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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四章 ...

  •   他的面孔隔着七八米的距离,脸上的黑框眼镜反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每一个停顿都被众人瞩目着,变得格外显眼。他们都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摄住,想是不是老师被问得太多要发脾气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正在他们都看向他时,他却推了推眼镜,低头打开了自己的课件,边说,“私人问题,不予回答。”
      讲台下传来一阵失望的嘘声,双兖看他低头,错过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
      到这一刻,她才开始后悔今天没坐在第一排。什么都看不清。

      小小的插曲过后,訾静言便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正式上课了。
      他的课件做得简单,只有白底黑字,先给他们放了一个英文视频看了一会儿,让他们感受一下英音的韵律。
      视频内容是卷福的一段朗读表演,演员台词功底深厚,英音发音低沉急促,抑扬顿挫,很引人注意。
      除双兖以外,所有人都在看。只有她在看訾静言。
      他把前排的窗帘拉上了,关了投影屏前的灯,站到了一边的角落里,视线也落在投影屏上。光和影打在他的身上,细碎温柔地游走着,如梦似幻。
      他们年龄差得多,以前虽然读过同样的学校,但未曾一起上过课,这一直是双兖的一个小遗憾,却没想到今天以这样的形式实现了。他是老师,她是学生,在这短短的一堂课里。
      “You seem the same as always and being you,hate every minute of it.”听到这一句时,双兖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了,目光依附在訾静言身上,似乎是想将他彻底看穿。
      痛恨这样的自己,每分每秒……是他吗?
      但訾静言没有往她这里看过一眼,甚至连站姿都不曾换过,她还是看不穿他。
      优雅但富有激情的英音响彻整个教室,双兖记住的第二句话是,“I have much confidence in you and even though you are tormenting yourself.”
      她听完,垂眼,无声跟着重复了一遍。低下头,那人却忽然看了过来。
      她念完这句话,又抬头,目光和他有一瞬间的交错,随后他就别开了脸。
      就像是和她突然的对视只是个偶然。

      视频结束后,訾静言重新走上讲台,放出一张语音发音表,从单元音开始教发声。
      他带着学生念了两遍课本上的单词,弯腰把讲台上的麦克风位置调高了一些。因为他个子太高,总要俯下身子说话很不方便。
      他一手扶着话筒,手背上半截刺青沿着筋骨爬进袖口里,手指是冷玉一般的冰凉白色,色彩极分明。正要开口,他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换了一只手上来,把左手藏到了桌下,右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喉结上,这才对他们说,“发音的时候,自己可以把手贴近这里,感受气流的变化,有变化才正确。”
      他说着,发了两个爆破音做示范,喉结跟着声音震动起来,弧度明显,双兖不受控制地酥了一半的心,另一半还强作镇定着,装出了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双兖看见前排有女生的脸红了,学生里有人听出他的声音熟悉,举手问訾静言是不是给学院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录过听力原文,他略一颔首应了,下面应声就是一片哀嚎。
      他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女孩子们抱成团,立刻开始对他狂轰滥炸,怪他声音太好听,让她们全挂科了。
      訾静言不为所动,平平反问道,“英语满分一百,听力三十,平时成绩和期末成绩按学院的标准,至少也是三七开,只丢了三十分听力,也能挂科?”
      他这话说得不留情面,刚才还闹腾得厉害的那些人立即噤了声,讪讪地,都安静了。
      訾静言拿起教师用书,继续上课。
      双兖坐在后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果然和她想的一样,他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只会觉得是这些学生太弱。
      他还是他,有的本质上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改变。她心里莫名安定了许多,这堂课也逐渐上得本分起来,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訾静言教完读音,开始叫他们自己练习,他走下来逐个纠正他们的发音。他刚走到第一排,就被绊住,那些女孩子就算会读也故意读错,一直抓着他不放,滔滔不绝地问着问题,没个停歇。
      他走得很慢,手的动作也常常比别人慢上几拍,只有说话的语速还算正常,双兖听得清晰。
      她几乎是读一个单词就要往那边看一眼,手上的书页被揉来揉去,页脚全皱作了一团。
      等訾静言走到她这里的时候,都快要下课了,她慌了神,怕找不到机会跟他说话,飞快地就读完了一页单词,正要压低声音趁机再说些别的,下课铃声却响了。
      訾静言转过身,背对着她道,“下课,课间休息十分钟。”说完便径直又下了阶梯,走回讲台,竟是一句话也没跟双兖说。
      她掌心早憋出了汗,这会儿觉得手上黏糊糊的,摸出纸巾来擦了半天,把手都磨红了开始发痛,她才停下。她把纸巾团成一团,跑到教室前面扔进垃圾桶里,从讲台经过的时候,看见他又被一个女孩子缠住。
      他的目光在双兖身上打了个旋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双兖恶狠狠瞪他一眼,一溜小跑跑回座位上,脸埋在手臂里趴桌上,直到上课铃响了也没爬起来。
      她就这么趴了一节课,看着赌气似的,像没长大的小孩,其实是心里生气又难过,怕抬头看了他,有话又说不出口,是在自找不痛快。

