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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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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双兖回到北京,坐地铁去了三里屯,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家清炖老鸭汤,进去挑了个最里侧靠着厨房的位置坐下了。
这里烟熏火燎的,服务员进进出出最多,喧闹嘈杂,其实不是什么好位置,但她每次来都坐这里。因为从她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后厨里正忙活的人。
皮肤黑黄的中年妇女腰上系着熏满了油烟的深灰色围裙,手上不停地切菜备菜,嘴上也不停歇,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甚至显得滑稽的普通话跟来来往往的服务员还有汤锅前的厨师聊着天,不知说到了什么,她咯咯咯地笑起来,手也跟着颤抖起来,手上的动作暂停了会儿,露出了嘴里泛黄的一口龅牙。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特征明显,一点没变。只有一只手上前后多出了两大块印记,像是伤口痊愈之后留下的。
双兖用筷子点着沸汤里的鸭肉,托着腮,面无波澜地想,一个年轻时被十里八乡的青壮年踏破了家门槛提亲的窈窕姑娘,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她想不出结果来。或许只是命运使然吧。
爷爷曾经告诉过她,黄芳是跨了省,颠簸跋涉去到滢城的。她幼时家贫,家里姊妹又多,十七八岁就一个人离了家,去滢城打工,投靠了那边的一个远房亲戚。可那家和她同龄的兄弟姊妹也多,稍不留神就是明争暗斗,要人命的那种。
那年头治安不严,亲戚要是不追究,警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和稀泥,就把事情给揭过了。
黄芳离家千里,任老家多少媒人磨破了嘴皮子,还是毅然决然地走了。她是出了名的能干,除了那一口生得不大好的牙齿也就没什么缺陷了,她被人夸赞得多了,也生出了一颗野心来。她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为了过更好的日子。在那个年代,像她这样的人很多,如过江之鲫一般,凄风苦雨地飘出了自己的故乡,再飘零过这一生。
黄芳那时候帮亲戚家的姨妈看商店,靠这个生活。就是透过这个小店不大的窗口,她看见了双晏城带着书生气的脸,一双眼灿若星辰。
这个男人是来买烟的。他在附近的铁路局上班,白衬衫和蓝工装永远洗得干干净净,趁买烟的间隙,总会多和她多说上两句话,付钱的时候永远是一把零钱,好在里面夹一张小纸条,不至于让人看出来。
里面多半是“你今天戴的耳环真好看”一类的话,那时候的人含蓄,情话也说得九曲十八弯,比苗家姑娘绣嫁衣时哼的小曲儿还要婉转。
黄芳也秉持着这种含蓄,从未给过他回应,直到她又一次在亲戚那里受了委屈,待不住了大半夜的从住处跑出来,想回老家去。
双晏城晚上下了班去和工友打牌喝酒,半夜结束了,走出来就见一个年轻姑娘怀里抱着包裹在月色下走得很急。是他心尖上的那个姑娘。
他怕她大半夜的遇上危险,也怕自己贸然开口吓到她,于是默默跟了她一路,送着她到了火车站。她到了火车站,临要买票却冷静下来了,想她怎么能这么容易就低头,又下了决心回去。一转身,看见了双晏城愣住的脸。
他以为她要去买票,没想到她又不走了,回头就发现了他。
这个晚上,他们是一起回去的。双晏城推着自己的上海产自行车,一路踩着月色送姑娘回了家。
是在这个夜晚,姑娘牵了年轻小伙子的手,小伙子的心里乐开了花。
是在同样的月夜,他们的女儿也听到了心上人最动听的情话,他说,夏目漱石,看过么?
但故事终究是要迎来转折的。
后来全国改革,小伙子成了下岗工人,只能去工地干苦力活,姑娘结了婚怀了孕,干不了活,生活变得越来越难。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故事再次上演。
后来的后来,小伙子在工地上出了事故,年纪轻轻的就去了,姑娘开始染上了赌瘾……
倘若黄芳没有嫁进双家,将会改变多少人的人生轨迹?
