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家庭》流岚霓裳

8、第七天

　　漫长的夜晚，我却无法睡着。我看着漆黑的房间，心想黑夜是罪恶的面具，城市是犯罪的温床，金钱是犯罪的推手，但是人却是犯罪的根源。成为了记者，就注定要面对复杂的人性，但是一遍一遍地去推翻自己的认知，真的是一种让人丧失信心的事情。张三从一个我欣赏的正直男人，变成现在我眼中的卑鄙小人，只经过了五天时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谁知道过几天我会不会又是另一种看法？人心，善变！

　　这一夜对某些人来说应该也很漫长吧？

　　我朦朦胧胧地睡去，起床之后吃了早餐，突然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那就是那些虽然没有行动却无处不在的警员都撤去了，我不由得感到全身轻松。等中午韩茜告诉我们调查已经结束的她可以带我们回国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那真正的凶手是谁呢？”

　　我第一个问。

　　大家也很好奇，不问只是担心又惹上麻烦。

　　“……好像……她是自杀的！”

　　我只觉得被狠狠羞辱了一顿，所以说我忙活了这久所要寻找的真相根本就不存在。没有人杀了她。

　　“那为什么一开始说谋杀？！”我咬牙切齿，喷火的眼神望着韩茜，“是你乱说的吗？”

　　“怎么会呢？”韩茜的头摇得就像拨浪鼓，“一开始确实大家都以为是谋杀！不然警方为什么会封锁这里并且还抓人？”

　　“那为什么会误以为是谋杀？！”

　　“因为很像谋杀而且……不能尸检。”韩茜看来已经彻底怕了我了，她明明比我高，性格也泼辣，这个时候却对我知无不言。

　　“怎么可能没有尸检呢？”我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喷火龙，尸检再怎么慢，48小时之内应该也会出炉吧，也就是说我们到这里的第三天应该就已经可以确定她是自杀了，为什么要让我们在这里多受折磨四天？

　　“……因为她那时候又没有死。”

　　所有人发出了惊叫的声音，这一变故，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在我们眼中，来泰国的第一天晚上，秦舒舒就已经死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

　　“你不要这样逼着我问啦。”韩雪脸色发白，“我都告诉你们吧。”

　　秦舒舒正如我们期待的那样死了，但是她并不是第一天晚上的时候死的，而是在陷入昏迷两天后，也就是第三天深夜的时候死掉的。而且她之前已经清醒了过来，还回答了警员一些问题，她在凌晨留下一封遗书之后，趁着医护人员不注意再次自杀，这一回她再也没能醒过来。

　　“既然第三天晚上她自杀的，那为什么之后还要关着我们？”我发现是学生情侣中的男声提出的问题，想不到他想得挺快的。

　　“因为当时不知道她是自杀的，她的遗书是一封定时电子邮件，昨天才发送到她的朋友那里啊，昨天，很详细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韩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大家听了之后就没有再提出疑问，心情已经归心似箭，也无暇顾及事实的细节了。男友笑着问我：“我们怎么办？”

　　“不是还没有看人妖吗？”我一边大脑飞速运转，一边笑着说，“再多留一天。”

　　实在太巧了吧。这件事情有人故意设计……但是目的呢？目的是什么？秦舒舒为什么会愿意自杀，而且还死两次？她死两次的意义在哪里？

　　我想得头脑昏脑胀。这时候我突然看到林姐和小奕远远地看着我们，林姐的表情很奇怪，她们也可以离开了，但是她脸上却是慌乱和无措。张三也没有跟他们在一起，虽然我昨晚对张三提出了很犀利的问题，但是他也不至于一击就垮不敢露面了吧？

　　我像林姐走过去，装作随意地问她：“林姐，张先生没有陪着你们吗？”

　　“他……他……不在。”林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被警察带走了，我们现在还不能走，要等他回来。”小奕却很好地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他随意地坐在行李箱上，长长的双腿漫不经心地在地板上滑动，我看到他笑了，虽然是一个浅浅的笑容，但是，这时我感觉到他的这个笑容比之前的所有笑容都真实，有一种狡黠和小孩子的稚气。

　　二号家庭走了，五号家庭走了，四号家庭好像出了一点意外但是还是匆匆忙忙地跟上大部队，这诡异又一场虚惊的泰国梦靥，对他们来说，就到此为止了。我看见韩雪又恢复了干练和精神，她手里的旗帜在转弯处调皮地舒展了一下就和她的人一起消失不见，我心想，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真相确实不是很重要。

　　因为人妖的表演都是在晚上，所以下午我就陪着林姐聊天，一边安慰她一边观察小奕，心里在默默等着张三的消息。果然，不久之后就人通知林姐去警察局，看着她快要晕过去的表情，我体贴地扶住她，笑着说：“林姐，我陪你去吧，你需要被照顾。”