      她就这么听着他的声音到下课,听见不断有学生跟他道别,教室里放学的喧闹声和拖拽桌椅的声音渐渐都平息下去,最后一个缠着訾静言提问题的女生也走了。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她和他。

      双兖知道他还没走,趴在桌上动也不动。
      訾静言关了投影仪,机器的嗡嗡声响起,又过几分钟,是他拉开教室门的声音。
      双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大声吼道,“你敢走?!”
      訾静言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夕阳透过窗,把他身上都染上了美好的暖色调,这个人却冰冷,拉开了门就要往外走。
      双兖脑海乱了,全是压抑不住的负面情绪,手一挥就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都扫到了地上,玻璃水杯应声碎了一地,她撕扯着嗓音,又喊,“你不准走!”
      訾静言已经走到了门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遥遥看她。
      认真地,毫无闪躲地,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直视她。
      她长大了。他早就知道的,她比大多数人都要独立,他暗中托凌霂云转给她的各种费用,她也一分没动,这才是一直在生他的气,要和他较劲。
      双兖紧咬着牙关,双手握成拳垂在身侧,手指关节都被她捏出了一下下的清脆骨节响声。
      訾静言不带任何表情地看着她,半晌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双兖的呼吸也跟着慢了一瞬间。
      她在等,可下一刻,他往正前方望了一眼,停顿了一会儿,还是止住了脚步。大教室的蓝色窗帘被春风拂过,像多年以前在滢城一样扬起来,可再落下时,已看不见他的脸。
      相同的场景,不同的结局。