说不定双兖就能投胎到一个普通人家,一辈子住在一个小城里,喜怒哀乐都鲜活得有限,而不是一个人在北京冷眼看风雨。
只可惜为人子女的无法选择出生,也无法选择命运。
双兖认认真真地吃完饭,借了去洗手间的机会,在洗手间斜对面置物架上的员工物品前停了一会儿,趁人不注意避开了监控角度,猫着腰往黄芳包里塞了几千块钱。这是她今年所有奖学金的一半,另外一半拿去交学费了。
做完这些,她就出了餐馆,回学校。
地铁上人多,她没位置坐,拉着扶手站好,想黄芳今天也没认出她来,大概是真的认不出了。
她在北京第一次看见黄芳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被室友拉去三里屯逛街,到吃饭时随便订了家店,一进去就看见了黄芳。
多年不见,没想到她竟然北漂了。双兖在那之后又自己单独来过几次,知道双赢的腿还是不好,黄芳是为了给他看病来的北京,可看诊费用贵,专家号又难排,她只好在北京打工,先找地方落了脚。
黄芳跟后厨的人聊天,说双赢要动手术,但钱不够,感叹自己命苦。其余人也跟着感叹几句,话题很快又转移到别人家的生活琐碎上去了。
双兖沉默着听完,没过几天就去了paradise兼职,最后把熬了几个月赚来的钱全悄悄塞进了黄芳包里。
为人母者,纵然不尽母责,可为人女者但求无愧于心。
双兖不打算和她相认,但庆幸她离开得早,才能把自己推向訾静言,推向了那个世上最从容温暖的少年,即使他们现在已经不再相见。
双兖做出了决定,就不再动摇,是要全心全意不再去接近他了。时时想起,她也不苛责自己,去甜品店吃两个马克龙,佯装生活还很甜蜜。
一个星期过去后,她却再次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只是这次不再是被人递来的书信了,而是邮件。
那个不知来处的神秘邮箱第一次回复了她的感谢邮件,里面没有任何正文,只有一个音乐分享链接——RIOPY,《I Love You》。
她怔住。点了进去,还是四分二十三秒的一首钢琴曲,但发布在一个冷门音乐网站上,评论只有一条,ID叫Oreo,有些似曾相识。
他说,“再见。”
双兖的思绪还没完全理清,眼泪先掉了下来。
奇怪……为什么她会哭?她抹干净脸上的泪,蹙着眉头想,思维像凝滞了一样,动也动不得。忽然之间,她猛抬头,再去看这句留言、这个发言ID、这首曲子,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他一直在她身后看着她,他什么都知道,却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可既然这样,为什么就是不肯见她一面呢?
她推开寝室的椅子,蹲在柜子前面翻那些信件,又看到那一句,“在学校,我时常能见到你。但你应该没见过我。我身上缺点众多,不堪良配。怕你见了我吃惊,想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假期实在太漫长了。我做了学生很多年,从前的学生时代过得很快,我从来不以为意,既不觉得过得拖沓,也不觉得光阴转瞬即逝。但见到你以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我看着你,就常常想,这世间还是甜的。”
……
骗子。他就是个大骗子,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如果是要好好跟她道别,那天在上海怎么不直接说清楚,现在又这样来提醒她?
她如果再见到他,一定要狠狠打他两下。她如果……可是哪里来的如果。
“我身上缺点众多,不堪良配。怕你见了我吃惊,想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还不如不见面的好。”
她看到时以为古怪的话语,如今居然一语成谶。她再见他,总觉他变了模样,而他早预料中。她原本的情绪还在怨怪他,现在却像是一拳达到了棉花上,反让她心软得一片惶然。
说不见,又再见,说分手,又放不了手。訾静言生得这么一个自相矛盾的性子,她居然到今天才发现。双兖信他这句“再见”必定是口是心非。
她在这个音乐网站上新注册了一个账号,回了他一句憋在心头已久的话:
“我不同意。”
早在当初,他跟她说分手的时候,她就想这么对他说。只是他忽然人间蒸发了,她再找不到他,又哪里来的机会说出口。
她气他什么都不说,一会儿想干脆就这么老死不相往来了,一会儿又想一定要见到他问个清楚……掩饰了很久的情绪还是全都爆发了出来。
如果说这个世上有谁能让她变得反复无常情深如晦,那就只有他了。也只能是他。
期末考试前,双兖联系了自己的英语老师,说考研有意考英语方向,像模像样地问了许多问题,最后自然而然地问到了本校直升的情况上面。
老师不疑有他,倒好心提醒她,“这些年来英语学科地位下降,其实不是好选择,但笔试取分还是不低,考进复试不容易。今年录的最高分就是四百多,面试也是第一,是个工作了以后又继续读研的男学生。”
