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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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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都好,只不会是我。
如果爱伤人伤己,那么他是否该停止了。
王振文是被早上过来的父母慌慌张张送去医院的。
身上的伤口被一一处理,包扎。醒来时,继母就坐在身边,满是愧疚和心疼,喊了声他的名字就再说不是话。
病患装套在他身上有些空空荡荡,但恰到好处的遮住了满身伤痕。
不论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松了口气,不知是该无奈还是庆幸。
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就该腐朽在肮脏黑暗里,不能曝光,也无法言说。
即便是重组家庭,母亲也给予了他与自己孩子同等分量的爱。他,怎能让她流泪。想要做些什么,手臂却在没能意料到的剧痛中止不住一阵颤抖。
“不要乱动,肩膀脱臼才刚接回去,医生说你手腕的骨折得养一阵子才能好的……”
母亲赶忙起身来按,却又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陷入沉默。
“没事儿啦,哪有那么弱的。”
他蓄了点力气,这一次不但成功抬起,还晃了晃。
“你看,是不是。”
他笑着,动作轻柔地帮母亲擦去泪痕,语气一如既往的轻松,“你儿子我可是特种兵诶,虽然退伍了。”
他确实没事啊。
其实也就看着重,失了些血,但还没有到需要预警的地步。再给多一些时间,他就可以自己处理,不被人发现。
只要,他再多攒些力气。
哥哥还是被再次送进了院。
没人预料到王振武的情况会到了这种程度。
此前的讳疾忌医,终于让他们的父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即便再心疼,也不可能放任了。于是,前次治疗期并未记录到的幻听症状被坦白出来。于是,诊断不得不整个推翻,此前的治疗方案也宣告作废。
彻底摧毁后重建不是个简单过程,一切都显得焦头烂额。
只是,这些似乎都与王振文无关。
直至此时,他也只模糊知道哥哥的精神不太正常。母亲以怕他受不了,和各自借口搪塞,拒绝他的询问和探访。父亲的处境,更不便开口。
他也就作罢。
即便心中恐慌煎熬,但他尊重母亲的决定。
她不告诉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何况,他现在的样子,恐怕也不适合出现。
人们总容易被表象迷惑。
比如,谁更稳重听话,谁更乖顺懂事,谁更让人放心。人们又容易被心中的情感左右,似乎乖小孩的拒绝,来得更可谅解。
那本质是怎样的呢。
乖哥哥,从不吝啬予人接受般的错觉,却常常继续默不作声自己的决定——热衷冷处理。至于以后是为不同预期的行为给一个合理化解释还是其他,都交给时间解决。而坏弟弟,常常在听到的一瞬间就已经张牙舞爪,拼死抵抗,一副超有骨气誓不低头的倔强模样,却又在别人恨的牙痒痒赌气不想管的时候默默去做。
妥协着拒绝,还是拒绝着妥协,他们从来不同。
他,从来是难以真正拒绝的那个。
所以,当母亲找上门来说要带他去看看哥哥时,他也只犹豫了一下自己手腕间露出的石膏会不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回身拿了外套。
母亲松弛的眉宇让他猜想王振武的诊断应该不算严重,而出现在眼前的事实也似乎论证了猜想。
不知道父母是如何向哥哥解释的。见到他,王振武只是皱了皱眉,并未多问。
该是不记得了吧。
于是,他们默契的选择对那天的事闭口不提。
该,说什么呢。
他在脑海中不断搜索,迟钝的神经一时无法适应。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他兴高采烈,喋喋不休。
他张了张口,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原来,失去了自欺欺人的资格,他们之间,就只剩下,无言以对。
手机适时响起。解决了窘境,迫不及待接起的一刻,他甚至带着感激涕零般的虔诚。
“小蓝?”
他向躺在床上的人草草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氛围。却又离开后忍不住透过窗户去看,去看那个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身影。
他不自然的收回视线,耳边充斥着蓝一鲸带着些气急败坏的声音,才想起自己离开前并没记得知会这件事。
小蓝是担心了吧,却又傲娇着不肯承认。
他难得有了些苦中作乐的心情。
“蓝一鲸你也有这么不淡定的语气啊,真该录下来给你的迷妹们听听,高冷人设啊男神形象啊啊啊啊”
他将自己的思绪限定在与蓝一鲸的调笑里,举步向前,离开那个可以窥探动摇的范围。
“好了,我错了嘛,小蓝你就原谅我嘛。我这边有点儿私事,你有什么问题就联系阿K……”
通话在几分钟后结束。
他,则被楼道那边兵荒马乱的动静惊回。此刻同时守在病房窗边的父母只看了他一眼,就双双转过头去。
他不明所以,却被病房里粗暴的场景冲击。理智瞬间失联,身体却在本能发动前被父亲牢牢锁住。
来自亲人的阻拦让他即便在这种不清醒的瞬间也不会用力挣脱。
蓄积的暴力无处倾泻,紧接着的便忍不住全身颤动。
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他的父亲侧过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家属先不要激动。”
身材壮硕的护士停在门前,手中还拿着扎眼的束缚带。“病患在发病期有暴力伤人的倾向,我们这样做,也是对他,对你们家属负责。”
“等发病期过后,就会松开了。”
眼睁睁看着哥哥被捆绑住手脚,固定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冰冷的针剂注射进他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他苦苦挣扎。
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等里面平静下来,他才在满身冷汗中被父亲放开。脱了力的身体失去支撑,踉跄两步,狼狈跌靠在墙壁上。
他费力的喘息,如一条离水的鱼。
医务人员陆陆续续离开,有带着口罩的医师停下来解释情况。他也想像家人那样围过去,手脚却一时不听指唤,连耳中嗡鸣一片。
“你就是病患的弟弟?”
在一阵忙音之后,某个词语终于挤进他的头脑。他茫然望去,却见那个医生正抬眼看来。
“你就是王振文?”
见人在一副无所知觉的样子,邱医师不禁皱了眉,“你最好不要再刺激他了,这种程度的发病对病患身体的伤害很大。”
什么意思,是他刺激了他?
他怔在原地。
只能机械的看着医生又嘱咐了几句转身离去,看着母母亲转过来向他哭求。
——振文你走吧,就当妈妈求你了。
——就算是妈妈对不起你,可振武真的不能再受刺激了,妈妈求求你。
——别再在他面前出现了,他承受不起了。
——先离开一段时间吧,至少等振武好了,他会好的。
“我……”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立场为自己解释。他,甚至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的话他不懂,父亲拉走母亲前看的那眼他也不懂。
就连蓝一鲸匆匆赶来一把将他拉进怀里的动作他也不懂。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们明明只隔着短短的几步距离,他却只能看着哥哥苍白的脸。
终于还是失去了触碰的资格。
“不要看了。”
眼睛再次被遮住,黑暗重新包围他。
是不懂,还是假装不懂呢。
原来,恋人,家人,或是朋友,都不可以。
对不起,哥。
原来,我的爱才是你痛苦的本源。
对不起,王振武。
我会努力,努力离开,努力试着不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