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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树欲静而风不止(五) ...

  •   有时,我都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
      我时常拿出那对金镯,感觉清朗还在我身边。昨日举案齐眉,今日阴阳相隔。
      年年岁岁花相似。
      我知道我必须振作,因为我还是元阳的依靠。
      我知道他很努力,确也出色,不愧是元家的儿子。我时常责怪自己没有能抽出时间来陪伴他,责怪自己明明他做出了那么杰出的成绩我也不夸奖他,责怪自己对他太过严苛。
      只是孩子,我们都担负着你爷爷你爹爹,整个家族的责任,我们不能懈怠。
      管家告诉我元阳最近总跑到城西去跟着谭师傅学做簪子。我内心甚是欣慰,外面的风言风语我并非不知,只是我坚信清者自清,并且我在这世间最在乎的人依然相信我。不幸中的万幸,我与清朗有一个如此好的儿子。
      那日我与中信的胡老板谈了很久,他是北方富商,初至南方,江南十六州多个商铺都有意与他合作。若能谈成,我们元家便可重新进军北方市场。我知元阳在家等我过生辰,只是生辰年年都有,这样的机会却是不多。
      待我回至家中,发觉元阳仍在等我,心中大恸,有欲哭的冲动,只是不能,因为六年来,我一直努力维持着我坚强的形象。
      元阳想早些接手家业,我能够明白,只是商场凶险,在我还有精力之时,我只想为他把路都铺好。他才十六,我还能让他在保护之下多享受些年少时光。
      只是他说,我在外抛头露面,丢了元家的脸。
      于寒冬腊月坠入无尽深渊不过身体发肤之寒,而我此刻,是心寒。
      他是我的儿子,却说出这样的话。
      大吵一番,不欢而散。
      我掀了桌子,静坐很久。簪子默默躺在上,沾了油渍。我想捡起,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毫无力气。
      奶娘带了几个丫鬟来收拾,捡起了簪子,道:“我拿去洗洗。”
      “扔了它。”
      “扔了!”
      “算了,给我吧。”
      我去了后院,打了盆清水,细细清洗,指腹擦过兰花纹路。
      这兰花,不细看真是看不出。元阳自小不善手工,能做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清凉的井水让我冷静了几分。这样孝顺的孩子怎会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呢?是气话吗是我说了什么伤他心了吗
      我不知道,我发现我已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不知如何开口与他交通。
      第二日我收到消息,秦州杨九暗地里放刀子,离间了胡老板与我们元家,我不得不赶去处理。
      此事棘手,待我回来时,奶娘已去,元阳也离家出走,未留只言片语 ,只知去了北方。
      都走了,剩我一人守着这偌大的宅院。
      我强撑着联络元阳的同窗与朋友,在得到消息之前,我病倒了。此病凶险,我高烧不断昏昏沉沉了许久,醒来之时,元家与北方胡家的生意黄了。
      昨夜风骤,桂花落了一地,仍留满园清香。
      中秋过去了。
      管家告诉我,元阳离开前与秦向有过书信往来。
      若我记得不错,秦向是秦大人之子,如今举家搬往了朔城。
      我早该想到朔城的。
      只一个月,我便得知了元阳在朔城的近况,他做些丝绸生意,做的还是不错的,在朔城买了间宅子。管家说,他高了好些,俊朗了许多,也阳光了许多。
      我的胃口好了很多,因为我思索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要养好身体,去朔城找儿子去。
      因我大病了一场不能太过辛劳,故而马车走的极慢,待我到了朔城,得到的却是元阳受了波及入狱的消息。
      我一口血呕了出来。
      我特地穿了件水蓝的衣裙,清朗送我的,我还戴上了兰花簪子。
      水蓝混了殷红成了紫色。
      车夫紧赶慢赶,用了三日到了都城。我拉下脸来找了大哥。
      “当日便叫你带了阳儿回娘家来,我们还养不起你们母子吗?你非要留在元家自找苦吃,自己身子都垮了!”
      我无力辩解,只跪下拉着大哥的衣袖:“求大哥救救元阳。”
      大哥也颇为无奈:“新皇登基,有意整顿吏治,待案情查明,元阳自然没事了。我会保他性命无虞,只是要委屈在牢中待个几年,我会帮你打点不让阳儿吃苦头的。”
      几年,太久了。
      我将大夫的话全数告诉了大哥,我见到大哥眼中的震惊与心痛:“我辛家的女儿不该活成这般。”
      我写信回连州,几日后银子到了。
      大哥奔走好些时日,终于带来了好消息:“即刻释放不可能,最快一年,委屈阳儿在牢中待一年,放心吧,我不会让他吃太多苦的。你这银子又是作甚我还差这些钱吗”
      “大哥你已经帮了我许多,我知你若不是因为我断不会插手此事。你四处打点花了不少,这钱你收了,我才能心安。”
      一年,一年也好,花开花落很快就过去了。
      病情反反复复,我的体内仿佛有什么在枯萎。
      我开始慢慢将江南的产业转到元阳名下,让下面信得过的人帮着打理。
      老管家告诉我,元阳出来了。
      我记得那日我吃了两碗南瓜小圆子。
      我以为元阳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后会回连州来,我真的很思念他,可内心又不希望他回来,我不想看到他遇到一点挫折便退缩。
      管家告诉我他在与突厥人做茶叶生意时,我很欣慰,果真是元家的孩子,就要这个劲儿。
      我让管家找个契机把元阳朔城的宅子卖还给他,莫要让他发现什么端倪。
      管家问我要不要捎信给他让他回来一趟。
      我想了想,还是再等等,等他稳定了,生意成熟了,我亲自去朔城接儿子回来,带他去元家祠堂,告诉公公和清朗,我们元家光辉不减。
      管家时常带回元阳的消息,大多都是好消息,就这样挺好的,我不该成为他路途上的牵绊。
      这个冬天格外地冷,我染上了风寒,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好容易挨了过去,等到了桃花开的季节。
      连州桃花开的甚好,不知朔城能否看到此番景象。
      立夏之后,我停了药。
      人在死之前,往往能想通很多事情。我一直拖延着与元阳相见的时日,其实是因为我发觉,自己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一直以来都是我错了,一直想要把我认为的“保护”强加于他。
      管家多次问我是否要叫元阳回来一趟。我不知道,我怕他不肯原谅我。
      丫鬟替我备好了备好笔墨纸砚。

