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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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史书上都有记载。良伯连年征战换来边境数年太平，平定外患，可最终梁国还是要毁于内乱。”
梁惠帝昏庸无道，治国无方，奸佞横行，朝纲大乱，一年多后，燕州祁允集群雄而起义，宣称建立“祁国”。
江淮以北十二城在中原之北形成坚固的屏障，其中鄱安城是由北攻入中原的最后一关。
鄱安城位处安山之阳，安水穿城而过，易守难攻。
祁朝大军势如破竹，很快便攻破江淮以北十一城，只剩鄱安这最后一关，若是攻破便可直捣梁朝京都，梁惠帝懦弱无能，早已慌忙南逃，十一城中大多士气涣散，开门投降。唯有这鄱安，攻了一月方破。
鄱安守将连子珏率兵拼死抵抗，四方无援，城中弹尽粮绝，城门破开之日，连子珏仍在拼死抵抗，最终寡不敌众，死于祁军乱箭之下。
“他的身上，不知被插了多少支箭，竟像个刺猬。”小槐有意无意地转动着腕上的玉镯，双眸低垂。
我忍不住问道：“你在何处？”
不论过去多少年，不论多少次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百年前的情景仍都历历在目，小槐终于哭出了声，而这一次没有人再会揽过她了。
“良伯知道自己将与鄱安城共存亡，事先哄我喝下药令我沉睡，将我送出了城。待我赶回来时，他已……我看着他满身鲜血，仍有数百支箭朝他射来，我顾不得许多，只想动用仙术为他挡住，可我发现我浑身动弹不得，一点力也使不出。也是那时我才知道，天意真的不可违。”
小槐缓缓起身，身形逐渐融入了槐树之中。
“世上最大的恩情，除了生养之恩，便是救命之恩，我动了心机设计这一场雪中送炭的戏码，全了自己的私心，换他一辈子的相守，再有什么天道惩罚，我都认了。但我没有想到，这报应却是让他以这样一个惨烈的方式在我面前死去，而我分明能看到能感觉到他生命的流逝，能看到汩汩的鲜血流出躯体，渗入土地，消失殆尽，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将这一幕刻进心里，藏起对他所有的情感，如行尸走肉般活着，看着他走过一世又一世，我却独自留在过往里。”
空荡的夜里，再不见小槐的身影，她的声音也逐渐随着夜风散去。
鄱安槐树百年不开花，只因如那玉镯，心已空了。
真是每个人都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林染告诉我，两百年前长英主帅连子珏的转世，是孟修己。
这么一会儿，天就要亮了，离开前，我还盛情邀请小槐来找我玩耍。
天宫对她的惩罚是永生永世不得飞升不得入轮回，千年万年永远守于鄱安城。起初我觉得树神面子甚大，竟能将小槐的惩罚减到如此之轻，相当于圈禁在这城中，却没有除了仙籍，亦没有打入轮回。
林染跟我说，这样的惩罚才是最狠的，既没有成神的指望，又不能重回红尘，千万年望不到头的孤独，最是折磨人。
我想了想，我在天清山独自住了几年，一开始还是很享受一个人的清闲时光，后来越来越期盼林染能常来看看我，陪陪我，彼时我还不知道有一个词是专门形容这种感觉的，叫寂寞。
难得有机会来到这里，那便陪她说说话好了。
第二日中午，我心血来潮想要下厨，以答谢孟相为由让林染去将他请来吃顿便饭。我又以缺帮手为由，把小槐叫了过来。我不知道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只是纯粹想这么做。
小槐并不知道孟修己会来，一直帮我在厨房忙活，真是实在得很。
待她端着饭菜走入饭厅，看到席上坐着的是她心心念念想了两百年的人，有一瞬间的失神，旋即恢复过来，仿佛初次见他的样子，笑道:“孟相名动天下，今日得以相见，真是小女子三生有幸。”
心里有多想，忍得就有多苦。不过这姑娘，还真是个演技派，能忍能演，很好。
倒是孟修己看着小槐盯了好一会儿，半晌幽幽道:“恕在下冒昧，我们以前是否见过”
我惊了，这是什么操作
缘分天注定？？!
