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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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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他怀里挣开,跑到小几边上把脸擦干净了,纸巾覆在脸上,抽噎着说,“我……我也不想啊。”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总爱在他面前掉眼泪。要是换作别人,她就是有了天大的委屈也能面不改色。
訾静言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终于不用再想方设法回避见面了,他有种失而复得的后怕感,总觉得这样的时刻很奢侈。
双兖擦着脸,偏头看了他一眼。
訾静言浅灰色的裤脚下是纯白色的浅口袜子,随着他的动作露出来了一截清瘦漂亮的脚踝。他们的拖鞋都放在了客厅外,这个时候虽然已进了四月,但阳光只打在阳台上,不直接照射进屋里,光线里若有似无地漂浮着淡蓝色,显得室内极其安宁静谧。他是黑发,穿白T恤,支起一条腿坐在暖色地毯上的模样,美好得令人心动。
可这样美好的人,偏偏就要经历那么多苦难。
双兖的心思千回百转,很快又酸涩起来,挪了步子到他身边,弯腰在他鼻尖的那颗痣上亲了一下,瞧着他的眼睛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年多都没有谈过恋爱?”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回答,然后才点了头。
“你怎么知道的?”她拷问他。
“我有你的课表。”訾静言说,“还和你一起上过大课。你周围只有女孩子。”他说着,眼里掠过笑意。
双兖听得惊讶,顾不得理会他刚才嘲笑她,先问他,“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在毛概课上背英语单词被点起来提问那次。”
“啊!”双兖想起来了,觉得有点丢脸。她那次被点名站起来,连老师讲到哪里了都不知道,还是身边的室友小声提醒了她,她才勉勉强强说出了答案。
她伸手贴住他的下巴,手指沿着他的下颔来回滑动着,谴责道,“你倒是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我就见我。”
“以后不会了。”他说。
“以后想见我,要先预约。”她开始指点江山,骄矜道,“不然我很有可能会拒绝见面。”
訾静言捉住她不肯静下来的手,裹在手心里,煞有介事地问她,“有多大概率拒绝?”
“差不多0.05吧。我很忙的。”双兖笑起来,眼里还像是和几年前一样,淬了光,有一种明亮的秀丽。
还是个小概率事件。
訾静言也微微一哂,开口问了另一个问题,“刚上大学的时候,还适应么?”
双兖听得愣住。这个问题,那天在上海的自助餐厅他就问过她,但她没有回答,只顾着质问他去了。
片刻后,她垂下眼睫,小声说,“还好,再忙也比高中那时候好。”没再生病,也没有高考的压力……除了你不在身边,什么都好。她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但只因为这一点,一切又都差了点味道,始终让她觉得有所缺憾。
这整个下午,訾静言斟酌着措辞,一点一点地向双兖解释清楚了长久以来发生的事,总是有意淡化伤痛,一语带过。双兖全听出来了这些事背后的涵义,但也配合着他,不去追问,怕让他回忆起来了细节会难受。
他们现在终于又走到一起了,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到了晚上快七点,他们肩并肩出门去买菜做晚饭。
訾静言询问双兖想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吃,她想了想,早上才考完试,有点累了,又不想让他吃外卖,对身体不好,于是提出买菜做饭。訾静言应了,很快领着她出门去了附近的超市。
他们走在一起还和以前的习惯一样,很亲近,但很少会牵着手,有话说的时候会突然开口,没话说也不显得尴尬。
今天他们的对话尤其少,因为太久没这样一起出行过,两个人都在默默地享受这样久违的氛围。
到了超市,双兖原本只想买今天吃的分量,怕菜买多了最后吃不完会坏,但訾静言却明显的情绪不错,买了很多,不仅是菜,还有一些零食和酸奶之类的,都是他记忆里她喜欢的。
双兖见他高兴,也不拦着,任他拿了许多东西,只是等到最后结账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他的左手拿不了重的东西,抢着拎了一个大袋子,把另外一个剩下,才给他拿。
訾静言全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他们过马路时遇到红灯,旁边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闹着要男孩背,男孩笑着应了,等红灯一跳就背着女孩往马路对面冲了过去,女孩惊呼一声,和男孩一起大笑了起来,声音很明朗,让人听了也觉得心情愉悦。
訾静言看他们走远了,在过马路时,却突然说,“以后我们在一起,很多事我可能都做不到。”