      双兖气得浑身发抖,本能想追,但心在制止。她也是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禁不起他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漠然相对。
      她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战栗,眼睛还死死望着门口那个方向,忽然正对上三步并两步从门口台阶上跳进来的一个人,他手里抓着不安分飘着的窗帘,把它们甩到一边,小跑着到她身前,把地上的东西全捡起来整整齐齐放回了她桌上,又把那些碎玻璃整理干净了,笑嘻嘻反身在她前一排的座位坐下,趴桌上,手臂垫着下巴,仰头看着她,一双桃花眼却也不安分,滴溜溜地转着,看她,也不开口说话。
      看起来像个孩子。天真无辜至极,但双兖知道他是装出来的。
      她想起刚才走掉的那个人,即便是少年时,也不如秦彦这么青春有活力,他的安静淡然下面藏着的都是惫懒无谓。
      双兖突然就觉得有点无力。
      她用眼睛睨着秦彦,“……你在这里做什么?”
      说完话,她才发现自己的怒气已经去了大半,只剩下了沉淀着的一片压抑,但也没有冲动再追出去了。她回到原位上坐下,和秦彦的距离顿时拉近了许多。他是趴在她桌面上跟她说话。
      “你这样的都能在这儿,我怎么就不能在这儿?”秦彦下巴没挪动,这句原本挑衅的话说出来也软软的,是不久前双兖扣在他头上的一句话,他现在回敬给她。
      双兖瞧他一眼,他还是一副天真模样,她板起脸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答得极快。
      双兖把书重重拍在了他身上,一声冷哼,再把书拿开,垂下眼睫,情绪敛尽,不再说话了。
      秦彦弯起了眼睛,“下课了。”
      双兖淡淡接,“所以呢?”
      他答,“吃饭去。”
      双兖说,“不去。”
      秦彦说,“去。”
      双兖,“不去。”
      秦彦放低声音,轻轻说,“去嘛。”
      双兖蹙着眉,起了鸡皮疙瘩,“……你平时就是这样应付阮彤的?”
      秦彦避而不答,伸个懒腰站起来,笑嘻嘻道,“带你去吃烧卖,在二环,味道绝对正宗。”
      双兖下巴一点,“我还没说要去。”
      “哎呀,走啦。”秦彦弯腰,飞快地把双兖的东西收好了塞她包里,一溜烟跑到了教室门口,对她招手,“你快点!”
      双兖无奈,一边走过去,一边松了口气。
      她此刻,有压力,也有不平,心里累积了太多东西难以消化,秦彦即便是自作主张,也总归是让她卸了气力,反而冷静了下来。

      到二环后,他们进了一家内蒙来的烧卖店,点餐按两来算,确实如秦彦所说一般正宗。一两八个,皮薄透亮,里面裹着鲜美的汁,双兖吃之前,秦彦特意提醒她等凉一凉,怕刚出炉容易被烫到。
      双兖于是放缓动作,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地咬下去,最后再喝一口大茯茶,清了油腻。胃里暖着,齿上留香,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值了。”
      她原本想她跟着秦彦跑到二环来,之前还上了一天的课,如果不好吃,她就弄死他。
      秦彦挑眉,赞同道,“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双兖问,“你快乐吗?”
      秦彦答,“还行吧。”
      双兖点头,过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他是看见了你才走的?”
      “大概能猜到。”秦彦一点就通,显然是知道她在说什么事,佯装不经意道,“原来你们一个学校?”
      “我也才知道。”双兖说。
      秦彦没再继续问,点点她的碗碟道,“再不吃要凉了。”
      双兖低头看一眼,安静地吃了起来。
      外联部的人渣果然察言观色了得,这顿饭吃完时,双兖已是通体舒畅,放松了不少。
      她晚上还有晚课,吃完后一路狂奔回学校,到教学楼下时只剩五分钟就上课了。她往上走,秦彦却没动,她只好转身,竖起眉提高声音就要催促,“你——”
      “我今天晚上没有课。”秦彦轻飘飘地说。
      那他还陪她一路跑了回来……双兖顿时偃旗息鼓了,站定,眨了眨眼,问他,“秦彦,你到底想要什么?”
      “得过且过,逍遥快活。”秦彦笑了笑,眼波荡漾,一派少年风流,“我不喜欢强求。”

      他们的相处很特别,双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或许是因为她和秦彦相识的开端不同寻常,或许是秦彦有意退让,所以她跟他相处总是随意,不用道谢,也不道歉,甚至还可以打打闹闹,这些都是双兖从没体验过的。即使是以前和李小阮相处,她也始终礼貌地维持着一条友谊界线。
      秦彦一直在小心试探她的态度和情感,但此刻他们心里都知道,他们相遇能创造的所有可能性,至多不过是做朋友。
      双兖打从心底感谢他的不强求。
      “行。”她点点头,郑重嘱咐道,“要好好活着。”
      秦彦哭笑不得,感觉她这话说得无厘头,一挥手催她,“快上去吧,要打铃了。”
      双兖也不磨蹭,转身就往上跑,秦彦看她的身影消失了才慢悠悠地离开。

