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树欲静而风不止(三) ...
-
娘似乎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对我温柔地笑,也不再时时陪伴在我身边。
她在南方各城间奔走。
元家产业比不得爷爷在时,却也好了许多,而风言风语多了起来。
她一个女人家,在外抛头露面,周旋于形形色色的商贾之间。
彼时我尚年幼,家里的生意才刚刚上手,她必须担起大梁,这是她的责任,我都明白。
我疯狂地用功学习,师父们都说我长进很快。
十六岁,我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她从不夸我,每日与我相处时除了吃饭便是检查功课。
我知她的不易,知她的艰辛,我从不听信外面的流言蜚语,她是天底下最坚强的女人,我最敬佩的人。
可我,也很心疼她。这些是我的责任,也是时候让我担起来了。
娘的生辰,我命厨房做了她最爱吃的几样菜。
我向城里的老师傅学了三个多月,也只能在发簪上雕出一个简单的花纹,像兰花,却又不是很像。不过我想,娘一定会喜欢的。
等到申时,她方带着倦容回府。
“娘,儿子祝您生辰快乐,长命百岁,永远年轻。这是我给您的礼物。”
娘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梨窝浅浅,蕴了春风。她本是连州有名的美人,却被岁月和生活磨成这般,三十出头已生华发,皱纹早已刻在眼角。
“多谢儿子。来,快吃吧。”
我见她心情甚好,开口道:“娘,不如这两天你就把生意慢慢转交给我吧,你也好退出商界,好好在家休养休养。”
“不行,你经验尚少,还是要多看多学。”
“经验也是慢慢积累的,若不实践,何来经验?”
“我好不容易为了元家走到今天,万不能冒险。你初出茅庐,跟在后面多学习学习。到时候了,我自然会交与你。”
我的本意并非让娘全数撒手不管,多交与我一部分,她也好不用那般辛苦,这几年她奔波操劳,心中一根弦一直紧绷着,身体亦愈发不行了。人生苦短,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只是希望她能过得舒服些。可她字字句句,全是对我的不信任,我在布行酒楼做出的成绩她也全数看不见。
原来,她从没有认可过我,这就是她从不夸我的原因。
我扒拉一口饭,半晌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成天在外抛头露面,也不太好。”
我是不相信外头的流言蜚语,我母亲出身大家,最看重的便是名节和清白,我这么说,只是为她好。
娘却满脸惊愕,脸颊涨得通红,猛地站起一扔筷子:“哪里不好!我这一辈子都是为了元家!”
我没有想到会触怒母亲,我的“为她着想”竟一点不被理解。下人们还都在,她如此反应,实在让我失了颜面,我蓦地站起,掏出那支簪子用力朝地上扔过去。
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我听到身后碗盘碎裂的声音。
从那次之后,我已一个多月未见过娘,她去了秦州。期间,我书信联络到朔城的同窗,做了些安排。
奶娘病了,她本就身子不好,此次风寒来势汹汹,大夫说,不知挨不挨得过今晚。
我看账本的时候,她都很安静地为我沏茶,为我剪烛心。她唯一的女儿采薇六岁时便夭折了,幼时我曾承诺她将来一定会娶采薇为妻,只可惜没有机会兑现。
奶娘待我很好,如亲生儿子一般。
她面色憔悴,形容枯槁,靠在我身上。
往日,都是她轻轻揽住我的。
老天,又要从我身边带走一个人。
丫鬟端了药上来,我笨拙地想要给奶娘喂药。
奶娘偏过头去,虚弱到吐出每一个字都很费力:“没用了。”
她的眼睛也有些睁不动了,用尽力气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和夫人,都承受了太多……造化弄人,一夕之间命运全改……我知……阳儿甚是敬爱母亲,那日的事,所说的话,也并非你真心所想……只是你与夫人这些年相处太少,两个人又都是好强不肯服软的……”
奶娘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不知该做什么,我也不知能做什么,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手忍不住颤抖。
