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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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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引得他回首就最好了,那样他就能知道,她已经长大了,长大了这么多。
很奇怪,她这一年多给自己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没有谁离了谁就不能活下去,她就算是一个人,生活也还是可以继续。可一见了他,这些故作坚强的想法竟全都被粉碎,消弭于无形。
她在他不容易注意到的方向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嫌不够近,蹑手蹑脚地把椅子移了又移,折腾了好几下,靠着隔断墙坐下,看见了他藏在桌下的左手。手背上多出了一个图案,从虎口延伸进手腕,竟是一个刺青。可离得太远了,她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图案。
果然人都会变的,从外形到内在,她现在不敢再说了解他。
双兖怕被他看见,所以背对着他坐,甜点早已没在吃了,用手掌衬着下巴,短发裹住侧脸,扭头看着他。很别扭的一个姿势,没几分钟脖子就觉得累,她干脆趴下,眼睛朝着他。
訾静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亮着,有人不停地打电话给他,但他全都不接。那边又发消息来,他也不看,手机就这么一直震动着,屏幕常亮,屏保是一片空白。
双兖好奇,但不愿多想。他既不想走,她也就多呆一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他咳嗽。开始是两声低咳,随后愈演愈烈,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样,躬下身子,衬衣的线条被撑出来,贴着他的腰,却是瘦得惊人。
双兖觉得这情形不太对,急了,一推桌子站起来,往他那边跑过去,担心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运动衣的拉链扬起来,一下下抽在她手上,她也毫无所觉。
跑过去不过几秒,她在他面前停下,一张口,竟然不知道该以何种开场白来面对他。她看他咳得难受,干脆放弃了说话,站到他身边一手扶着他的手臂,拍他的背。
訾静言抬起头来,瞳孔里全是她。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
他的两只眼,颜色竟是不一样的。
双兖先时看见的那只右眼的确是浅了很多,带了点烟灰色,雾蒙蒙的一片,目光里没有焦距。另一只眼却亮得可怕,深黑色之上倒映着她的脸,微微颤动着。
四目相对,还是他先开了口,“只是……小毛病而已。”他坐直了,还在咳,嗓音很哑,居然是已经变成了烟嗓,和她记忆中那清透温凉的声音大不相同了。
到底是抽了多少烟才会这样?双兖蹙起眉,一时间焦急盖过了情怯,向他又靠近一步,忘了和这个人保持距离。訾静言略抬起头,看她,极力压抑自己心底又泛起的焦躁与欲望,又补了一句,“很快就好了,你别急。”
但他说是这么说,话音刚落,又开始剧烈地咳,右手掩住下半张脸,是不想让她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这时他的手机又开始震动,是信息。不知怎的短短两句话就占了半个屏幕,双兖看见了。
—你到底在哪?你是不是烟瘾又犯了???
发送人显示是林雫。
手机是正对着双兖的,訾静言知道她看见了,也不解释,伸手一捞,想把手机拿过来。
他用的是那只藏在桌下的左手,不过二三十公分的距离,他动作竟然很慢,手机被双兖截了过去。
手机到了她手里,又震动个不停,是林雫的第五十三通电话。
訾静言咳了两声,提高声音道,“……别接。”这样一听,他的声音就更沙哑了,几乎能听出撕裂感来。
“怎么回事?”双兖举着手机,声音很细,但哽咽着,问他,“烟瘾?”
