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树欲静而风不止（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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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狂跳不止，仿佛处在一个昏暗的密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我猛地睁开眼，四周黑漆漆一片，一缕月光穿过窗纸在雕花木桌上投射点点影子。我缓缓起身，揉了揉额头，缓了会儿劲，裹紧了外袍，去院外寻林染。
他坐在凉亭中，眉眼在月色中都变得朦朦胧胧，一双眸子却如星辰般闪耀明亮。
院中桂花开了，于夜里香远益清。
总觉得今夜特别冷。
“唉呀。”我长叹一口气，接过林染递给我的热茶。
“你是惬意了，不过也还算体贴。”
他搁下茶盏，笑道:“以前体贴么”
“以前”我道他是说笑，我却没什么心情说笑，敷衍道:“体贴，一直体贴。”
他笑笑不说话。
我虽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你说对了，确实不是元阳所想的那样。”
他抿了口茶，道:“你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想，夜里清凉，我们在此处坐会儿，待你想通了，我们回去。”
林染一直能洞悉我心中的想法，我怎么今天才发觉呢。
一开始我着实想不通的，正如旁人所说，母子间有什么隔夜仇，再怎么不痛快坐下好好聊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现在我知道，不身在其中的人，是无法体会的。一切感情，都要以陪伴来维系，朋友许久不见会生疏，亲人呢若是将林染放在天宫养上个千万年的，再告诉他你爹是冥君，你回地府去吧，料想他也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接受这个实事，再费些日子同他爹建立感情基础。这只是个假设，就拿现实来说，林染自小便被冥君带在身边教养，日日相处，父子间就十分了解了吗冥君觉得林染性子淡漠，不利于将来继位，却不知他在我与曦珩面前又是一副模样，淡漠不过是不感兴趣的表现，林染从不对他父君说，他父君亦从不问他的意愿。当然了，冥君父子感情还是不错的。我只是想说，即便是平常父母子女也不可避免会有矛盾，意见不和或性情不投之处，大抵可以归结于礼义孝悌和代沟问题，更不用说元阳母子了。自打元家出事之后，他们好好坐下吃一顿饭的机会都是屈指可数，再加上以为自己承担多了，对方会轻松些，这母子情背负了了家族的责任，变得太沉重了。元阳乳母说的不错，他们二人又都是要强的性子，各自都不愿先低头。认错这事本就不易，人总是很难承认自己的错误，尤其是在面对家人时，这不该存在却一直存在的自尊心让认错之事变得更加难以开口，大抵都是觉得我们是最亲的亲人你却不理解我体谅我包容我……人总是不经意间伤害自己最爱的、最爱自己的人，在外处处谨慎小心，对家人只想以一个最松懈的状态来相处，一松懈，便想不了许多，说的做的也是想到哪是哪了。但有一句话也是对的，血浓于水，再大的鸿沟也改变不了这一点，特别是在生死面前。譬如一个人得了不治之症，一般情况下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告诉家里人，共度最后的时光，二是瞒着家里人，自己默默在心中倒数日子，免了家人的忧心惶恐。不能说哪个选择更好，只看个人怎么想了。但对于元老夫人来说，身为母亲她本就觉得自己没能让儿子拥有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已是愧疚万分，这些年又没尽到母亲之责，到头更是不愿用一副病倦之躯拖累他。
我的思绪还是很乱，想了这么多，只是觉得，这一切外人看来可以避免的悲剧，因为各种各样的因素，成了一种注定。怪只怪命运弄人，也怪世人不懂珍惜，总以为来日方长。若是元阳知道母亲命不久矣，别说是认错服软，即便是抛下朔城的一切，他会毫不犹豫的。
世人为何不能把每一天都当做在这世上的倒计时来看呢
说着容易，却是世间最难做到的事。
“呼,走吧。”
“好。”林染拎了茶壶，跟我离了半步距离。
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相识相知，相识再到相知，必定会经历一个过程的，性情、想法无不是在每一日的相处之中交流磨合的。就如我与林染，林染与曦珩，我们三人的友情之所以存在了万万年，就是这个原因。就像此时此刻，什么都不用说，林染便知我需要的是什么。
“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这一段往事有太多无奈、纠结，却也让我看到人间亲情至真至纯的伟大。过去种种已不可挽回，元老夫人唯一的愿望便是元阳能好好活下去，为了他自己，轻松自在地活下去，若是见到元阳如今这模样，她又怎会安心。
“嗯，只能进他梦里喊醒他了。”
“我同你一道。”
“好，现在还是先回去好好睡一会儿吧。”
结果是，我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一夜未眠。早晨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实在憔悴不堪。
钱都不好赚哪。
冰烟青海镜打开一个结界，林染非要走在我前头。只是一瞬间的黑暗，下一刻便明亮起来。突如其来的明媚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们似乎来到了山野之间，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蔓延到天边，一望无垠。
我与林染沿着脚下小道一直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进了一处陵园。元阳的爷爷和父母就葬于此处。
这都是元阳的心境，或许只有这样，他才能长伴亲人左右，逃离世事，获得片刻安宁。
陵园静悄悄的，不时有几声鸟鸣，悠远空灵。
元阳盘腿席地而坐，自斟自饮。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元阳原本模样是好的，只是现在这颓废的模样真比我还憔悴。
“你们是何人”
“受你母亲之托，告知你一些事。”
他眼里闪过诧异，旋即又仰头喝了杯酒。
我旋动林染赠我的梅花戒指，将贮藏其中元老夫人的记忆一点一点放映在元阳面前。
元阳所不知道的故事如皮影戏一般一幕一幕上演。
他手中酒盏掉落在地，咕噜滚了两圈，杯中酒液缓缓渗入土壤。
站在墓碑前时，方知自己生从何来，死往何去，这短短一生，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