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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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訾静言是在一七年的除夕,陷入了重度昏迷。
他被路过的邻居送了急救,当时现场已经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伏击他的人是当年把他逼进少管所的那个人。
那时候是一场混战,越是懵懂不知事的少年人,下手就越是凶狠残酷。訾静言是在醒来以后才知道,当年这个人不知道挨了多少刀,腿上残疾了,做了很多次矫正手术。当年訾家赔的那些钱如流水,几场手术下来就没了,这人的腿也没全治好。他暴戾不知感恩,反倒是把时时忧虑担心的父母逼疯了一个,刺激着自杀了一个。他把这些全都归咎于訾静言,回了垠安,从学校开始打听,最后跟到北京,在訾静言住的小区附近找了一份快递员的工作,瞄准了时机要他的命。
当年的事,訾静言记得清楚,别人怎样他不知道,但他下手总归是留了余地。是有人浑水摸鱼伤了人,到头来他却被迫扛下了这份怨恨,是天意弄人。
后来他受伤的事立了案,那人也被判了刑,加上前科,是重刑。訾静言获知了结果后便没再理会了,后续全交由了老刘去处理。
他在昏迷中短暂地醒来过几次,通知了老刘瞒着家里,又找了阮欣,交代她怎么向双兖解释。阮欣听得中途哭了好几次,反倒要他一个病人安慰,一来一去花了不少时间。
和双兖说分手的时候,他还坐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说累了,是真的累了。他怕以他这样的身体,再也支撑不起她的人生。
是时候该放她走了。
他通完电话,坐在床上自己给自己削了个苹果,下手掌握不好力度,把手指上削出了一道深口子来。血红得刺眼,汩汩冒出来,他不在意这点痛感,只看着,不止血,最后是护士查房看见了,被他太冷漠的神态吓住,小心翼翼地给他止了血。
訾静言需要这种痛感,才知道自己此刻是清醒的。他抓紧时机请了律师立遗嘱,房产、车、地产、公司股份、海外投资、信托基金……受益人全填了双兖的名字。
长辈都各有资产,用不着他担心,他只担心她一个。他若走了,訾家这一代就只剩她和林雫,以她的性子,遇事绝不会向林雫求助,那就失去了可以互相帮扶的人。只剩她一个孤零零的,待老人们百年之后,她又该如何是好?
他对她,总是放心不下。做完这些,过了不久,他又再次陷入沉睡。
再醒来时,是在双兖高考前夕。
那时候他的眼睛和左手都还在最关键的治疗期,但他还是违了医嘱,去了垠安,亲眼看着双兖进考场。
高考是她一生中值得铭记的大事,他不想错过,更怕她孤独。
怕被她发现,他一直坐在车里,看她出考场时怅然若失的表情,还是捱不住,叫双兖最好的那个朋友给她塞了瓶水,拉着她一起去吃饭。
是老刘去的,嘱咐了李小阮别告诉双兖,怕她知道家里来人了紧张,考试会分心。李小阮知道双兖考试没让家里来人,所以嘴上暂时上了拉链没说出去,等到高考成绩出来,双兖考得不理想,她却是不敢再提了,怕让双兖更伤心。时间一长,这事渐渐也就再没人提起了。
双兖高考考了两天,訾静言就在考场外守了两天。她考完那天,他的身体也撑不住了,紧急被送回了北京住院。
换了好几个治疗方案,都不见起色。医生说他的脏器衰弱,但可以调养;左手还能用,但是仅限于普通日常生活,连重物都不能提了;眼睛则有视觉神经压迫,视力会逐渐下降,最后甚至有可能会失明,推荐他出国治疗,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他联系了林雫,很快就去了英国,但天不遂人愿,尽了所有人事也只是延缓了失明进程,改变不了结果。
肖邺和阮欣的订婚宴邀请了他,因为提前知道了双兖不去,他难得回了国,可偏偏又撞见了她,然后他突然就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压抑是在那个时刻攫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匆匆逃离了现场。再到英国,他就患上了香烟依赖症,时时想着她,时时就要麻痹自己。神经错乱的时候摔下过楼梯,也点燃过房间……做了很多送命的事,把林雫逼哭过好几次。
他清醒过来,就道歉。林雫骂他,想死也不要拉上自己垫背。可他现在这样其实比死了还要难受。因为不适应身体的缺陷,经常辨认不清视觉空间距离和方位,走在路上会不停地撞到别人,说抱歉说到唇齿都麻木。
手也不像是他的手,经常在林雫忙做饭时帮她搭把手,一用左手就会把盘子全都摔碎……
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他数不过来。
双兖时隔许久再打电话给他时,他正在医院做视力矫正治疗,看玻璃板上的简单字母,判断距离,怎么也说不准确,很晚才从医院回来。
看到她的未接来电,那串电话号码像是有温度,忽冷忽热,一会儿熨帖着他的心,一会儿又让他沉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海底。他看了很久,最后叫来林雫,让她回电话,问问双兖遇上了什么事。
林雫特意把电话开了免提给他听,听那头小姑娘的声音,她只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并不说自己是为了什么打电话来,但仅这一句话,就足够吊着訾静言的命。
第二天,他的复健训练很顺利,让医生和护士们都很吃惊。
到一八年初,訾静言的复健疗程全部结束,但香烟依赖症还戒不掉,医生让他换个单纯但是要融入人群里的环境慢慢修养,他回了北京,考虑了很久,决定去读研。
选学校时,有很多备选项,他考英专不用担心笔试,其实能去更好的学校,但选来选去,还是绕不过那个他早就想去看看的学校。次年九月他入了学,和双兖生活在相邻的平行线上,永远靠得很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他在国内还有心理治疗,经常在北京和上海之间往返。双兖去上海比赛的时候,正好他刚开始下一个疗程。
他没想到会这么碰上双兖。
太突然了。他其实已经尽量避开了和她接触。他在自助餐厅没有发现她,是因为右眼看不见,而她又正好在他的侧后方。
白日里他极少待在酒店,用餐也是叫的客房服务,只有这天晚上,他实在耐不住这灼心的烦躁,找了个地方抽烟。