　　等我得知张三的下落的时候，我觉得……他或许命中有此一劫。不管他怎样挣扎，他最后还是会杀人，会入狱的。他杀的人是一个泰国警员，是华裔，人证物证俱在，手段残忍疯狂，闹事持刀袭警，应该被被重重判刑。不过不会死，泰国几乎没有死刑。

　　林姐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又开始哭个不停，我一边柔声安慰她，一边看着在一边玩着手机的小奕。我的脑海中陡然出现了最后见张三时他仓皇离去时的话语：“田小姐，我知道你现在看我，和之前看我不一样。我说的话，你可能也不会相信了，但是我还是告诉你，小奕这个兔崽子玩了我，也玩了我们所有人……我，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晚上我和男友一起来到了芭提雅的海边坐游船，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人妖。人妖个个高挑，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挺好看，但是很像网络上那些整容过度的网红，脸是僵硬的，鼻子高高的，丰腴的胸部是乳胶填充。真正的美人可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美女，林姐应该算一个吧，四号家庭的姐姐应该也算一个。我突然听到一个游客指着人妖说：“别看人家现在灯红酒绿，人妖因为到底不自然，得绝症的特别多……”

　　得绝症？！

　　我头脑中的一个小灯泡被点亮了，刹时间积攒的疑惑如同燃烧的鞭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爆裂了开来……

　　第二天我早早敲开三号家庭的门，小奕开了门，他上下打量着我，嘴一撇：“阿姨，你还没有回去吗？”

　　“想找你聊天！”我静静地看着小奕，比我矮，但比我好看，会比我聪明很多吗？

　　他裂开嘴笑笑，“早上阳光很暖，我想去游泳。”

　　等我们两都在游泳池划水的时候，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很好，因为才八点钟，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朝他招了招手，“过来，陪姐姐聊聊天。”

　　“阿姨。”小奕倒是顺从地游了过来，“你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很深的代沟吗？你想要聊什么呢？”

　　“我想聊一聊，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杀人。”

　　他呵呵呵呵笑了起来：“阿姨，你想干什么？你想让谁杀人？电视里最多的剧情就是买.凶.杀.人.，你想要谁杀人，你就给钱让他杀人，只要钱很多很多，成功率会很大的呀。”

　　我摸摸他的头，眼睛眺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遗憾地说：“可是我没有钱，而该杀人的人，又很有钱，而且，我不希望这个人知道自己是被命令杀人的，我想要，杀人这个想法自己跑到那个人头脑中，并且不断发展壮大，最后促使他真的把人杀了。”

　　“你这个要求真的太苛刻了！那只有魔法才能办到了！”小奕轻声道。

　　“不，这不是魔法，这就是你做到的事情。”我努力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张三这个人，面具真的实在太多、了，但是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把握到了他的实质：他很爱钱。”

　　因为张三是一个爱财如命的小人，所以，只要他还有钱，他就不敢疯狂，他就会顾虑重重，这时候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他都不会杀人的。所以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让他一无所有。

　　张三的公司虽然发展势头良好，但是现金流不会太多。张三为了回到酒店所付出的一千万，应该是他所能拿出的所有钱了。然后小奕又买了一块两百万的无用手表，进一步把他的商业大厦变成了漏风筛子。真正要命的恐怕还是那个恶毒警察拿走的空白支票，他到底会填上多少呢，他不会给张三剩下一毛钱的。所以张三在那天之后，就已经破产了。之后大概那个警察又来敲诈过他，他被逼到极点，在街上直接袭警。

　　“但是……我觉得，要让他的杀意战胜理智，还需要一些东西。”我轻轻地说，“小奕，这是一个填空题，帮我完成它。”

　　“他第一次的一千万，也是交给那个华裔警察的。”小奕在我耳边轻声说。

　　原来是这样。

　　两次敲竹杠，小奕只花了他两百万，那个华裔警察足足弄走几千万，这恨是够深了。

　　我慢慢地思索了一下，突然说：“所以这就是两次自杀的意义吗？要催化他的恨意？”

　　这样的构思实在太精巧了，如果我张三，我恐怕得知真相的时候，已经决心杀死那个警察了。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还有智商被侮辱产生的恼怒。其实张三根本没有必要拿出一千万去贿赂警方，因为第三天秦舒舒苏醒过，她一定告诉了警察第一天晚上她之前是自杀的，所以张三已经是无罪之人了，他被放回去只是因为真相大白，并不是因为有人帮他疏通了关系又澄清了冤屈。况且，疏通关系也应该没发生。

　　“不够……还是不够。”我又摇了摇头，“他也许会杀警察，但是不会这样杀。他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应该会慢慢谋划，悄悄地把那个警察杀掉。他闹事杀人，一方面是因为恨，一方面应该是穷途末路。”

　　“奇怪，破产了也许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怎么会是穷途陌路呢？”我死死盯着小奕的眼睛，“他杀了你爸爸？”

