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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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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晚上,他们没能看成东方明珠。
秦彦通知了老师,说双兖脚受伤了,先带她回了酒店。
她没伤到骨头,酒店有常备的医疗箱,他打了电话叫人送上来,拧开一瓶酒精,拆了包装袋里的棉签,手刚抬起,双兖受伤的脚就往后缩了缩,她捉住他的手,低声道,“我自己来。”
秦彦没立刻松手,随即发现她的手不知怎的,在抖,他这才放手,把棉签和酒精一起递给了她,自己坐在酒店床边的地毯上,摸出手机佯装在玩。
双兖自己迅速擦过了一遍酒精,又拿了红花油涂了一层,自己慢慢揉着,感觉到皮肉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胀痛,平静地开了口,“船上那个人,才是故事的主角。”
她说的“故事”,指的是学校里风传的那个关于她的谣言。
秦彦自然听出来了,毕竟他就是谣言的源头。他把手机关了,抬头,含糊着“嗯”了一声,忽然感觉有点尴尬,像是身处对质现场。
双兖却没有逼问他的意思,顿了顿又道,“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
秦彦清了清嗓子,“……嗯。”
双兖又说,“还是活的,没死。”
秦彦,“……对不起。”
双兖看他一眼,笑了。
她笑出了声,声音清脆,敲在秦彦心上,顿时让他泄了气,双手一摊就出卖了刘文翔,“我以为他能知道点什么,结果啥也不知道就算了,一张嘴还叭叭叭的,闭嘴的时候一车人都听见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双兖摇摇头,一笔带过,“随他们说吧。”
秦彦盯着她,才发现他是完全看错了她。她是从来大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针对他。
他放松了问,“这些人你都可以不管,怎么就一直对我横鼻子竖眼的?”
双兖一听这话,讥笑着挑起眉毛,反问道,“他们和你,是一个性质吗?”
秦彦极力解释,“我当时那是喝醉了。”
“那也改变不了事实。”双兖平平道,把用过的东西都收回医疗箱里。
秦彦不吭声了。
双兖把医疗箱推到他脚边,毫不客气道,“我现在动不了,劳您大驾,放一下。”
秦彦接过去,却没挪脚步,手指在医疗箱边缘摩挲,忽然牛头不对马嘴道,“你为什么会去paradise打工?”
那种地方,实在不适合女孩子长期待着,太危险。
“不为什么。”双兖答得直白,“工资高,我就去了。”
在paradise一个晚上,比在便利店兼职三天的工资还多。
“你缺钱用?”秦彦琢磨着问。
“和你有关系?”双兖冷淡地回了他一句,向后一仰倒在床上,裹进被子里,声音闷着,“没事了就快滚。”
秦彦拎着医疗箱站起来,忽然放低了声音,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双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没回答。
秦彦也没要她回答,无所谓地笑笑,转身走了。
双兖躺在床上,被红肿着的脚踝弄得毫无睡意,倒是想起了她在paradise遇见秦彦的那个晚上,还是暑假,北京很热。
秦彦是外联部的,出来拉赞助,被几个社会上的人精灌醉,叫他找几个学校里的漂亮妹妹来陪酒,他迷迷糊糊着,不肯照办,又被灌酒,渐渐就模糊了意志。正巧双兖到包间里送酒,把秦彦的手机给撞掉了地上,假装自己是他提前叫来的人,把酒给调包了,用高度数的酒去敬这帮人,等他们醉了,她再把秦彦拖走,脑袋按洗手池里用水把人冲醒,还趁机踩了他两脚。
于是秦彦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一脸嫌恶地在边上站着,两人就这么结下了梁子。
她想她那时对秦彦的厌恶,大概是因为一种心理落差。
她看见他被人逼迫,但不低头,于是帮了他。因为那一瞬间,他像訾静言;待知道他差点作的恶,她又对他升起极度的嫌恶,因为那不是訾静言。
可她以为的訾静言,还是现在这个訾静言吗?
