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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林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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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雫结婚那年,是她和訾静言隔上了好几年的第一次见面。
十月,在伦敦的红色电话亭边,她一眼就看见他。
伦敦最差是天气,天色多阴沉,下起雨来更是没完没了,这条街上的人泰半来去匆匆,西装革履者居多。
这天又下了雨,訾静言就站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却像是独立于人群之外。他穿着橄榄绿的连帽风衣,衬衣和牛仔裤都是灰白色,脚上踩着一双休闲帆布鞋,后背倚在电话亭上,即便是在欧洲国家,他青年人颀长的身形和那身比白种人还要白的皮肤也非常醒目。
飞机落地希斯罗机场时,雨还没下起来,他此时打了车到林雫说的位置,却没有伞,摸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上立即被蒙上一层雾状的水珠,他用手指随意抹开,把手机收了回去。
林雫手里有伞,但此刻却不急着过去,红色高跟鞋踩在积了水的地上,缓慢地、摇曳生姿地走了过去。
訾静言收了手机,一直神情淡漠地目视着前方,片刻后,像是察觉到什么,往右手边一转头,瞧见了一个姿容明丽的年轻女人,东西方混血的面孔上柔和与立体结合得恰到好处,耳畔硕大的耳环频率稳定地前后摇晃着,唇色是精心描摹过的红。
訾静言拎起自己脚边的黑色手提箱,直面着她,微微一笑道,“It’s been a while,Miss Collins.”
他是个不爱笑的人。从少年时期起就一直这样。曾经,林雫最爱看的就是他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逗他笑。少年的嘴角镌刻着月光,处处可杀人。
暌违许久再见到他笑,林雫有一瞬间的心神恍惚,但这失神的片刻转瞬即逝,她很快就明朗一笑,回了他的调侃,“林阿姨什么时候改的姓,我怎么不知道。”
她中文名随的是林易青的姓,但高中时在垠安因为长得太像莉莉·柯林斯,经常被同学在背后议论,提起她时都不叫大名,全是清一色的“柯林斯”。
“早改了。”訾静言走到她身侧,“族谱上她跟我爸姓。”
“Fine.”林雫笑起来,看一眼他手上Globe Trotter的经典款手提旅行箱,撇撇嘴道,“暴殄天物,地上可全是水。”訾静言居然就这么满不在乎地把箱子丢在了地上,心可够大的。
“一个行李箱而已。”訾静言答得面无波澜,一伸手便自然而然地把她手上的伞接了过来,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撑着伞,配合着林雫的步伐向前走。
她个子不矮,但即使特意穿了八厘米的高跟鞋,也还是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这伞足够大,完整容得下两个人,但她的裙摆飘逸,稍不小心就要沾到雨水。訾静言注意到了,伞便一直倾向她那边,他的裤脚和衣袖都渐渐湿润了起来,耳侧有小水珠,顺着脖颈流到了衣领上,染深了布料原本的颜色。
林雫望着他的侧脸,开口提醒道,“伞偏了。”
訾静言略一摇头,伞没动,问道,“前面往哪边走?”