就像刚才那个男孩背着女孩,跑得那样快,还有在超市里东西买得太多要拿回家……这些他都做不到。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力,还有没法克服的心理障碍,视觉空间很容易错位,掌握不好平衡感,在车辆和行人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也很难保证安全。
他作为一个成年男人,在正常的生活功能上是有缺陷的。他必须告诉双兖这一点,然后……
他转头看着她清秀细致的侧脸,感觉她似乎是没听到,于是他顿了片刻,没再提起。
等过了马路,双兖绕开自己面前的一颗石子,却忽然道,“我联系不上你的时候,经常没办法确定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知道你做的工作有时候会很危险,也未必合法,还会招来仇家和眼红的人。你的事,越是亲近的人,你就瞒得越严实,家里人也经常是一问三不知。我知道不应该这样想,不吉利……但我还是想过,你如果真的不在了,我就为你守孝,也连着你的那份一起尽孝。
“说什么伤心欲绝都太虚无缥缈了。家里还有那么多长辈和老人,总得全都照料好才是。訾家人丁单薄,我高三毕业那时候,都怕阿婆经受不住打击,想问你的事,又怕问出来的结果不好,犹犹豫豫着不敢打听。”
双兖说到这里,语气还很平静,看着訾静言道,“人都是会成长的,有的事情我设想过很多种情况,其中很多都不比现在好,但只要你还活着,我就都可以接受。“
她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站,再往前时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如果没有天灾人祸,世上至多不过是贫贱夫妻百事哀。我们不会走到那个地步。”
她要坚强坚韧坚定,也要挺胸抬头昂首阔步,要对得起她这个訾家的出身,也要当得起訾静言叫她的一声双双。
她绝不会让黄芳和双晏城的故事在她和訾静言身上重演。
訾静言从她开口时起就一直安静地听着,在组织语言去回应她的话。
这是他头一次为她的独立和成长而感到诧异。
她才十九岁,二十岁都没满,有多少这么大年纪的女孩子能在一段感情里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双兖六岁第一次见到他,八岁开始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到了现在,生命中有明确记忆的部分全都和他有关,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考虑?
她往他那边靠近一些,把右手上的购物袋换到了左手,用右手轻轻勾住他的左手,目视前方道,“我们将来还要一起走下去,你不要总想着要让着我。”
訾静言的心神被她这句“将来”撞得微微一晃,随着春日正午的风飘远,他有些恍然道,“我……还可能会有隐性的后遗症,到时候你……”
“在那之前我会和你结婚。”双兖截断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到时候我就找个好人,改嫁。你不要担心我会过得不好。”
訾静言的心神霎时定住,所有跳动的、沉寂的情感都集中到心脏,灼烧着他的血脉,终又渐渐散去。
半晌后,他收紧了手,扣住她的手指,低声应道,“……好。”
吃过晚饭,双兖又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靠在訾静言身上听他念英文版的《小王子》,想起了她幼时在阑州电玩城上过色的那个小王子模型,身下是訾静言温热的体温。
原来他是她的玫瑰,也是她的狐狸。是他让她一见自难忘,也让她至此唯一心。
他念了两个章节,合上书,挑起她滑到脸侧的碎发,给她别到耳后,低头在她耳边道,“明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靠得舒服了,懒懒地问,“谁?”
“见了就知道了。”他在她的侧脸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次日下午,訾静言带双兖去了学校校长荣誉奖的颁奖典礼。
这个奖的评选向来是宁缺毋滥,一个学院也只有一个名额,在每一届大四学生里评选,今年的获奖者双兖一个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訾静言带她来这里的用意是什么。
他们坐在台下,等过了两个人的获奖表彰,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对这个人的介绍里有书法相关的荣誉,他擅长很多种字体,楷书写得尤其好,算是特长拔群。
訾静言等台上的表彰词念完,低头对双兖说,“他很擅长笔法转换,给你的手写信,全是出自他的手。”
訾静言给双兖写下的第一封信是在他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的时候,后面的陆陆续续也是如此。但双兖认识他的字迹,所以他全都做了掩饰。
他既然决定了要向她坦白,就会毫无保留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她。
双兖听了,惊讶地睁大了眼。
那些手写信,足足有上百封。不是出自模仿,仅仅靠自己就能写出这么多种漂亮的笔迹来,而且其中没有任何一封会让人感觉和其他的相似……訾静言竟然要花这么多心思,去做这种她不明就里时还觉得怪异的事。
双兖心下五味杂陈,猜测道,“你和他是很早就认识?”
