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家庭》流岚霓裳

9、尾声

　　“小韵，你为什么不肯跟我一起回去？你的工作不是很忙吗？”男友十分不解，但是我还是坚定地又在泰国多留了两天。

　　第一天，我去探访了还住在医院里的一号家庭的老太太。老太太一看见我就装睡，我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说：“阿姨，听说你是个小学老师，你女儿做援助交际你知道吗？”老太太睁开眼睛，气得直哆嗦：“你……舒舒都已经死了，你竟然还……”

　　我叹了一口气，直接握住老太太的手：“导游说她不检点，但是我觉得她不是这样的，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对我温温柔柔地笑，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我，突然冒出两颗豆大的眼泪：“舒舒她对我特别好，什么事情都为我着想，都是我拖累了她……”

　　“舒舒是什么时候得了癌症的，是三年前吗？”

　　“是四年前了啊，当时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感觉天都要塌了，而且还是肝癌，舒舒，我苦命的女儿，从来没跟着我享福……”老太太在异国他乡也呆了一个星期了，面对着说泰语的医护人员，应该很寂寞吧。

　　“阿姨，你以后回国有什么打算呢？”

　　“趁我还走得动，到处去看看吧，带着舒舒的骨灰，让她也看看这个世界。”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那你有没有哪些地方特别想去的呢？”

　　“想去欧洲，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些天在病床上，我只能想想以后要去哪里，都想了好多遍了。以后我就要带着舒舒，把她过去没看到的风景都看遍……”

　　我又陪她东拉西扯了好久，临走之前问，“阿姨，你现在退休工资有多少呀？”

　　“哎……我身体不好退休太早了，到现在只有一两千块钱……”

　　我叮嘱她好好休息之后就离开了病房，竟然在医院大门口看到了小奕轻快的身影。他站住了，定定地看着我，嘴一撇：“阿姨，你竟然还是没有走。”

　　“你给了老太太不少钱吧？”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朋友，“你不想知道我接下来要去哪里吗？”

　　“我为什么要管你去哪里？”小奕昂着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张三都破产了，我现在一分钱都没有。”

　　“我等一下一共要看望五个人，据说这五个人以前是从大陆来的。”我慢悠悠地说，就开始慢慢地倒计时，数到十的时候，听到小奕追上来的脚步声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我吃惊地望着他，“我跟你说，我们俩之间有着很深很深的代沟，聊也聊不来，不要跟着我。”

　　“哈哈，我想起没吃中饭，你等下会吃中饭吧？请我吃一顿，不然……我就给你设个圈套。”他裂开嘴巴笑得让我很想打他一巴掌，但是听到圈套两个词我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但中午这一顿我根本没请他，我拜访的中年男人一听说我们来自中国的C市，就两眼冒着泪花说：“我有一个很好的兄弟就是C市的，看到你们我就想起他！今天中午就在我家吃饭吧，我亲自下厨给你们露两手。”等开始吃饭了我才发现这个好汉的厨艺实在很惊人，每一样菜都难以下咽，我艰难地举起酒杯，笑着说，“大哥，如此好菜，我们先喝酒！”中年男子喝了几杯，就开始吹牛：“你们不知道，我发现运气这个事情，它来的时候喜欢一起来！”

　　“哦？什么意思呢？”

　　“我刚来泰国的时候，是个黑户，那时候太艰难了，做什么事情都不行，最后只能跟着一个黑心的老大混日子，我就想，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呢？这老大虽然坏，但是有钱拿，还可以吃饱饭，这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但是真没想到，老大竟然发财了，不仅发财，还连发两次！我们每个人都拿到了分红……”

　　“大哥，你……现在是混□□的？”

　　“现在已经不干啦。我不是说了嘛，运气它来了挡不住。我们老大竟然被别人杀了，我们每个人把他的家当分了，就有了本钱做小生意。”中年男子笑得震天响，“我准备开中药店！”

　　“大哥……你对你老大没有兄弟感情吗？”

　　“我就是对一只狗有感情也不可能对他有感情啊！”中年男子大吼一声，“他仗着自己是在泰国土生土长的华裔，又在警察局谋了职位，逼我们这些偷渡过来的做牛做马，离开可是要被打残的。他做的那些坏事，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我们这些男的就是辛苦些，国内女的过来了落在他手上可真是生不如死！还真的死过一个小姑娘，哎……曾经有人揭露过他，但是据说他有很硬的后台……”

　　我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头一歪，掉在桌子底下。我看着小奕，小奕皱着眉头嫌弃地说：“这是你朋友吗？感觉也不是好人。”我们两人一起把未来的便利店老板扶回房间之后，我迈开步子准备走，小奕拉着我：“你现在去哪里？”

　　“你管我去哪里做什么？我还有四个人要看，你不是已经吃了中饭了吗？”我愕然地看着拉着我的衣角不放手的小朋友。

　　“还有晚饭没着落……”他的表情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扬眉吐气。我看着泰国街道上破破烂烂的民房，突然觉得自己的认知还是有偏差，在光明照不到的角落就一定是罪恶吗，黑暗无法侵袭的地方就一定纯洁无暇？这个地方我又懂多少，竟然也胆敢评判它？

　　转过一个街角，我慢慢解下珊瑚耳环，轻轻一抛，它低低地走了一个弧线，在阳光下最后闪烁了一次，就永远沉寂在了阴暗的下水道里。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