林雫轻叹气,随即半无奈半受用地道,“右转。”
她年少时期一同长大的少年如今依然是这样的挺拔清俊,像一轮上弦月,还是可以在不经意间拨动她的心弦……但现实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
訾静言此行只是为了来参加她的婚礼。
林雫初见訾静言时,他还没她高,但却堵着家门不让她进,最后是訾裕然强行把人拖走了,她才得以进了中新的门,和訾静言比邻而居。
他们是隔了一堵墙的邻居。
起初他们语言不通,訾静言也十分拒绝和她说话,但她还是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个男孩不加掩饰的敌意。
他从不和她同桌吃饭,不和她一起出门,就连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都不肯。两个人都是孩子脾气,又都失去了亲人,于是便都犟着脖子,谁也不向谁低头,可随着后来林雫在学校被孤立得越多,她的想法就转变得越厉害。
她被訾裕然送到了垠安上学,初来乍到,又是外国面孔,中文还说得磕磕巴巴,在正处青春期的高中生群体里处境很艰难。
同学们见过凌霂云来给她开家长会,都知道她是訾家收养的,父母皆不在身边,于是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经常让她干干净净地上课去,却灰头土脸地回宿舍。
三番五次下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是在异国他乡寄人篱下,遂不再跟訾静言唱反调,每次回阑州都十分本分,逐渐安静温顺了起来。
訾静言却是个脾性古怪的小孩,见她不再剑拔弩张,他竟然也就偃旗息鼓,开始和她和平相处。
几个月后,訾静言也升上初中,去了垠安。
在举行全校升旗仪式的大操场上,他第一次发现了她的狼狈。
漂亮高挑的混血女孩,身上沾满了五颜六色的丙烯颜料,校服上有些痕迹是早就干了的,颜色浅淡很多,明显是洗过了,但洗不干净。
也不知道是这么被人整了多少次。
訾静言彼时个子还没长开,和她穿同一个码数的校服,他穿过大半个操场,无视了主席台上叫下面学生不要随意走动的警告声,和林雫对换了校服。
少年清瘦,个子也不高,脸扭向了一边,手臂直直抬起对着她,手上拿着刚脱下来的校服,眼角眉梢都写满了不耐烦,语带催促道,“快点换上。”
林雫一愣,周围很多同学都在打量他们,窃窃私语着,她低下头,没接。
訾静言却不想等了,一把将自己的校服塞进她怀里,扭头就走。
怀里的衣服尚有余温,烘着她的心,暖起来,她急忙一抹眼睛,把身上的校服脱了下来,追过去给他。
訾静言原本不想要她这被折腾得破破烂烂的校服,可抬眼一看她脸上的泪痕晶莹,皱着眉便将衣服一把抢了过来,从身上摸出两张纸巾扔进林雫怀里,头也不回道,“不许哭了。”语气凶巴巴的,还是很不耐烦。
我既然来了,你就不许再哭了。
林雫不知怎的,忽然就听懂了他的话,被一个小自己三岁的男孩激得难过得不能自已,一路哭着回了班上。
訾静言上了初中,名声传得比当初林雫进校还要快,因为他开学一个月内就受了三次重大通报批评。
因为旷课缺勤,因为抽烟喝酒,也因为顶撞老师、聚众打架……这其中也有许多是为林雫打的架。
后来凌霂云和她见了一面,要她这个做姐姐的在学校多看着訾静言一点,别再让他做这些出格的事,等他再大一点,叛逆期过了,估计就能想通了。
林雫想起他把身上的校服塞给自己时的那副模样,义不容辞地答应了凌霂云,开始按时按点地去蹲訾静言。
她在他的寝室楼下等过他晚归,也在电玩城给他递过硬币,还会在网吧里坐他旁边看他打游戏,她天天在訾静言身后黏着,他嫌烦,挑着眉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欺负?”
林雫浑身一抖,噩梦般的回忆再度袭来,瑟缩着,没说话。
訾静言却欺身逼近,手指掐着她的脸,一字一顿道,“因、为,你、很、烦。”
林雫直被他掐出泪水来,他松手后,她脸上还留下了几个红印,抹着眼泪跑了。
訾静言终于把她逼走,心底的烦躁却愈加浓重,像头困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把双手握成拳,用力在游戏机上砸了一下,拿上外套,破天荒地在寝室熄灯之前就回了学校。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林雫那张难看无比的哭脸,低声不爽道,“……麻烦死了。”
这还柯林斯呢,毒瓦斯还差不多。
第二天早上,訾静言却又在寝室楼下看见了林雫。
她努力对他挤出个冰释前嫌的笑容,笑得很傻,问他,“你是去上课吗?”