      要好好活着,这是双兖对朋友最真诚的祝愿。
      她如今已经很少被梦魇住看见谈笑,但有时看见一些气质内敛沉郁的漂亮男孩,还是会想起他。想他如果还在,现在一定也在上大学了,会尝试很多没做过的事,遇到很多不同类型的可爱女孩,在人群之中总是优秀。
      可他如果在,一定想不到她和訾静言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谈笑是真心希望她好的,她一直都知道,只可惜有的事不由她做主,她也不过是万千浮萍中的一朵罢了。
      因为,对每一个人而言,他的生活就是他的宇宙;对社会而言,宏大之下亦是个体的欢欣和苦痛的汇聚。

      ……
      自从上了双学位的课后,双兖一周里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只剩下了周六,她拿去兼职了,忙得连轴转,三月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四月,她上学期报名参加的大学生英语竞赛也来了,她是C类非英语专业考生,学校太大,她找考场找了好半天,终于爬到正确的楼层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手里拿着密封的档案袋,正在找监考教室,想必是在替导师干活。
      他还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穿着白T恤和浅灰色的宽松休闲裤,脚下踩着运动鞋,慢慢地走,不像是个来监考的,倒像是个来考试的。
      双兖跟在他身后,放轻了脚步和呼吸,几乎是和他同频率进了考场。他走到讲台上站定的同时,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都像心有所感似的,一抬眼,正对上。

      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人是不知道什么叫做缘分的。
      双兖对他笑笑,他看着她,并不给出回应。她也不在意,低头开始准备考试。
      等到考试开始了,他开始逐个检查考生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所有人都自觉给了他证件,但到双兖面前时,她按住了自己的证件,笑吟吟地看着他。
      訾静言等了等,一言不发,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框,往后去了。和他同个考场的监考老师见状觉得奇怪,走过来仔细检查了双兖的证件,这次她没再按着不给,任对方看了,离开时被奇怪地打量了好几眼。
      双兖全无所谓,集中精力在试卷上,拿出自己最快的速度把题做完,剩下的时间用来光明正大地看訾静言。他似是感觉到了又似乎没有,好几次抬头,但都没有看向她。

      考试结束后,考生陆陆续续离场,双兖一直坐到最后才走,就不紧不慢跟在訾静言身后。下了两层楼,他把手里收上来的试卷拜托给另一位监考老师,从别的方向往下走了。
      双兖还跟着,一直跟到了学校的停车场。
      訾静言这两年来其实很少开车,因为身体条件不太合适了,就是开车,速度也很慢。今天是临时接到电话来替导师监考,所以才不得已开车赶了过来。
      眼下,有个执着的姑娘一直跟在他身后,这又是另一个不得已。
      进出停车场的路有一段很狭窄,是单行线,双兖就隔了好几米的距离,拦在了这段路上。她背着书包,也不显得多紧张急迫,只是闲闲站在道路中央,不让开。訾静言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和她对峙着,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后面还有车要出来,见前面一直堵着,开始一声声地按喇叭。
      訾静言别无他法,摸出手机拨了一个早就存下但从未打出去过的号码。
      与此同时,双兖感觉自己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陌生号码,但她看见了訾静言拨电话的动作,于是接起来,听见他一声叹息:
      “上车。”
      双兖挂断电话,恨不能把手机屏幕都戳烂,气冲冲地坐上副驾驶座,险些大力摔了车门,但理智尚且还在线,于是深呼吸了一下,还是放轻了动作。
      訾静言早就有她的电话,但从来不联系她。他真是越来越让她惊喜了。

