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记》舒荼

23、桃花依旧笑春风（三） 第二日，良

　　第二日，良伯醒了，见四下无人，只有我一个，他全猜到了。我扶着他坐起，将几个枕头摞在一起让他靠着能舒服些，起身想倒些热茶给他，
　　他一把拉住我的手，我能感受到他的颤抖。
　　我静静坐在床边，不敢有什么动作。他紧握着我的手，抵在额前，双肩忍不住颤动。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往他身边靠了靠，轻轻揽过他，他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终是伏在我的肩头，哭出了声。
　　方辰七日之约已过了四日，雁山之上飘起了小雪。我扶着良伯去屋外透透气。院里一株腊梅已然开放，时不时送来幽香。
　　“过一会儿便进屋吧，免得湿了鞋袜。”
　　良伯微微点头，看了看身侧的我，皱了眉头：“怎么出来也不披件衣裳？”说着便要动手解自己的斗篷。
　　我忙拦住他，道：“我不冷，你伤还未全好。”
　　“行军这么多年，哪有这么娇弱。”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如此两人都暖和了。”
　　我轻轻将头靠在他胸前，偷偷抬眼望他。
　　细小的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折了日光，融进眼里。
　　进了屋，锅里枣子茶的香味已飘散出来。
　　“过几日便立春了吧？”
　　我不知良伯为何突然问这个，将盛着热茶的碗递给他。
　　“后日便是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想起以往春日之时曾来过一次雁山，风景还是极好的，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我心下一惊，难道说良伯发现了什么？
　　“彼时只是草草地浏览了一番，未至山林深处，如今想来，若是探究一番，或许我们会早识几年。”
　　我心下释然，有些气他话说一半吓人一跳，不去答他的话，只问道：“可偏甜了？”
　　他摇摇头：“你厨艺甚好。”
　　我们都在等着方辰说的第七日，却又怕那一日真的到来，彼此对这件事都避而不提。
　　第七日夜里，我开始收拾包袱。
　　“衣物，干粮，水…….”必要的东西得带着，又不能带得太重。
　　良伯坐在床边，轻按住我的手，道：“他们很快便会找上山来，你的小屋虽隐蔽，被发现也只是早晚的事。我本无意将你扯入这纷杂的世事，却还是让你染了一身尘埃。若你愿意跟着我，余生我必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若你不愿意，到了鄱安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衣食无忧。”
　　他终是对我说出了这番话，我不知这一场相识的结局是什么样的，但此时此刻，我还是忍不住感到欣喜，轻轻吻在他的面颊。
　　五日后，合沙镇。周青与谭栋带着鄱安守军前来接应，良伯总算是平安了。
　　他们兄弟三人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相拥，而后朝着西边祈州城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良伯本就是鄱安人，父母早亡，由爷爷抚养长大。连老太爷在良伯十二岁那年病重去世，良伯收拾了家中产业，只留下祖宅，而后便投身军旅了。此番回来，便回了连宅居住。
　　孔太守请来正经大夫给良伯医治，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再休养几日便可大好。
　　良伯听了大夫如此说，拉住我问道：“这下你放心了，能让我喝些酒了吧？”
　　屋内孔太守谭栋他们听了倒笑起来了，我只觉面上发热，甩开他的手道：“你要喝便喝了，问我做什么。”
　　除夕这日，飘起了小雪。屋内红泥小炉烧得正热乎，孔太守命人送了好些个菜来，我将泡好的屠苏酒斟出，手里正忙活着，却被周青和谭栋拉了出去，推搡入房中，周青笑说：“嫂夫人就别忙活了，将军给你买了件新衣裳，快去试试。”
　　我只觉奇怪，进了房内，环顾四周，桌上多了对烛台，再无其他特别之处，走进床榻边，竟见凤冠霞帔，一纸婚书。

　　周青同谭栋做了主婚人。
　　多年前连老太爷为夫人手植的腊梅开得正好，我与良伯便在宅院内腊梅前拜了天地。
　　放了牵巾，掀了盖头，行合髻之仪后，良伯抱着我坐在床边，摩挲着我的指尖，道：“我没什么资产，仅这祖宅一座，人一个，提笔除却你我的姓名，也不知该在婚书上写什么，你可嫌弃？”
　　我望着他如氤氲了月光的眼眸，缓缓覆上他的唇，他收紧了置于我腰间的手，吻得更加深入，唇齿摩挲间，深深的眷恋。若他不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我与他就这样平淡地做一对凡人夫妻，我煮饭，他养家，相守一生，该多好。相处这段时日，他不曾对我多说过朝堂之事、战场之祸，我能感受到他对这种平淡和温暖的眷恋，如捧着珍宝一般，小心地、慢慢地沉醉其中。
　　可他终究还是连子珏。
　　他有他的道义和责任。