双兖的呼吸提起来,直觉就是这个人了,竟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其实问得有些冒进,但好在老师以为她是出于对优秀学长的好奇,还是答了,“姓訾,叫訾静言。我也上他的课。他那个姓还挺少见的……”
“我知道。”双兖低声说,又重复一遍,“我知道。上此下言……訾静言。”
“什么?你认识这个字?……还是年轻人见得多啊。”双兖的声音太轻,老师没听清后面几个字,感叹了一声岁月不饶人,又接着道,“可惜他就是身体不太好,三天两头地请病假,听别的老师说他有几次在课上都没能上完……说休学先调养又不愿意,这书倒是读得累。”
双兖听得揪心。心想,果然如此,所以他的行为总是透着反常的古怪。骤然加剧的烟瘾,异样的冷淡沉默……
他避开她的原因是在这里。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回忆到一年多以前,她也只是单方面被通知分开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
双兖心急,也不再顾忌问太多会有什么后果了,直接开口问了訾静言的病情,老师却不清楚了,只知道他有医院开具的病情诊断书和住院证明,具体的也没多过问。
冬日午后里,难得有阳光,双兖穿得厚,周身都是暖的,头脑也跟着眩晕了起来。
她向老师道了谢,茫茫然不知道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爬楼爬得大喘气,抬头一看,竟然是到了英语系研究生院。
原来那天也不是她的幻觉。
她确实地,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他。他和她在同一所学校,看同样的风景,甚至面对着同样的老师,他却对她避而不见。
她站在研究生院办的门口,往对面看,看那边嵌着蓝色玻璃的长走廊,想他当时会是什么心情。
会不会……和她一样难过。
世间情爱,最苦不过两不相见,却两相折磨。
后来,双兖打听到了英语系研一的课表,特意去了他们上课的教室等,但都没等到人。想到他是不是又因为身体原因请了假,她就跟着全身都疼了起来,可又毫无办法,只能等着他哪天不经意地露面。
学期快要结束了,如果他一直不来,中间又要再等一个多月。
双兖度日如年,连带期末考试也常走神,好几门考试都险些没写完题,卡着结束时间交的卷。到了最后一门英语考试时,她的听力直接拿了零分。
学校的试题是每年由任课老师自己出题,听力录音也是学院内部自己制作,经常是找口语好的学生来录音,这一次期末考试也是这样。
女声的美音和男声的英音配合,念对话和文章。
男声开口的瞬间,双兖大脑一片空白,隐隐约约听见了周围女生倒抽气的声音,为这口温凉醇厚的标准英腔男嗓。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晰地、长时间地听过他的声音了。有润泽质感的温和,像春夜的雨,不是他被烟雾浸得沙哑的嗓音,而是他原本的嗓音,那么好听。
这声音抓着双兖的耳朵,让她全然忘了自己还在考场上。她只是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机,调高了声音,听完了这半小时的语音播送。
到女音时走神,到男音时又失神,最后一道题都没做。等听力结束了,她还不舍,呆呆抱着耳机,卷面一片空白。直到监考老师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才醒过神来,开始奋笔疾书。
听力的分全丢掉了,她怕最后会不及格,所以做得格外认真,好在最后成绩下来,还是踩线过了。倒是他们班上很多女生都是最后一周冲刺,听力也纷纷被晃了神,挂了好一批人。
不知道訾静言知道他间接让那么多人挂了科会作何感想,她想了想,觉得他大概也不会在意,最后成绩如何,不过都是凭实力说话。
到一月底,双兖申请了留校,拐弯抹角地从凌霂云那儿知道了訾静言今年也不回去,就在北京,她便报了一个往届学姐开的英语班,一来便宜,还有了借口不回去,二来也是为她下学期插班进学校的英语双学位课程做准备。
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英语是门工具,也是基础,将来总要有考试,只是因为这个学期太忙,她才没有从头跟着去上第二学位的课。
到了年前,假期辅导班也停课了,双兖便每天窝在寝室里看书学习,晚上出去跑跑步,睡前再给訾静言发一封邮件。
从她发现这个邮箱是他的以后,她就每天都给他发邮件,但都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除夕前一天,她写邮件问他在哪,能不能一起过年,同样没得到回复。她也没守岁,早早睡了,避开了这万家灯火的热闹。次日起床,想着这个假期怕是等不到他了,她拾掇拾掇回了阑州。
凌霂云见到她大年初一突然回来了,高兴得紧,嘘寒问暖一番又嗔怪道,“你们兄妹两个真是奇了,一个年前来,一个年后来,偏偏就是三十晚上谁都不见人影,都躲到哪儿忙去了?”