他失了焦距的瞳孔,他左手上的刺青,他对她疏离冷漠的态度……都让她看不透。
人都是会变的,当初是她对他不够关心。她告诉自己。
訾静言宁愿和林雫夫妇待在一起,也不愿意多施舍给她一个眼神。这才是现实。
你该醒了,双兖。你该醒了。
她一遍遍地对自己重复,像是洗脑,又像是逃避,夜深时怀揣着零碎的梦睡去。
……
这趟上海之行的最后,双兖因为脚受了伤,没有上台比赛,他们这支队伍的代表临时换成了秦彦,虽然发言内容脱离了原稿,但发挥依然出色,他们和同校的另一只队伍当场领了奖,下午回酒店办了一个小型的庆功宴。
晚上众人在酒店顶楼的意大利餐厅集合,按餐厅的陈设分了小桌坐,只是他们一行人的桌子都要离得近些,方便交流。
在场的团队聚会倒不止他们一个,还有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员,东西方面孔都有,想来是为了商业合作才在这里。
秦彦和阮彤自然而然地坐了一张桌子,双兖对面是个自己不认识的学妹,也没什么话说,面前的意大利烩饭装盘讲究,她也没什么心思去享受,注意力全在另一边的人身上。
等了大约不过一刻钟,果然有人朝着她这儿来了。
双兖坐直了,低着头开始动勺子,吃了一口,头顶响起笑盈盈的女声,“双双,这么巧。”
双兖抬头,也笑,“学校的聚餐。”
她和林雫,始终是隔着一层。林雫大概不会介意她如何,但对方的存在却一直是她心头一根刺,时不时就要冒出来从她心上捅个对穿。
林雫端着红酒杯,言笑晏晏,“我是工作,来了上海好多年,给外企做个地陪,倒比会议还累。”
双兖点头,道一声“辛苦”。
林雫耸肩,声音低下去,“这可还不算是最辛苦的……”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一圈,面上逐渐露出焦急神色,也顾不上和双兖寒暄了,匆匆丢下一句失陪,提着黑色鱼尾裙摆走了。
“又跑到哪儿去了……没个消停!”
双兖听见她这最后一句话,不明所以,但直觉感到了不对,心神恍惚起来,视线不自觉地跟着林雫的背影移动,发现她叫上了路德维希,径直穿过了餐厅,往一旁去了,推开了那里的门……然后路德维希进去了。
双兖凝神一看,那确实是男士洗手间。
她立刻站了起来,迈出一步,又退回来,颓然坐下。
她过去干什么?以什么名义?更何况她也不知道跟过去会看见什么,还不如算了。
想是这样想,但她一坐下,还是止不住地往那边看,勺子搁在盘里,烩饭都被她翻了好几次面。
对面坐着的学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动作,小声试探道,“学姐?”
双兖抬头,“……什么?”
“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小学妹说,“脚又疼了?”
“没有。”双兖深吸口气,放下手里的勺子,努力坐得自然些,好让自己看上去不至于不正常。
就这么强自按捺着内心的焦灼不安,她又等了快二十分钟,才见那边有人出来。
訾静言低着头,在这种场合换上了更为正式的黑色西装,但领带已经散了,西装外套和白衬衣的袖口都拉到了手肘上。他一边向外走,一边把颈间的领带取了下来。
林雫走在他斜前方,总竖着眉回头跟他说话,看着又是生气的模样,而訾静言不发一言,始终低着头。
待他们走近了些,到灯光下,快进入餐厅正前方了,林雫忽然向他伸出手,要东西。訾静言沉默了一瞬,从身上摸出烟和打火机,给了她,随即走开。
林雫跺脚,又被路德维希揽住肩,哄着她往另一边去了。
双兖看着訾静言走到调酒吧台边坐下,没要酒,要了杯果茶,不喝,端在手里看。
她向餐厅的服务员招手,也要了一模一样的一杯,没看出什么特别来,把它放在了桌上。手刚抽回来,耳边就响起了钢琴声,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到了夜间,是餐厅的驻场钢琴师来了。她大学什么兴趣社团都没参加,只去学了钢琴,是为了自己当初什么都不会,没能好好给訾静言弹上一支完整的曲子,一直有遗憾。
她再看他,看见他也在听钢琴演奏,左手手指贴在吧台面上,在轻轻打着节拍,不知疲倦似的,一听就是一两个小时。
老师带着其他同学已经准备离开了,双兖胡乱找了个借口留下,和他一起聆听这场只有两个听众的音乐会。
世人多繁忙,没空停下脚步享受,耳目所及不是欢笑就是攀谈,只有他和她不说话,在听音符,听这韵律。
她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就算是这样在公共空间的相处,也只剩下了几个小时,她还不想走。