我还没来得及打圆场，小槐已经回答道:“公子说笑了，小槐一直生长于鄱安，哪有机会见孟相呢。”
一顿饭后，小槐作别，孟修己亦匆匆作别追了出去。我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拉上林染跟了上去。
孟修己一把拉住小槐:“我年幼时一位姑娘将连将军的手札赠与了我，我记起来了，是你。”
我惊得下巴都掉了，还好有林染帮托着。
难怪孟修己对连子珏生平之事不论大小都知道的那么清楚呢。
我不知小槐要怎么做，转头找林染，林染硬生生讲我的头转了回去。
我看到小槐一掌打晕孟修己。
简单粗暴有效。
我和林染走出草丛，小槐缓缓蹲下，将孟修己抱在怀中，轻声道:“苏绾，我真的很感激你为我安排这一场相见，我可能还要麻烦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希望你帮我将良伯……不，孟修己，将他意识中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抹去。”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林染悄悄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答应。
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鲜活的记忆一点一点抽离孟修己的身体，从此他的生命中再也不会有关于小槐的一点痕迹。
黑夜与白日的交接，是天与万家灯火的交接，渐变的蓝与温润的黄，衔接得恰到好处，一圈一圈晕染开去，悠扬地写意，写意得悠扬。
走在黄昏的路上，我忽然想起那日途径元府。
昔日的豪门宅院大门紧闭，宅子周围生出了些杂草。不见小厮，不见管家，宅子似乎许久无人打理了。
我问了对面卖面的老大爷，方知元阳只保留了这祖宅，其余产业许是变卖了，许是让人代为打理，而他则带着年事已高的老管家四处游山玩水去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罢。
我有些欣慰，释然了许多。我偷偷溜进了元府，曾经走过的漫长走道、曾经静坐的幽幽庭院都杂草丛生，高墙上那不知名的花已谢，不知何时安静地流逝了。
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我这次来世间，看到了这么多故事，懂得了许多。
珍惜已有的，过好当下的。
身旁林染好看的眉眼像晕染在黄昏中的画，我轻轻拉了拉他，他不知我要做什么，停下脚步，瞧着我。
我亲他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化，惊讶，大写的惊讶。
在看到哥舒乔的故事，小槐的故事时，我会时不时想起林染。我是盘古开天辟地后遗留的一丝气息，附在璞玉之上，历经千万年化为人形，天帝便将我带在身边，我便时常同曦珩林染一处玩耍，后来渐渐大了，天帝又繁忙，便将我彻底扔给了曦珩，他说:“这孩子钝得很，你带回去好好点化点化。”
天帝的要求曦珩从不拒绝，满口答应下来却没认真执行，将我放养在天宫里，唯有林染，常来陪我。
以往我没有发觉，在人间与他几年不见，才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陪伴，他的呵护，不论我在天宫做了什么混事，和哪里的小妖打架挂了彩，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帮我收拾烂摊子，帮我疗伤。
我看了这么多故事，才彻底明白自己对他的心。
要不怎么说一开窍就开窍呢，我这窍开得可是通透彻底了。
第二日，孟修己作别鄱安众人，继续游历去了。
小槐混在人群中，目送他远去。
“以前良伯总说…，好在这一世，他都实现了。”
世上再无小槐，鄱安城门那棵老槐树屹立千年。
“圣树开花了!”
身边有人惊呼，我望向槐树，白色的花朵一点一点开满枝丫，映衬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成了天地间最亮丽的风景。
风拂过，飘落几瓣花瓣，我拉着林染走出人群。
“咱们别玩了，回天宫好不好？”
林染愣了一愣，轻轻笑道:“你果然发现了。”
“你们欺我不开窍，竟编出这么一个荒诞的故事骗我，我还真差点被你们唬了。”
哪有什么回忆暴击意识混乱，即便乱了又怎么这么巧就错认了我。昨日亲他时，他的眼神告诉我，他记得清着呢。
“天帝催了父君好几次，要办了我的婚事，我本想慢慢引导你看清自己的心，可是来不及了，天帝说，若你不欢喜我就不要强求，到头来恼了你，还耽误了自己，让我赶紧同树神长女完婚，故此曦珩同我才出此下策。不过，你还真是开窍了啊，聪明多了。”
我瘪瘪嘴，却忍不住笑了。
天高云淡，雁过留声。
这一场浮华似梦，我看了许多故事，不论父母子女，还是夫妻伴侣，这一世有缘相伴相识，缘尽了，在生命的尽头作别，各自进入下一个轮回，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唯有人世间的情，最是永恒。
既有缘遇见一个欢喜的，就要珍惜。
“过两日你便携了你父君来天宫提亲。”
“好。”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