他以前并不常抽烟,如今弄成这样,是不是又生了病?她想起他不吭一声做的那台胃病手术,伤心、焦急、委屈的情绪一齐涌上头,愣是想把他逼问个清楚。
訾静言却沉默了,咳嗽也渐渐平复下来,过几秒又低低说一句,“没什么。”
双兖不信,还盯着他,他还是不答,倒看着她,笑了,忽然说,“上了大学,还适应吗?”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双兖没理会,咬咬牙,接通了林雫的电话。
林雫的语气焦灼,上来就劈头盖脸地骂,“你上哪儿去了?!消息也不回,电话也不接,要真想死就通知我一声,我怕没人给你收尸!”她说完,还觉得不解气,跟着又是一声“damn it”。
双兖被她的火气烧到,缓着声报了地址,没提訾静言的名字。
那头林雫没听出来人声,以为又是好心的陌生人帮了一把,语速飞快地道了谢,风风火火冲下楼来。
双兖挂了电话,訾静言也恢复了常态,两个人都冷静下来,气氛忽然就变得尴尬,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她默默把手机放回桌上,推回他手边,在旁边一张桌旁坐下,低头等着林雫来。
她不抬头直视他,但知道他在看她。
这几分钟,变得分外难熬。双兖开始自我检讨,羞愧困窘的情绪后知后觉地升了起来。说分手的是訾静言,不愿意见她的也是訾静言,但她只是看到他难受,就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这算什么啊,她怎么就又开始自找苦吃了?
她不说话,訾静言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拉了拉衬衣袖口,遮住了自己的左手手背。
林雫到时,浴袍外裹着风衣,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外国面孔男人。看訾静言还安安稳稳地坐着,用不上送急救,她顿时松了一口气,狠狠剜他一眼,没先问他,先找了在场的好心人,想道谢。
一看清楚人,将要出口的感谢又全都咽了回去,她回头望了訾静言一眼,见他还是那副模样,半垂着头,左手手指蜷缩着,似是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林雫暗暗叹口气,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向双兖道,“双双怎么也在这儿?来吃东西吗?”她只看了訾静言一眼,便决定不多嘴。
双兖不知道此情此景她还能说些什么,便点了点头,又等林雫的下文。
林雫倒是处理得熟练,拉过身边五官英俊深刻的外国男人跟双兖介绍,“路德维希,我老公。”
“……哦,你好。”双兖一时有点儿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跟路德维希握了个手,说了说见面语。
訾静言虽然一直跟林雫待在一起……但不只是林雫一个人,而是他们夫妇俩?她偏头看了一眼訾静言,他已经站起来了,侧对着她,正从椅背上拿西装外套,是准备要走了。
林雫等素未蒙面的两人打过招呼,又和双兖寒暄了几句,正要邀请她有时间一起吃饭,就被訾静言打断了话。
“走了。”他头也不回,弯腰避过近处的一盆摆架绿植,看着地面,一路穿花拂柳地去了,身影是一片冷厉的黑色。
林雫有些恼怒,直想骂人,可一想到双兖还在跟前,怒气又沉下来,心倒软了,匆匆跟双兖告了别,拉上路德维希一同离开了。
双兖看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而自己始终懵懂,什么都没明白,再没了心情吃甜点,回了房间。
在电梯里,她踢了踢自己脚上踩着的运动鞋,重重吸了口气。
电梯轿厢四壁映出她的影子,一身懒散随意的运动装,脚上运动鞋连鞋带都没系好,被松松垮垮地塞到了鞋里……眼睛下方还浮着两个黑眼圈,脸白着,没一点血色,像个女鬼。
她和訾静言时隔许久的正面相见,用的就是这副尊容。真是惨淡啊……她对着光滑的镜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其实訾静言相比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颓唐模样,咳嗽成那样,但他的姿态永远放得那么正,走得潇洒利落,不会多看她一眼。
只有她会舍不得,一定要看他走了,她才跟在后面。他对她永远有赢面。
之后两天,双兖跟着老师去高校看比赛场地、彩排课题演示,偶尔还要被同学拉着出去转转,没再遇到訾静言。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太过刻意,却又暗自期待着每一场不期而遇。
……
比赛前天晚上,他们都去了外滩。虽然已入了冬,但外滩上人还很多,多半是和他们一样的游客。
外滩的夜景很好,四处灯火通明,阮彤和几个女孩子转来转去地四处自拍,时不时要秦彦搭把手,这人面上笑嘻嘻地应了几次,悄悄就往后面躲,走到了双兖旁边。
秦彦并没跟她搭话,因此双兖也并不在意,两个人落在队尾,在万国建筑群里缓慢穿梭。前头老师还弄了一面小红旗像模像样地摇着,怕丢了同学。他们头顶都是同款的米色棒球帽,方便找人。
人潮涌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们就跟丢了队伍,彻底被甩在了后面。双兖原地转了一圈,没能看到队伍走散的方向,在原地站着,没决定好这时候该往哪边走。
秦彦却显得很轻松,两手扣在脑后,笑着对她扬了扬下巴,“江边,去吗?”