“奶娘,别说了。”
“可你们……终归是母子……母子间何来隔夜仇呢…….你好好与夫人解释……你们……是这天底下最…….最亲的人了…….我知你们都太不容易了…….我也帮不到…….帮不……”
那只紧握着我的略有些粗糙的手缓缓滑落,滑落间,是一条生命的逝去。
爷爷和爹走后,唯有她和老管家继续留了下来。洗衣做饭,她一人承担。她知自己无法帮我们什么,能做的,只是让我们没有后顾之忧。
她的一生,都献给了这深深庭院、高高围墙。
料理好奶娘的身后事,已是三日之后。
管家说,娘接到消息,正赶回来奔丧。
我是等不到了。
马车已在府外。我收拾了些衣物,拿出我这些年的积蓄,一部分是我经营布行酒楼所得,一部分是过年得的压岁钱。足够我闯出一片天了。
马车驶出连州城,这个春天片片桃花如灿烂烟霞、冬日会飘些小雪的城,这个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我要把元家在北方的辉煌也重拾起来。
我并未告诉任何人如何才能找到我,管家知我去了北方,或许可以猜到我去了朔城。可朔城如此之大,六年来变了多少,他们根本不知。也许一两年,他们可以找到我,我相信那时我可以带着一身骄傲回到连州,告诉娘,我并没有让她失望。
向秦本也是连州人,幼时与我在一个私塾,彼时他爹在连州为官,后被调去了朔城。
我们卖丝绸起家,头一年赚了些钱,结识了些朋友,生意越来越大。
第二年向秦的父亲被卷入一场贪污案中,我被牵连其中坐了一年牢。好在后来案情查明,又托朋友打点,被放了出来。
我身无分文,几次想过要回连州去,连向秦也这么劝我,我还是咬着牙挺了过来。
正如奶娘说,我好强,如我的爷爷,我的爹娘一般。逃回那个庇护我的地方,只会让我觉得自己丢了元家的脸面。
我开始接触突厥的商人,试着把茶叶卖到突厥去。
这是一条路。
三年后,我做到了,没有辜负自己。
整整六年,我都没有联系家里。我在朔城说不上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但也小有名气,老管家来找过我,我问他可有母亲带来的信或是什么。
没有。
我们还是在赌气,没有人愿意低头。
再等等吧,我想,等我与西凉商人谈成这笔生意,我一定回连州。
我与西凉人谈了一个多月,终于,成了。
向秦和我一起庆祝,我跟他说,我该回连州了。
向秦说,你早该回去了,这都六年了,把话说开了,各自退一步,哪还有什么事呢。
那时与母亲赌气,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无非是为了母亲不再那么辛苦,可我最亲近的人,却不信任我,甚至觉得我会听信外人的流言蜚语。在她眼中,她的儿子竟是如此。
我看着向秦微醺的双颊,想起奶娘走前与我说的话。
彼时我想,奶娘不懂。
可现在,到底是他们不懂,还是我当局者迷呢?
当晚,我收到连州送来的信函,只是寥寥几个字“老夫人病危”。
信函寄出时间,已是三日前。
我酒意全无,向秦连夜给我找来最快最好的马,我带了足量的银子,踏上返乡之路。
就是这样,我赶到连州也花了四日时间。
进连州时,正是七夕乞巧开始之时,女儿们进了乞巧堂,街上人已不是很多,我便直骑马进了城,险些撞倒一位姑娘,只是我也顾不得许多。
老管家站在府门前。许久不见,他沧桑了好多。
“少爷!”
“娘呢?”
“老夫人……老夫人殁了……”
我路过乞巧堂时,听得墙内少女们的欢声笑语,无忧无虑向着上天乞巧。
上天……
我大笑起来,眼前一片迷蒙。
上天待我,如此心狠。
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死于天灾,葬于冰冷的河水,尸骨未存;我的母亲,一介女流,撑起这个残缺的家,至死都无人在床前尽孝。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这世间最残忍又最让人无奈的四个字。
“老夫人何时走的?”
“今早。”
今早……若是我彻夜不眠,应该就赶得及了。
“老夫人何时病的?为何没有人告诉我?”我向一头发狂的野兽在吼叫,却撕不碎这个黑夜。
“两年前老夫人身子就开始不行了,可一直不让我们告诉你,就连七日前的信也是我偷偷…….”
“不让你们说你们就不说吗?”
我跌坐在地。
我知道根本不关他们的事,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