      儿:
      自春徂秋,已经几度。每逢佳节,倍感思念。身为人母,我有太多不足,幸得子如你,然我不知珍惜,以致落得如今孑然一身。知你在朔城业有所成,我甚欣慰;知你遇难,我倍感焦急;知你好转,我如释重负。元家的重担落于我二人肩上,我不愿你承受太多,将自认为好的强加于你,却是禁锢了你。而今我明白,当放你去追求所想。花开花落终有时,我自知时日不多,唯愿与儿相见。

      廖廖几十字,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唯觉胸口气血翻涌。
      血染红了信纸,所有字迹模糊在夏季的灼灼日光下。
      接下来昏睡清醒,清醒昏睡,我能说的话越来越少,连泪都流不出了。
      管家每日给我念着元阳的消息,他近日在与西凉人谈生意,我知道这对他很重要。
      还是别耽误他吧。
      我终于掐准一个日子,让人把管家传来:“叫他回来罢。”
      管家这些年老了许多,他说是愁的。听我如此说,他抹了把眼泪:“夫人,您终于想通了。”
      我的胃口好了许多,明日是乞巧节,我忽然想吃巧果,上次吃还是二十二年之前,那时我与清朗还未成亲,那时还没有元阳。
      等巧果做好了端上来,我却没有力气吃了。我看见清朗在路的尽头等我,风过谢桃花,一如我们出见时那般。
      我这一生太累了,失去了许多,拿回了许多,再又失去了许多。元家的产业回复从前的荣光,比从前更甚,但元家却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如果现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选择这样过,或许我会收拾收拾包袱,带着阳儿到处游玩,带着公公和清朗的那一份。静赏春花秋月,共品夏风冬雪,同看这人间好时节。
      阳儿,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只盼你今后过得潇洒快活,莫要再被这重担牵绊。
      丫鬟和老管家的声音仿佛从远方传来,越来越弱,直到听不见。
      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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