凌霂云早通知了他双兖要来,他甚至知道她住的楼层和房号,但他不能见她。见了她,他哪儿忍心冷脸以待……他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这样就前功尽弃了。
想到她离他不过咫尺,他就不太能坐得住,但他不能去。不能去,只能借由其他方法强行压制住自己内心深处所有的想法和冲动。尼古丁还是能有麻痹人神经的作用,将他禁锢在方寸之地,动不得,也说不得。
偶尔想想,都是原罪。
在外滩的江边上,他原本想避开她,可看见她摔倒后顿时就没了立场,只想去看看她怎么样。
他拨开人群,走得太快,又开始不断撞到人,一路道着歉过去,走到近处正巧看见她被一个年轻男孩抱起来,猛然醒悟了一件事——他左手用不了力,早就抱不动她了。
于是他停在了原地,心底的焦躁和困顿眨眼之间卷土重来,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在江边的小店里买了一个打火机,被追下船的林雫及时制止了,把打火机要了过去。
但他还是开始了又一次醉生梦死。成瘾性的精神疾病,拉着他再次坠入深渊,直到在酒店的意大利餐厅被林雫捞了起来,听见了双兖的钢琴声。
他做手部复健的时候弹过钢琴,为了训练手指的灵活度,但练来练去,终究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可她如今竟已经可以弹得这样好了。他有些惊讶,先觉欣慰,再感无力。等她过来向他告别时,他连开口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雫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但他知道,知道她在用琴键说我爱你,也知道她想放弃了,还知道自己竟然不愿意。
不愿意眼睁睁看她离去,不愿意她对他的感情被全部抽离。
他尝试着张口对她说再见,但没能说出口。后来她离开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追上去,脚步一抬,又退回来。
这一周,他没有回北京,整周都在上海,住在了心理科室病房里。医生问他要烟还是要命,他没回答,努力保持着清醒,却不清醒,给了双兖回复,用的却是那个匿名邮箱。
那原本是只用来看她回复的邮箱。点进去,全是她礼貌又疏离的道谢,每一封都一模一样,按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这种机械一样的回复,他也很爱看。
他给的回复不妥,不够干净利落,果然让双兖察觉了不对,但她再发多少封邮件来,他也不再回复了。
到了年前,她没离开北京,邀他一起过年,他听着窗外面小孩子放鞭炮的热闹,很怕自己回复她一声好,于是临时订了机票,回了阑州。年后他又从阑州去上海,去见医生。
在口语课上对上双兖,才是命定的纠缠。
他只是去替导师代一节课而已。仅此而已,却又差点在她伤心发怒时回了头,怕她不注意那些摔碎了的玻璃碎片,伤到自己。
在他动摇的时候,上次在外滩见到的那个年轻男孩忽然便朝这边跑了过来,和他转瞬即逝地打了个照面。他看得见他脸上的着急,也看得懂他眼神里的怒气和责备。是在怪他只会让双兖伤心。
这个孩子不知道清楚多少他和双兖之间的事,但表现得却很在情在理。
确实是他的错。訾静言心下自嘲一哂,选择了离开。
在监考场上,他还是避开她;在停车场,则是避无可避。她始终不低头,那他便只有俯首称臣。
而现在,她摸着他的眼睛,哭得像个孩子一样,鼻头通红,不提他的视力,只问他,“那该有多痛啊?你痛不痛啊?”
他笑,“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他替她擦眼泪,但她的眼泪像不要钱一样一直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抱着他的脖子,扬起手作势要打他,但雷声大雨点小,落下来时又轻轻的,拥住他的背,红着眼埋怨他,“你都不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跟我说。”
她不敢想象他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也生过病,但没有面对过他这么可怕的后遗症,她想着他接受治疗的样子,止不住地心疼。她心疼死了。
她想着这些,只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心里早原谅了他一万遍。
“现在跟你说了。”訾静言扣紧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贴着她的头顶,低声道,“以后,什么都跟你说。”
“我不信。”双兖埋在他颈间摇头,眼泪跟着落进他衣领里。温热的,他却觉得滚烫。
“就再信我这一次。”訾静言低头,一下一下吻她的头发,唇齿间是一阵青草香。
“不信。”双兖哭得累了,开始耍赖,“你拿什么保证?”
訾静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对她确实言而无信过不止一次,有点为难,也对她倍感愧疚,他想了想,说,“双双,我曾经立过遗嘱。”
双兖听得懵了,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抬起脸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訾静言捧住她的脸,和她鼻息相闻,凝视着她说,“受益人都是你。”
“只有你。”
双兖听见他说。
他的情况是有多不好,才会早早把遗嘱都立下了?
双兖心抽着,皱成一团,哭得更厉害了。
訾静言拿她没办法,话转了一圈,又绕回原点,“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
“就哭。”双兖抽着鼻子。
“好。”訾静言顺着她,埋下脸,吻她的额头、眉眼、鼻梁,最后才到嘴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爱咬嘴唇了,唇色看着冷,触感却很柔软。他撬开她的牙齿,舌尖一寸一寸扫过她的齿根,手托着她的脸,感觉已经不再有泪在往下流了。
她是没那个力气哭了。
訾静言放开她,声音放得很低,听起来近乎沙哑,一个字一个字地撞在她的耳膜和心坎上,“还哭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