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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树欲静而风不止(二) 我的耳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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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耳边似乎还有嗡嗡的哭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我摸了摸脸,湿乎乎的一片,枕头也湿了。
空荡荡的房间,只有微弱的烛火在摇曳,似乎只要轻轻吹一口气,它们就会立刻熄灭。
“娘亲——”
我大声叫喊,没有人回应。
奶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眼泪还未来得及擦干,见到我慌忙用袖子遮挡擦拭。“少爷怎么了?可是睡不着?身上舒服些了吗?”
“奶娘,我娘亲呢?”
“夫人在前厅商议要事。”
“那等她谈好了,你带我去找她。”
奶娘扶我坐在床沿,挤了块热毛巾给我擦脸,又替我换了个枕头,为我盖好被子,边边角角,都掖得好好的。她拿了把剪子将多余的烛心剪去,房间立马亮了几分。
我这才发现,奶娘已经换上了一身孝衣。我偏过头去,发觉床侧架子上还挂着一套孝衣,想必,是为我准备的。
“你睡着,我去给你换些碳。”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眼泪不自觉流了出来。
我平时是不怎么哭的,娘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我发现躺着是很容易流眼泪的。
奶娘进来了,我装作已经入睡。她轻手轻脚地给我换上新碳,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
我听见她的抽泣声,感觉到她替我擦泪的手在颤抖。
门外有人敲门:“奶娘,来西厢房一下。”
奶娘走了。
我睁开眼睛望着床顶,上面是一个小风铃,做成小菜篮形状,是爹爹带回来给我的。我把我的小蟋蟀放在里面,这是它的家,小巧玲珑,风一吹还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
可是蟋蟀跑走了。
爷爷说,这个小篮子没有盖子,蟋蟀自然溜走了,它得回它的家。
我觉得很有道理,就把这个风铃挂在床顶。娘说,这样我每晚睡前都可以看到它,就像看到爹爹和爷爷。
爹爹和爷爷坐船去了北方朔城看一批货,他们说,一定会赶回来吃年夜饭。
他们一定给我准备了很多压岁钱。到那时我就说,阳儿不要压岁钱,阳儿要你们多在家里待会儿。
除夕夜,连州下了些小雪。
我和娘等了一晚上,他们都没有回来。
我哭了,娘没有哭。
她以前都是很温婉的,我从没见她怒过。
可是她板着脸十分严肃地对我说:“元阳,男儿有泪不轻弹。”
外面时不时传来炮竹声,映得天空都热闹起来。
别人家的热闹。
娘给我拿来一本账本让我看。我本是很不喜欢看账本的,但兴许看着看着爷爷和爹爹就回来了。
我看到睡着。
正月初九,朔城李掌柜来了,带着一个包袱。
李掌柜眼睛肿得如核桃一般:“船遇上了暴风雪,沉了,此去二十五人,没有找到尸首。”
娘接过包袱,吩咐道:“替李掌柜安排一下住处,不得怠慢。”
李掌柜走了,娘似被人抽了魂魄,一下瘫软在椅子上。
丫鬟们跪下了,开始哭。管家哭得尤为厉害。
我明白,但又不明白。
我打开李掌柜带来的包袱,是爷爷和爹爹的衣物,布料破损,但能认得出。
天灾人祸,竟是如此。
活着,永远不知道明天还是否活着。
活着,竟是如此可怖。
生离死别,后者我依然尝到了,痛得我腮帮子发酸。
既要死,为何还要活?来这凡尘走一遭的意义何在?
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要如何继续?
这世间,最容易看透的是生死,最看不透的,亦是生死。
他们都闷着哭,听得我难受,我哇的一声嚎了出来,心肝脾肺都要吐出来了,一岔气,眼前一黑。
然后,就到了现在。
爷爷走了,爹走了。
我是娘的支柱,娘是我的依靠。
我一下坐起,胡乱擦了擦脸,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院子里,牌匾上,全已挂上了白绸。
天有些蒙蒙亮,那些白稠闪着刺眼的光,和地上零碎的积雪遥相呼应。
我从后门进了前厅,躲在后头听娘和二叔三叔姑父讲话。
姑姑也来了。她也在哭。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好歹萍儿也是元家的四小姐,分家怎么着都有她的一份。”
姑父的嗓门依旧很大。
“你别说了。”姑姑哭得更厉害了。
“这怎么不能说?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吗?”
“大嫂,我知道你很伤心,我们的伤心不比你少一分,但元家这么大的产业,爹和大哥走了,也不能乱哪。现在我们说分家,也是为你减轻负担。”
“不错,我们只是拿回自己那一份,各自打理,大嫂你也轻松些。”
我十二年人生中,头一次见识到何为世态炎凉。爷爷和父亲在时,也不见他们要自己打理。后来娘跟我说,他们算有良心了,没把我们大房的一份也拿走。
我就要冲出去理论,奶娘一把拉住我,捂着我的嘴把我抱了出去。
我没有问为什么,而且我好像在短短一个时辰里懂了很多。
奶娘就坐在房间里看着我,我到哪她就跟到哪。
我去书柜上捧下了一沓账簿。
奶娘没有说话,哭了一会儿,给我沏了杯茶,换上更亮的蜡烛。
我恨不得把这些账本全部吃下去,这样或许学得更快些。
三个时辰后,奶娘开始替我穿孝衣。我如一个木偶一般任她摆弄,眼睛依旧盯着账本。
有时候,人的成长只需要一瞬间。
入殓那天,连州城飘着小雪,一如除夕那夜。
而所有事情,都已经面目全非。造化之力,实非凡人所能抵抗,恍若一只巨大的手,我们兜兜装转,依旧走不出它的手心。
有些人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就不会再为难我们。
娘抱着爹的牌匾,我抱着爷爷的牌匾。元家上上下下,浩浩荡荡前往陵园。
纸钱漫天飞舞,如下雪了一般,又如翩翩蝴蝶,划出生命的弧度。
它们在寒风中漫无目的的飘飞,没有方向,便如柳絮因风起。
我既是元家嫡长孙,便不再知眼泪为何物。
棺椁下葬。寒风如刀子般刺得人痛。
那日,天空格外辽阔。
平林笼烟,寒山凝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