訾静言原本是要去网吧,听她一问,脚步不由自主地换作了朝教学楼的方向去,嘴上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那,和我一起吃早餐吧。”林雫还在傻笑,见他终于肯去上课了,心里高兴,拔腿就跟着他走,没注意脚下的路,被一个台阶绊得摔了一大跤,四脚朝天,脸也被磕肿了一大块。
訾静言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身回去,却并不把她拉起来,居然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下她左右不对称的脸,毫无人道地笑出了声。
少年的笑声清朗短促,眉眼弯弯,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可恶。
“果然是毒瓦斯。”訾静言看完她的脸,下了结论。
林雫不明就里,但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不再等他大发善心,自己从地上艰难爬了起来,捂着脸庞,口齿不清道,“畜……牲。”这是她来了垠安以后,学会的为数不多的骂人话。
訾静言被骂了,不怒反笑,伸手媷了一把她头上乱糟糟的一头自然卷,脚步轻快道,“走,我请你吃早餐去。”
“吃个屁。”林雫转身朝反方向走,闷声道,“我要去医务室。”
“行吧。”訾静言点点头,毫无愧疚之意地走了,“那我就自己去了。”
林雫望着他的背影,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恨声祭出母语,脏话说解气了,梗着脖子又往医务室走。
脸上上完药以后,她突然闻到了一阵食物的香气。
抬头一看,訾静言正趴在医务室的窗口外,手上托着热腾腾的早餐,嘴角还带着笑,声音也跟着有了种愉悦的柔和,他轻声问她,“疼不疼啊?”
林雫扬扬下巴,回敬他一句,“关你什么事。”
訾静言趁医生没注意,单手撑着窗口就翻进了医务室,弯腰往椅子上坐着的人脸上轻轻摸了一把,指尖从她耳前滑过,正正好是在伤处的边缘,观摩着道,“小伤,几天就能消肿了。”他打架早就打出了经验,看一眼伤口就知道大概多久能愈合。
不料他说完,林雫却不吱声了。他觉得奇怪,想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低头再一看,却看见了林雫通红的耳廓。
一瞬间,他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些什么,身体绷得笔直,把手上的早餐往林雫的腿上一放,逃也似的飞快离开了。
还是走的窗口。
林雫局促之余又觉得好笑,耳根处的那些窘意倒散了个一干二净,捧着腿上的早餐吃了个精光,心满意足地揉着脸上课去了。
这天,她因为上课迟到被罚站了一节课,但心情却莫名其妙的好,东张西望地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黑板,毫不空闲地把这节课给消磨了过去。
故事的后来,訾静言不再对她恶言相向,她也渐渐喜欢上了他笑起来的模样,从哪儿听到了个新鲜笑话都要跟他说,连自己身上的糗事也不放过。
他们时常一起走在校园里,关系模糊又亲密,说不清是姐弟,是同学……还是别的什么。
再后来,訾静言做事出格惯了,校里校外跟人结了不少仇,终于在初三的时候闹出了大事,从少管所出来以后就转学回了阑州。林雫也顺利高中毕业,考上了大学。
临走前,她攒了钱,背着凌霂云悄悄送给他一个Zippo的打火机,是知道他喜欢,但家里不让买。送到他手里的时候,她还兴高采烈地叫他以后多多给她打电话……
等到了学校,林雫中英文都说得流畅,这些年来早已学会入乡随俗,为人处世处处周到,再加上自身的混血优势,很快追捧她的狂蜂浪蝶就汹涌而来。
她暂时忘记了远在阑州的那个不爱笑的清瘦少年。
在他一次次地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总说自己在忙,很快就把电话挂断。
渐渐地,他便不再打电话给她了。
大一一整年,她都没有回过阑州,再见他时……是哪一年来着?
时间太久远,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
但她还记得他骤然拔起的身高和随着年龄增长愈显冷峻的眉目,乍然看到了,撞得她心头一惊,险些被灼伤了眼。
他长大了。那时她想。
此刻他绅士地撑着伞不让她淋到哪怕一点雨滴,她又想,他成熟了。
她低头,暗暗笑了笑,欣慰又惆怅,却是不知道在惆怅些什么。
她不愿去多想。
不久后的婚礼上,林雫没邀请她那多年来对她不管不问的亲生父亲,只挽着訾静言的手,踏着红毯走向了路德维希。
把她的手交给路德维希的时候,訾静言在她耳边低声说,“Congratulations.”
她的记忆猛然间复苏,记起了他在她考上大学后,说的也是这样一句“Congratulations”,还有他一次又一次的笑模样。
她的手在路德维希手心里蓦地一颤,借着捂嘴感伤的动作掩去了面上的神情,轻声应道:
“Thank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