訾静言摇头,向双兖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说。
等他们走出颁奖典礼的大礼堂,訾静言才说,“是上学期在研究生院办公室认识的。他本来应该是推免生,差点没了保送资格。”
双兖回忆着刚才看到的获奖介绍,问道,“但他不是已经确定保研了吗?”
“那是之后的事。”訾静言说,“他家境还算不错,但比起很多北京本地住四合院的家庭来说还是差了些。有人花钱买论文,跟导师打了招呼,想要他那个名额。”
双兖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訾静言说的差一些,其实是差很多。优秀的人本该获得荣誉和机会,但有时候也逃不过出身背景和圈子潜规则的压制。
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即便是学术圈,也有分了三六九等的等级规则。而规则,是为人制定的。
“是你帮了他?”双兖问。
“只是用了一点关系。”訾静言说,“学校有一项奖学金挂的是我爸的名字。”
比拼利益,无非是看孰轻孰重。很明显这一次是訾静言赢了。
双兖沉默良久,才道,“所以你找他替你写信?”
“偶然发现他会不同笔迹,就请他帮了个忙。他保研是在这之前就定下了的。”訾静言看了她一眼,淡声问,“感觉很失望么?”
双兖看了看四周这学校庄严又透着书卷气的建筑,还有上面挂着的鎏金校训,不得不老实承认,“……有一点。”
心目中越是神圣的东西,越禁不起玷污。学术的殿堂和利益的规则一旦牵扯到一起,多少会让心怀神往的学子感觉象牙塔不再洁白,失去了它昔日的光芒万丈。
訾静言知道双兖在大学开了眼界,有意在学业上继续深造,所以能理解她此刻受到的冲击,但并不打算让她就此对学界失望。
“规则是人为制定的,也是人为修改的。只要你足够强大,你就可以制定规则。”他引她走到学校人工湖的曲折回廊上,半身掩映在垂至湖面的紫藤花中,人同花一样淡然,却又一样炽烈。
双兖再一次庆幸自己来到了訾家。
有着这个姓氏的人,无不心怀善意,坐拥河山。他们教会了她太多东西。
“世上没有绝对的公平。”訾静言回身望着她,等她走上前来,他牵住她的手,才说,“尽力就好。”
个人的力量即使微薄,也可发光。
双兖的手指在他手心挠了挠,两人穿过回廊,慢慢悠悠地在校园里闲逛。
他们像一对初初结缘的校园情侣,图书馆、食堂、教学楼……要把这所有地方都走过,弥补进他们没能在一起的那一年。
走走停停,晚上在食堂吃过饭,他们去了操场散步消食。
塑胶跑道中间是铺了绿地的足球场,很多学生运动的脚步声、足球队的呼喊声和人群的嬉笑怒骂声高低交错,跑道两侧打着光,光线里藏着呼吸声,是大学生活的味道。
他们绕着跑道最外侧走,时不时说两句话,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双兖走到灯光下,双手背到背后,对訾静言点点下巴,眼里是温柔的笑,“跑两圈,试试?”
訾静言没作声,慢慢走过来靠近她,双兖在他的左手上用力握了握,再和他分开,向前跑去。
訾静言在她身侧,脚步声一边轻,一边重。他眼睛不好,判断不了方位,又是在夜间,光线暗的地方就很容易撞到人,三次两次下来,他停了脚步。
双兖回身望着他,轻声问:“不跑了?”
訾静言垂着眸,眼睛以下都被灯光刷上了一层阴影,嗓音平淡,“嗯。”
双兖便也停下,朝他走了两步,忽地脸上扬起个灿烂的笑,往他身上扑了过去。訾静言毫无预料,有些站不稳,两个人打闹着,一起滚倒在了足球场的草坪上。
他把她护在怀里,右手紧紧护着她的头。双兖从地上爬起来,低头去看他的眼。
沉静的、温和的、失落的、压抑的……都是他。
她埋下头去吻他的右眼,嘴唇触到他的睫毛,感觉到细微的痒。
她起身,看着他,微微笑道,“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双眼。”
他们躺在草地上,余光里是纷杂喧闹的众多脚步声、人声,踏着光,循环往复。
世界光速环绕,你我独在中央。
訾静言的瞳孔震动着,收缩着,抬手揽住双兖的腰,找到她的嘴唇,极尽珍重地、缓慢地覆了上去。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双眼。”
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双兖。
是你的同伴,你的挚友,你的姊妹,你的亲人,也是你的爱人。
言二哥哥,我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