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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树欲静而风不止(四)
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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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早晨。
阳光钻入窗户,驱散了一夜黑暗,整个房间有了些许暖意。
我忽然觉得这日光很久违,每个物件都在阳光照射下投出些微阴影,时不时听到屋外鸟儿鸣叫之声。
岁月静好。
而我刚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以往总听何任说凡人痴傻,不肯喝孟婆汤,不愿走奈何桥,到头来或沦为忘川中的水鬼,一遍一遍看着所爱的人将自己忘个干净,过往下一个轮回;或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千刀万剐,刀山火海。
只因难以割舍。
元阳的书桌上静静躺着一只木盒,小巧玲珑,上雕兰花图案,可知主人性情。
我知道,木盒中是那支发簪,和一对金镯。
元阳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这个木盒,金镯是元阳的奶奶传给长媳的。
他本以为那根发簪被摔在地上,与破碎的碗盆一起被丢弃了,可母亲却将它捡起珍藏。元阳心中的不解、悲伤、悔恨、自责交织在一起,变成了无尽的绝望。
元阳就躺在他的床上,床顶的风铃也还在。我轻轻拨动,只发出黯淡的声音。
元阳仿佛死在了梦中。
推开门,老管家小跑过来询问:“姑娘,如何了?”
“他是被魇住了。”
“这是何意?”
这是何意?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并无性命之忧,至于为何迟迟不醒,大概是逃避现实的一种方式吧。他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至爱离他而去,纵使之前还有气、还有怨,也都随人死而消散了,自己不能尽孝床前,将母亲独留连州这么多年,心里剩下的也只有自责、悔恨了。
这个状况说实话我没遇到过,以前都是治的心里郁结可人还清醒的,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需要点时间想想,总归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我定会让他醒来的,你放心好了。你能帮我准备些吃的吗?”
“当然当然。姑娘,有一位公子一早来了府上找你,称是你的朋友。”
我有些纳闷,到了前厅一看,原是林染。
“你怎么来了。”
“我能不来吗。你看看你的样子。”
“我如何了。”我掏出镜子着实吓了一跳,头发散乱身形憔悴,两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般。
我借着元阳的记忆体会了一遭那些过往,失去至亲之痛亦是真真切切感受了一番,伤心至极涕泪横流也在所难免。
我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林染听。
“那毕竟是他的记忆,不是你的,你莫要太当真了。”
道理我都懂,只是需要些时间缓缓。
早膳很丰盛,南瓜小圆子我吃了好些,圆子软软糯糯,配着稠稠的南瓜羹。
我突然想起十四年前,正是立秋,元家老太爷、老爷、夫人都还健在,与元阳一起在院里石桌上共用早膳,吃得就是这南瓜小圆子。
“今日立秋,咱们一人说一句关于含有秋的诗,如何?”
“父亲提议甚好。我先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夫人,到你了。”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阳儿你来,咱们刁难一下爷爷。”
“好,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阳儿,你这句虽讲的秋,却没有含‘秋’字啊。”
“那我重说,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
“这就对了,不过还是得扣你些零用,哈哈哈。那我就说,‘凋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诶,不如我们过几日挑个时间一家人去翠微山游玩哪?”
“好!甚好!”
三世同堂,恍若就在昨天。
“你瞧你,叫你莫要放心上,怎的又哭了。”
我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道:“忍不住啊。”
“也算是当了回凡人,谈谈你的感受吧,或许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生死问题一直是这世间具有永恒讨论价值的哲理问题,莫说是凡尘中人,便是神仙鬼魅,都少有看得透彻的,特别是那些生来仙胎根本不曾经历过人事的,他们不用经历生死离别,不用为家计奔走,还能享受世人供奉…….
我说的就是林染之流。
林染与羲珩不同,羲珩原本是凡人,他的那些人生哲理是在生生世世轮回过后悟出来的,林染生来便是冥府太子,虽然前阵子被遣去人世走了一遭,但我听羲珩说是那一世林染过得甚是悲惨,回来后便抑郁不振,冥君担心至极便取出了那一段记忆,还跑去跟司命大吵了一架。由此可见,这些以林染为代表的新生代小神仙内心还是十分脆弱的,人的七情六欲和执念他们都有,并且很容易沦陷其中,关键是他们还不自知。像我这样愿意主动来体验人世情感学习交流致力于达到更高境界的神仙实在是不多了。
凡人除了寿命没有神仙长,其他方面还是不输给神仙的。比如,智慧。凡界有句话叫旁观者清,万一林染就真的一针见血地看到问题所在了呢?纵使我打心底里还是觉得他并不能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我试图理理思绪,结果发现脑子里一团乱:“在元阳的记忆里,我就是他。说实话,身为一个儿子,唯一的亲人、最敬爱的母亲却不理解自己、认可自己,真的是很心伤的。元阳去朔城那么多年,他母亲竟一次都不曾去找他,虽说元阳离家也是冲动了些,可毕竟是亲生儿子,难道真的没有家业重要吗?而且她将元阳刻的簪子同元家祖传的金镯放在一起,可见心里还是看中的……我实在不能理解。”
林染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整了整衣服,道:“你所看到的、体会到的全是元阳看到的、体会到的,但有时候事情的真相远不止我们所知道的那样,你又何曾知道元老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正如你所说,你不能理解她这么多年都不曾去找过元阳,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呢?”
果然是旁观者清。
天黑后,我摸清了老夫人的院子,趁夜潜了进去。林染守在门外,做了一个仙障。
我割破手指,以血为引擦在冰烟青海镜和兰花簪上,镜子和簪子开始抖动,越来越剧烈,迸发出一道青蓝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