　　今日正月初一，良伯牵着我的手，一路缓缓走至城外槐树下。冬日里的槐树，枝干清瘦，劲如铜铁。
　　我还是想同他在一处，道：“此番回皇城复命，还是带着我吧。”
　　他替我拢了拢耳边碎发：“你在此处我才安心。放心，我会尽快事情都办完，回来接你。”
　　周青、谭栋和孔太守也来了。良伯向孔太守行了大礼，道：“内人独居鄱安，劳请太守多加照顾。”
　　太守忙回礼道：“将军言重了，下官自当尽心尽力。”
　　良伯拿出一个紫檀雕花小木盒，打开，是一枚玉镯，淡淡粉青色，油润剔透。
　　“我母亲留下的镯子，镯心我做了个佩子挂在剑上。”他替我戴上镯子，将我的手翻转着端详了一番，“等我。”
　　我努力忍住泪水，点了点头。
　　他的背影倔强而孤傲，他要承担的，是六千英魂的重量。
　　长英军大胜突厥，又值正月头上，举国欢庆。鄱安城内年味极浓，爆竹声，笑语声，一派欢乐祥和。
　　鄱安到底远离皇城，家书回来总要大半个月的，消息也不甚灵通，大体境况只能从良伯的书信中略知一二，可朝中的阴谋诡谲不比战场安全，暗箭伤人之事屡见不鲜。襄王行事狠辣，不择手段，皇帝昏庸听信奸佞，良伯的处境定是十分凶险。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我生于鄱安长于鄱安一千年，按天宫规矩，除了每年回天宫向树神贺岁，其他时候是不可以出鄱安城的，那次去雁山本就破了规矩，幸好没被发现，如今即便我内心十分想赶去都城陪在良伯身边，也不得不忍住。
　　半年后，孔太守告知我，襄王被以谋逆罪论处，相关人等一概处死。
　　我不懂朝堂之事，却也能知道良伯这一仗打得艰辛，好在扳倒了襄王，也是对他出生入死的众多兄弟一个交代。
　　我想，他就快来见我了。
　　连宅多年无人居住，这大半年来，我将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园中花草修葺整齐。我记得多年前，连老太爷去世不久，良伯悲痛欲绝，日日饮酒。彼时我仍是鄱安城的老槐树，他最喜靠在我身下，右手随意搭在曲起的右膝之上，晃动着手中的酒壶，对我说话。他将我视为最可靠的朋友，向我倾诉心中所思所想，他不知我真的都能听见，也全都默默记下。
　　他说，他想家。
　　彼时，他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而身边最后一个关心他、照顾他的人也去了。
　　他终于孑然一身，成了没家的人。
　　我知他胸怀家国天下，一身才华，在君主昏庸世风日下的年代，他绝不甘于庸庸碌碌过这一生。
　　消沉数月后，他便毅然投身军旅。人人皆道他年少有为，少年将军，中原狼王。他终于如愿实现自己的抱负，担起他认为重要的家国责任。
　　鄱安百姓以他为荣，我时常能听到人们在说着他的消息。得知他在雁山遇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也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在这混沌的时局中，每一步都走得如此不易，帝王昏庸无道，襄王虎视眈眈，眼看萧墙祸起，外敌亦蠢蠢欲动，眼看大厦将倾，他想要尽力挽之，赤胆忠心仍免不了遭人陷害猜忌。他心里的苦楚与孤寂，能与谁人说。
　　我只想陪在他身边走完这一生。
　　我将连宅打理得仅仅有条，我想在他回来时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你瞧，这就是我们的家。
　　一月后，我等来了皇帝赐婚的消息，将和硕公主下降景国公连子珏，择日完婚。
　　我不知是喜是忧。
　　我的初衷是希望有一个人能陪在良伯身边，关心他照顾他，公主富贵貌美，确实合适。封他景国公爵位，收了兵权，做个闲散的富贵人，也…….很好。
　　我应该欢喜。
　　忧从何来？他…….怕是再不可能纵马驰骋，从此卸下一身戎装。
　　安稳闲逸绝非他所图，只是时局动荡，如此也安全。
　　我不该有忧的。
　　我出现在雁山，本就乱了天道，如今万事回归正轨，皆大欢喜。
　　又入冬了，我于院中庭内，静坐煮茶，有意无意地转着腕上的玉镯。水汽袅袅飘散开，不知是不是被熏了眼睛了缘故，我感觉双眼有些湿，迷得睁不开眼。
　　恍惚间又见那个翩翩少年，一人一马一壶酒。
　　他经常一人独往，自由自在；他最喜秋日纵马，天高云淡；他甚爱清茶淡酒，晓风清寒。
　　他还喜欢，还喜欢靠在槐树下，跟槐树说话。爷爷年岁大了，不太懂他的想法，他只能全部都说给槐树听，他的抱负，他的政见，他的忧虑，他的向往。
　　刚煮开的茶水烫极了，我一口吐了出来，舌头还是免不了麻麻地疼，只想吃些凉的。
　　凉的，是酒。我活了千岁，还未真正喝过一场酒，还未体会过醉是何滋味。反正已经放肆了，不如放肆到底，酒醒之后，我就会离开了。
　　任世间纷纷扰扰，我只是鄱安城的一棵槐树，静观红尘。
　　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像风自远处送来的笛声，听不真切。
　　待我真正清醒了，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被角掩得严严实实，睁眼，正对上那一对眸子。
　　良伯就坐在床前，看着我。按照人世间的常理，我与他已经成了亲，按照他的性子，定是觉得对不住我，此番特地回来同我道歉……
　　“多大的人了，喝醉了就趴在院子里睡了，病成这样，我若不回来，你就打算如此了？就算是生我的气，也不该糟践自己。”他将手覆在我的额上，“终于退烧了，来喝点热粥。”
　　他就要起身，我拉住他的袖子，思忖着该说什么。现在看来，我是被抛弃的原配了，我毕竟是个神仙，虽不是厉害的角色，好歹也活了千年，是个有度量的，所以我应该潇洒地道一声“恭喜”。
　　话一出口，却成了“你终于回来了”，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下来。他忙来抱我，我伏在他的肩头，越发哭得像个孩子。
　　“此番回来，再也不走了。是我的错，叫你伤心。”
　　我一下反应过来，推开他：“什么叫再也不走了？你不是被皇帝……”
　　他轻轻一笑，为我理了理碎发，道：“鄱安究竟是离皇城远，我竟比消息来得快。”他见我不解，继续道：“我已有了发妻，怎会再娶他人，不过驳了陛下的面子，自是要领点惩罚的，陛下贬我回来做个鄱安守将。不过于我而言，倒也是好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