      在车上,双兖一直没开口说话,訾静言也不出声,就静静开着车,二十多分钟后在一个半封闭式小区里停了车。分明只有十多分钟的路程,他硬生生开了这么久。
      车停下,双兖往车窗外看了看,发现这里曲径通幽,环境很好,但看得出不是新建筑了。
      訾静言说,“这里的房子,是我刚到北京的时候买的。”
      也就是说,有快十年的历史了。时间过得太快,仔细算起来,才知道原来那么漫长。
      双兖不答话,仍望着窗外。
      訾静言又问她,“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双兖还是不接他的话,恍若未闻。
      訾静言扭头,看见她小半个侧脸和秀丽的鼻尖,他眼里的黑色和灰色一同翻滚着,良久才唤一声,“双双。”
      很轻的声音。
      他这一声唤,她到底等了有多久?

      双兖感觉四肢百骸里的血全都沸了一遍,抵触的情绪莫名全都萦绕上来,她头也不回,冷冷道,“别叫我。”
      “好。”訾静言略一颔首,顺着她轻声道,“不叫。”
      双兖还憋着气,任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她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
      沉默持续了十多分钟,訾静言开口说,“先上去吧。”他说完直接下了车,绕到双兖那边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她不动,他就耐心着等。
      外头日光渐烈,是快到正午了,双兖看见訾静言的衣领上颜色更深一些,是被汗浸湿了。
      她默不作声,不一会儿却拿起了书包,下车了。
      訾静言在前面带着路,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訾静言在新换的指纹锁上停了一会儿,再让开,是等双兖录了她的指纹,才带她进了门。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哪里都会是她的家。
      双兖录了指纹,摸着自己的指尖,竟然就因为他这么一个举动,心全盘软了下来。
      她进门后,中规中矩地在客厅坐下,环顾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家的陈设很特别,客厅也没有沙发,地上铺着分开来的榻榻米和米色地毯,榻榻米上摆着一张小几,两面墙面上都是嵌入式壁柜,电视液晶屏也贴在里面,另外一边的玻璃窗门外是整片大阳台,空着的那边通向其他房间。
      很舒适慵懒的居住环境,确实是訾静言的风格。
      他拿出了主人的自觉,到厨房去给她弄喝的,她就盘腿坐着等,顺便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楼层不高,正对着两棵树。是两棵枣树。
      双兖心里震动起来,强自按捺下情绪,等着訾静言过来。几分钟后,他端来一杯热饮,里头柔软顺滑的黑白两色还打着旋儿,是一杯热牛奶咖啡。
      双兖端起来,吹了吹,啜了一口,忽然轻声道,“你的眼睛,是怎么了?”
      这次轮到訾静言不回答了。

