挤出了一句,“……不原谅。”
      “好。”
      他笑起来,宽大病号服下的平直锁骨凸出得明显,低头把手上的水果给吃了,答得同当年听她说要改嫁时一模一样。
      双兖不争气,已经是两个初中孩子的妈了,还是想哭,在心里悄悄地哭,不让他瞧见。

      四年后的一个晚上,訾静言才刚过五十四岁生日,就已经不大能动了,稍微有点小动作都能被抽去全身力气,累出一身冷汗来。
      那天晚上是农历二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訾静言卧在阳台上的躺椅里,招来双兖一起看月亮。
      他是在这样皎洁温柔的月光里,慢慢阖上了双眼。
      双兖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凑到他耳边悄声说,“我原谅你了……大骗子。”
      他笑,点点头,“嗯,我猜到了。”

      你瞧今晚的月色,多美。
      我看眼前的卿卿,最美。

      訾静言葬礼那天,来的人很多。
      人头乌乌泱泱,出乎双兖意料的多,很多都是訾静言有意无意帮助过的人,哀悼会上甚至还有从甘肃山区赶来的农民夫妇,拖了大袋的土特产上火车,要交到她手里以示感谢,谢他当年背书进山,还给了资助,让他们的儿子顺利上了大学,如今生活优渥。
      双兖不敢受这份沉重心意,想推拒,怎料对方热情,她怎么都推拒不掉,最后却在收下时突然崩溃大哭,失了哀悼会主办人的所有仪态。
      自訾静言离去后,她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家里人知道她是哀恸过度,反而扯出了一张从容自如的皮来,想认认真真料理好他的后事,这会儿远远瞧见,也就拨开人群、告了罪,把人给劝下去了。

      人下葬后,双兖哭得太多,伤了眼睛,手机也用上了和訾静言当初一样大的字体,总是边打字,边掉眼泪。
      家里人看她长期这样下去不行,想让她去做个近视手术,她却不肯,执意要戴眼镜,和訾静言走之前一样。

      几年后,双兖伤情过度,在国内待不住,时时处处、连街上叫卖豆腐脑的声音都是回忆,遂前前后后走了许多程序,辞了在科研所的工作,移居去了瑞士。
      家里的安排也早和訾静言商定了,一双儿女里儿子是随父姓,继承訾静言那一份资产;女儿随母姓,继承双兖那一份。
      双兖身上有訾老爷子夫妇和訾裕然两代人的家底,其实女儿最后得到的相对儿子要多上一些,但儿子自小就得到母亲偏爱,今后父亲又不在了,女儿总吃亏些,还要娇养,所以这样的分配也得到了兄妹俩的默认,没提出任何异议。
      父母一路走来坎坷不易,为人子女的可尽心便尽心,可尽力便尽力。父亲不在了,总要叫母亲安安稳稳的才好。

      一晃几十年过去,双兖已至鲐背之年,子女也已渐入暮年。
      壁炉旁一坐,不多时便暖和得直想打盹儿,脑海里正昏昏沉沉着,耳边突然传来孩子们翻动书页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聂鲁达的诗。”大些的女孩说。
      “怎么署名叫Oreo啊,好奇怪的名字……”年幼的弟弟妹妹们不解。
      双兖听着,意识逐渐清晰起来,双手撑着软座椅的扶手,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往孩子们那边去了,看见他们正在看訾静言以前的英文手稿,是他以前上研究生课程时译的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英文版本,英文署名,手写的字体还是她熟悉的那一手优美花体英文。
      她看着英文稿,用熟悉的母语在心底念了一遍,笑着解了孩子们的疑惑,“Oreo是以前一种饼干的名字。”
      一个小姑娘听见是饼干,立刻追问道,“好吃吗?”
      双兖神情祥和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眯眯道,“好吃。当然好吃。”她以前最爱吃巧克力口味。
      可最有趣也最让人无奈的是,有的人明明不爱吃,还非要用这个作名字。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写,譬如,‘夜色零落,蓝色的星光在远方颤抖。’
      夜风在天空中回旋吟唱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我爱过她,而且有时她也爱我
      多少个如今夜的晚上,我曾拥她入怀
      在无垠的天空下一遍又一遍地吻她
      她爱过我,有时我也爱她
      我怎么能不爱上她那一双沉静的双眼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我不再拥有她,因为我已失去她
      ……
      我不再爱她,这是确定的,但也许我还爱着她
      爱情太短,而忘却太长

      因为多少个如今夜的晚上,我曾拥她入怀
      我的灵魂因为失去了她而失落
      这是她最后一次让我承受伤痛
      而这些,是我最后一次为她写下的诗句”

      一年后,双兖的身体机能自然衰退,安详离世,享年九十一岁。
      骨灰同訾静言埋在一处,墓碑上应她要求,刻了一句英文诗:
      “Love is so short, forgetting is so long”
      爱情太短,而忘却太长。
      倘若你真的长命百岁,我们本可一同安然离世。
      我用了四十六年,还是没能忘记你。
      是要来找你。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双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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