　　小奕陡然猛烈地拍打起水花来，一边拍一边大喊大叫，我顿时有些慌了，这个孩子要是把人招来了，我还怎么得知真相呢？我连忙抱住他的双手，捂住他的嘴，急切地说：“你不想把秘密一直藏在心里的对不对？告诉我！”他的眼泪源源不断地从落到我的手掌里，我却不为所动，把他束缚到安静了之后，才又说，“你今年多大？”

　　“十三岁。”

　　竟然比我想得还要小。如果别人看到我的作为，一定以为是我欺负小孩，但是我面前的小奕是一个很恐怖的导演和心理学家。也许我的分量和他对抗起来还很不够呢。但是整合了所有的讯息之后，我的判断是接近他我不会像张三那么惨。

　　“你爸爸是三年之前去世的，一年之前你母亲和张三结婚。”我慢慢地说，“张三是为了你父亲持有的专利杀掉他的吧？为什么当时没有报警？为什么报道会说是猝死？”

　　“爸爸不是猝死！”小奕的声音有些尖锐，他敏感地四周望望，然后露出了心碎的表情，“爸爸说，如果张三杀了他，他就会在实验服上用钢笔点上一个梅花。我亲眼看到，爸爸的遗体所穿的实验服上有一个很清楚的很大的梅花，在胸口的位置。”他用手点着自己的胸口，反复地点。
　　我不可置信地说：“三年前你才十岁，你爸爸跟你说这种事？！”

　　“这是爸爸和我的约定！”小奕突然笑了起来，移开了眼睛，双手在水面上轻轻地拨弄着，“我就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啊，我跟妈妈说了啊，她说我做了噩梦。”

　　“所以说也没有证据。”我苦思冥想了一会儿，“那你怎么怎么能够让张三相信他的事情已经败露了？”

　　“你是不是直接问他了？”小奕瞟了我一眼。

　　我顿时语塞，虽然我没有问出小奕爸爸是不是张三杀的这种话，但是步步紧逼的话语效果也差不多了。

　　“你问过他之后，他终于开始慌神了。然后那个警察又来敲诈他，还得意地告诉他，有六年前某一天的监控录像。”

　　原来是这样，这一步才是最关键的。没有这样一步，张三这个老谋深算的人也不会真正的掉落到陷阱中去。那种情况下容不得他不相信，四面楚歌的情况下，张三终于不顾一切地行凶。他其实在最后一刻，也没有失去理智。在泰国杀人不是死刑，在中国杀人……是有死刑的。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不是小奕设置这样一个难题给他，他一定不会被打垮的！这就是强者之间的对决！小奕是个出题人，而张三这个答题人，也及格了。至于满分，那只有一次都没有错过的人才可能得到吧？……张三以后会出狱吗？能够说小奕就胜利了吗？

　　我突然想到，我的反应是不是也是在这个孩子的算计之中呢？我对张三的态度，是不是一直被这个小孩牵着鼻子走？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胸口也闷了起来。我猜到小奕可能背负了这样的仇恨之后就失眠了一个晚上，从心里为他感到悲伤，然后彻底地站到了小奕这边，结果却也是在他算计之中的一颗棋子吗？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怀疑是你杀人的？如果不是因为怀疑你，我就不可能去找三年前的资料，也就不可能猜到你的……深仇。”我大口大口地喘着出气。小奕却没有回答，我的心慢慢地凉了下来。

　　“你处心积虑地设计了这一切，是吗？”

　　“你真的蠢，又自以为是，又没有自知之明。”小奕突然恶狠狠地对我说，“你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你以为我无所不能吗？如果不是张三杀过人，他今天就不会有这样的下场！”

　　“你承认了？”我愣愣地看着他。

　　“没错，是我设计了他，让他最终了杀人。”小奕背过身去不看我，声音淡淡，“你向我请教怎么让人杀人这个问题，算是找对人了。”

　　“你现在会杀我吗？”

　　“不会害你，你又没有做错过。”说完他就慢慢地爬上泳池边缘，“我要回去了，我的寒假作业还没有写完。”

　　“你不怕我把真相说出去吗？”我站在水里，感觉自己依然在一团迷雾之中。

　　“我说张三杀了爸爸，人们都说这是一面之词。”他突然笑了起来，“而现在你说我是幕后黑手，这也是你的一面之词，不是吗？”

　　“没错，我现在穿着泳装，既没有拍照，也没有摄像，什么都藏不了。这就是……一面之词的真相。”我突然领悟到，他是觉得这样很有趣。我默默地看着他走远，感觉阳光开始灼热了，这才一跃而起，我解下自己的珊瑚耳环，看着它在阳光下发着晶莹的光。

　　可是小朋友，这不会是一面之词的。作为一个记者，而且是不太守规矩的记者，我有很多小宝贝，比如这个珊瑚耳环，它看起来这么漂亮，实际上却是一个录音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