      她坐着,他站着,站得笔直,是他一贯的站姿,沉默稳重得让人心惊。
      双兖猛地抬起头来,直盯着他,嘴唇已经被上齿咬出了几道深深的白痕,声音和手一起颤抖起来,“你还想骗我?”
      他给她的信里,说过眼睛看不清楚东西,数家门口的杏树结的果就用了一个暑假。她那时不知道这信是谁写的,自然没有往心里去,可现在想起来,竟然处处都让她心痛。
      心痛,又生气,气他什么都不告诉她。
      訾静言的黑框眼镜已经取下来了,一只眼深沉似墨,一只眼却灰暗如海,他仔细看她的脸,欲言又止一会儿,才刻意放柔声音道,“是旧伤,不碍事。”他是怕吓着她,怕她着急。
      但双兖早已经不吃他这一套,寒着声又道,“旧伤?哪里来的旧伤?那时候……”她的声音低下去,“高三那时候……你都还好好的。”
      旧事重提,她说完,自己倒像是被伤了一记,消沉道,“想见你一面……居然比小时候还难。”
      訾静言听着,感觉左手上骤然冒出了刺痛感,像从过去穿越过来的错觉,但他的手却无比真实地僵硬了一瞬间。他逼迫自己忽略了它,走上前,试图去牵双兖的手,却被她避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过几秒才收回去,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你一直就是这么躲我的。”双兖说。
      “双双……抱歉。”訾静言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裹着气泡,飘到了她耳边。
      “还不止一次。”双兖补充道,不理会他的道歉。她的委屈太多了,一时半会儿根本就说不完。
      訾静言也好耐心,点头道,“对,是我不好。”
      “对,都是你不好。”双兖也跟着重重点头。
      “是我的错,不生气了,好不好?”他低声哄着她,又弯腰来牵她的手。
      双兖这次没再躲,抓住他的左手,他被她碰着的手指立刻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是本能的自卫反应。
      他动摇了,不知道是不是该任由她去,可一看见她那双蕴着怒气的红眼眶,还是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选择。
      他下了力气,去控制自己的左手,手指开始一点点地艰难伸展开来,这个过程用了好几秒,最后,是她的手攀上了他的。
      双兖手指悬空着,先时不敢碰,待看仔细了,才轻轻柔柔地把手覆上去,慢慢摩挲着上面的那个图案,问他,“这又是怎么弄的?”
      他的手上,纹着一枚锈色的铁钉,黑色上附着斑驳的青色,从虎口穿透到手腕,拉出一块笔直排在一起的线,铁钉末尾钉着一颗小小的心脏,也钉在了双兖心上。
      訾静言任她摸着,低声答,“去年纹的。”
      很奇妙,在她的手碰触到他的一瞬间,他忽然就心安了下来,长久以来的焦躁和迷乱都变成了深海里的柔软海藻,温柔地漂浮在心底,不再升起。
      双兖把指尖全部贴上去,细细滑下去,忽然觉出手指下的皮肤凹凸不平,睁大眼道,“这是个……疤?”
      “……嗯。”他给了肯定的答复。
      双兖不会知道这一瞬间他做了多少心理建设。
      他长久以来的挣扎和彷徨,苦痛和犹疑……都在她面前全部湮灭。或许从他让她上车那一刻起,他就再也躲不开她了。
      手上的刺青原本就是他在入学前才去纹的,怕万一撞见她,被她看见了疤痕不好。可弄完了,才发现选的图案不对,于是每每见了她,还是不自觉地要藏起来。
      他凝神去看她的神情,几乎是在他出声的瞬间,她的眼睛里就出现了痛色。他再一次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姑娘,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超越时间和血缘,没有之一。
      訾静言忽地认输似的一笑,彻底缴械投降。
      他轻轻握住双兖的手,带她柔软的指尖抚上自己的右眼,睫毛压在她掌心里颤动着。他睁开眼,让她仔仔细细看清楚了,才低低开口道,“双双,这只眼睛,看不见了。”

      烟灰色的一片海,是蒙着大雾的此世彼端,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他人。
      他的眼睛从视力下降到完全失明,其实经历过一段时间。
      在阮欣和肖邺的订婚宴上撞见双兖时,他的右眼视物已经模糊不清了。只是他那时还没能适应过来,看人看物甚至会有眩晕旋转的感觉,但医生早告诉了他,他最后很有可能会失明。
      他远远看见双兖时,她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温柔的影子。纤细的、高挑的,又是小小的、温软的,叫他分辨不清楚形状。
      他早看不清她的脸了。他对她只存着不可名状的精神依恋。但他的身体还在不断恶化中,他不想让双兖和这样的一个人一起走下去。
      太苦了。他怕苦了她。
      所以后来他极尽所能地去避着她,希冀她早些把他淡忘,走上正轨,那一切才算是皆大欢喜。
      左手也渐渐不能用力,手背上还盘踞着一个狰狞的疤痕,他开始感觉自己在变成一个废人。
      见不到双兖的时候,他总想起她。在清晨,在夜晚,在做心理诊断的时候,在做复健训练的时候……精神上的压迫变成一张网,他在其中,走不出去。
      他想她的时候,就抽烟。把自己从现实世界抽离。
      她在咫尺却不能见的时候,他就会把自己溺进烟海里,每每窒息,想着她,又再次活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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