双兖在门边换拖鞋,听得沉默,把自己的鞋规规矩矩摆好,进门取下围巾、脱了外套才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二十九那天,早上的飞机过来,晚上就又走了。”凌霂云不满,“裕然说他也没怎么去公司,不知道都在瞎忙些什么。”
恐怕是在忙治病。双兖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这事訾静言连她一并瞒着,凌霂云也蒙在鼓里,不如不说,免得让老人家担心。在这种事上,他们的立场倒是出奇的一致。
只是他偏偏选在二十九那天回来,恰好是她发邮件邀他一起过年那天。他竟然是一大早收到她的邮件就从北京走了,双兖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唯有沉默。
她一直待到开学前才从阑州离开,开学季忙过几天,时不时又要往研究生院那边晃一晃,但是还是没有任何收获。后来她问了问研一的其他学姐学长,说他期末考时是来了的,只是那时候双兖也正在考试,是硬生生和他错过了。
她为此气闷不已,连带周末去上双学位的英语课也带着一身的低气压,没人敢坐她周围。
中规中矩地上完了阅读、综英和听力,到最后一节口语课时她已经有些困了,趁课间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上课铃声响时,她抬起头来,讲台上已经站得有人了,正在打开投影仪,拷课件。
他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浅色衬衣,配休闲西裤,身姿挺拔,十足的学院风。
双兖坐最后一排,听得见前面的人在议论他,说没见过,说他手背上没有遮掩的刺青,也说他脸上的黑框眼镜,奇怪英语学院有这么个年轻俊秀的男老师,他们却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讲台上,訾静言已经在自我介绍了,“我不是英语学院的老师,今天是张老师临时有事,我来代课。只给你们上一堂课,不会教太多内容,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问。”
他说话不疾不徐,虽是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但长眉浓如鸦羽,眼睫压着目光把整个阶梯教室扫视了一圈,竟没有一个人敢立即说话。
他是不知道自己严肃的样子有多凶……双兖坐在最后一排,竖起课本遮住脸,不想他太快发现自己,扰了这份本该天然的课堂氛围。
过了几秒,渐渐有学生反应了过来,大着胆子开了个头,“老师,你说英音还是美音?”
“英音。”他答了,又用醇正浓厚的牛津腔说了一遍自我介绍,教室里出现了一阵压抑着的惊呼声,还有人兴奋地鼓掌。
訾静言没什么表情波动,等学生都安静下来了,他才补充说明道,“我们学校的英语老师接受过统一培训,除了少部分带个人口音的老师,剩下的老师基本上都说英音。”
又有学生问,“老师,英音和美音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区别很多。单说口语,首先就是发音。”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单词,板书是漂亮但不显凌乱的花体英文,举了例子一一解答。
快五分钟过去,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问了学习以外的话题,“老师,您结婚了吗?”
问话的是个女孩儿,看起来落落大方,四周的人发出哄笑她也全不在意,一个个看过去,“笑什么,你们谁不想知道啊?装样儿。”
双兖也竖起耳朵听,訾静言却冷静,不近人情道,“私人问题,不予回答。”
这话一出,灭了下面蠢蠢欲动的八卦热情,一时之间没人再提问。
双兖憋了又憋,终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脸还被挡在书本后面,大声道,“老师,可以要个联系方式吗?”
起哄声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差点掀翻了天花板,白炽灯都跟着声浪晃了起来。没想到老师都那么说了,还有人这么锲而不舍。众人或惊叹或唾弃,都不免往声源处看,却只看到一块平平无奇的教科书皮,顿时倍感无趣。
讲台上訾静言皱起眉,加重了语气再次道,“私人问题……”
双兖拿下了挡在面前的书。
訾静言的话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