双兖没回答,是还在犹豫。
秦彦又说,“江边景色好,来一次不去可惜,他们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发现我们不在,在原地是等不到人的。”
双兖站在人群中,因为没动,又被推着向前走,有些无奈,带着恼怒道,“那就去吧!”
秦彦朗声笑起来,被她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
他们沿着江边向渡口走,秦彦看上去明显对这一片很熟悉,对景色也没有一点新奇感,倒是一直在跟双兖介绍黄浦江的历史。
她听着,觉得有个免费导游也不错,随口问他,“你是上海人?”
“不是,北京人。”秦彦否认了,“我妈是上海人。”
“哦。”双兖应了一声,不再说话。秦彦也不嫌她冷淡,继续向她解说起了东方明珠,说罢又道,“要过去看看吗?”
双兖迟疑了,怕花时间太多,擅自行动容易出事,正要摇头,就看见江边有轮渡靠岸,船上站着一个穿短风衣外套的男人,指缝里有烟,明明暗暗着闪,他戴了一顶复古鸭舌帽,离他们越来越近,可灯光暗,还是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慢慢直起了身子,把烟灭了。
他身后还站着一群人,林雫的棕色波浪长发和银色长耳坠显眼,在人群里谈笑自若。
还真是烟不离手了……双兖眯起眼睛正看着,林雫忽地转头,像是认出了她,两步靠近船边,热情地挥了挥手,双兖也向她挥了挥手。訾静言就在林雫身边,却什么反应都没有,转身开始往轮渡出口走,是要下船了。
双兖胸腔里忽然就憋出了一股气,横冲直撞地,非要发泄出来才好。
訾静言这是在做什么?故意对她视而不见吗?那当初又是谁信誓旦旦说要永远站在她身后?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吗?
她都已经努力忍住不去找他了,不联系,不打听,不见面……她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他就不能放过她吗?
就不能……给她留一条活路吗。
不过是场偶遇而已,她既然没有精心设计,他又何必刻意躲避。
双兖越想越觉得自己揣了满心的委屈,气劲上头,摘下头顶的帽子在手里揉成了一团,埋头往前冲,“去,怎么不去。”
秦彦一直没出声,带着旁观者的视角再次看见她情绪起伏,边大步跟上去,边叫她等等,人太多了。
双兖根本不听,也听不见。到了接近轮渡的地方,人流量暴增,不住有人在后面推她,她尽量避开了,但还是耐不住人多,被人流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后面的人紧跟上来,脚步重重踩在了她的脚踝上。
她咬着嘴唇,一声痛呼险些从齿缝里漏了出来,她堪堪忍住了,下意识伸手护住了脚腕。秦彦在后面看见,拨开人群往她那边挤,“都他妈让开,有人摔了,都瞎了吗!”
双兖听见了他的喊声,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脚踝已经肿得很高,稍一动作就是钻心的痛,她站不起来,又跌回了地上,抬眼看见訾静言已经下了船,走得很快。
下一瞬,视线被挡住,是秦彦跑到了她身前,弯腰问她,“还能走吗?”
双兖摇头,秦彦立刻屈膝,将她打横抱起,往回走。
身体忽然腾空,视线高了许多,双兖忍不住回头看,却看见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江边的小店里买了一个黑底银纹的打火机,和当年那个很像。然后又看着他转手把东西递给了林雫。
双兖脚上疼,心更疼,像漏了风一样冰冷,感觉就快要冻住了。
她扭回头来,紧闭上眼,不再看了。
她已经够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