到餐厅里人影只剩寥寥几个的时候,钢琴师的工作也结束了,乐曲停了下来,餐厅里有服务员开始做一天的收尾工作,显得偌大的空间更空空荡荡了起来。
訾静言又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架钢琴,终于把那杯果茶喝了一半。双兖看出他这是要走了。
她忽然急了。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个。她昨夜就已经下定决心,如果他不想见她,她以后也会避开他,只不过大家各走各路罢了。但真到了这时候,她又希望这最后一刻能再长一点,这分分秒秒,都过得实在太快了……
视线里訾静言站了起来。
双兖再等不住了,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她不甘心就这么结束。
仓促之间,她做了决定,朝那台钢琴急忙跑过去。
坐在琴凳上,第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訾静言闻声回头,动作停住,眼神也定住。林雫夫妇结束了交际应酬过来,也看见了钢琴前坐着的女孩。两人都停住,听见乐声渐渐流畅了起来。
很特别的一支曲子,渐强的旋律,越听到后面,越摄人心魄。殷殷切切、絮絮低语、无声告白,都在这一支曲里。
双兖弹得很用力,手指在琴键上的每一次敲击都让她浑身发颤,但她的肌肉绷得很紧,全是压迫感,她放松不了,汗水从背心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
她看他的时候,嫌时间太短,总是不够,这会儿却又觉得时间太长,这首曲子包含了太多东西,竟然感觉怎么弹也弹不完。
有一些情感,贯穿了她的血脉,是他种下的。
是他把她从滢城带走,是他把她妥帖安置在阑州那么多年,是他在垠安的雨中和她一起看月色……北京,上海,汶川,重庆……她记忆里的地方,哪里都是他。
是他说会一直陪在她身边,也是他漠然跟她道了再见。她却从来没有好好跟他告过一次别。
回忆里忽然闪过一些片段,在这四分多钟的乐曲里。
她想起他给自己削铅笔,想起他把她从双家的灵堂里抱起来,想起他教她不要软弱……想起他曾经对她说的,“她们不要你,我要你。”
……
身体里的碳
可以制成九千支铅笔赠给诗人
但每根铅笔必须配一块橡皮
身体里的磷
要制成两千根火柴
全部给盲者
让他点燃血中的火焰
身体里的脂肪
还能做八块肥皂
送给妓|女
请她洗净骨头去做母亲
身体里的铁
只够打一枚钢钉
留给我漂泊一世的灵魂
就钉在爱人心上
……
留给我漂泊一世的灵魂,就钉在爱人心上。
钢琴声终了。历时四分二十三秒。
双兖还坐在钢琴前,沉默地僵硬着。片刻后她起身,往有人伫立那处走。
他们都在看她,目光里带着赞赏,间或转头交流两句,只有訾静言一直望着她,眼神藏在背光处,最黯淡,又最不肯移开。
待双兖走到跟前,林雫莞尔赞叹道,“弹得真好。”
她笑笑,不受这夸赞,“是曲子好。”
“是好,不过弹得也好。”林雫附和,跟着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以前都没听过。”
这首曲子的名字,很美。比钢琴曲的本身更美,双兖都不忍心随意说出口。
她脸上带着笑,瞳孔追逐着光点的暗面,从颤动的眼睫下向咫尺之外跃迁,眼眶下有热量,几乎是要灼伤她的眼,里面还住着一个黑发黑眸的男人,说着今晚月色很美。
她轻摇头,说,“学了很久,记不清了。”
林雫表示可惜,双兖最后再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人很多眼,并不怕有谁察觉异样,她此刻全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
訾静言的嘴唇动了动,可没有话说出来。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点点头,终于说出口,“再见。”
林雫夫妇回了她,先行离开了。訾静言还是不说话。
双兖盈盈笑着,站着等。他回望她半晌,似是知道她究竟在说什么,故而顽固地不肯开口给她回应,后知后觉地把左手匆忙藏到了身后。
见他不愿,双兖也不强求,最后对他一颔首,转身,也让他看一回她的背影。
她刚才其实说了谎。
那首钢琴曲是她特地去学的,练了不知多少遍,怎么可能不记得名字。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它叫《I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