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记》舒荼

22、桃花依旧笑春风（二） 雪下得很大

　　雪下得很大，落在雁山的土壤里，很快便融化了，与血水混合在一起，冰凉的腥味。
　　雁山一战，突厥全军覆没。襄王的援军被大雪困住迟迟不来，天灾还是人为，谁又说得清。大雪封山，外援无望，在此境况之下，长英军主帅连子珏又创下了六千铁骑大败突厥三万大军的一段传奇。世人只会看到史官笔下的雁山之战，赞叹几句，可这几万男儿为各自家国的性命之博，这一段鲜血奏出的悲壮，我看得一清二楚。良伯身负重伤，被突厥赞为中原狼军的长英军最终也只剩下了五人。我一路尾随，私自动用仙术，在雁山深处设了个茅屋。
　　天暗了下来，雪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打在脸上如刀子。良伯的几个亲信搀扶着他来至我那小茅屋前。
　　“有人吗？”
　　我出来开了门，他们五人发丝凌乱，狼狈不堪，脸上身上都粘着血迹。
　　我佯装惶恐，道：“你们是何人？”
　　良伯虚弱极了，颤抖着摸出长英军主帅令牌，道：“姑娘莫怕，我等长英军人，必不会伤害你，只是眼下大雪封山，我等兄弟几人走投无路，还望姑娘......”
　　“快请进屋。”
　　我满心满眼欢喜了这么久的人，原本多么英挺无比俊朗潇洒，此刻虚弱地仿佛寒风中的烛火。
　　他们扶着良伯躺坐在床上，我将事先准备好的草药拿出。“ 我略懂些医术，不知是否方便查看一下将军们的伤势？”
　　“我们只是小伤，烦请姑娘先替我们将军查看一下。”
　　我微微点头，坐在床沿边。
　　寒风将伤口的血水吹干了，衣服布料粘在了血肉上，我眼前出现十年前鄱安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目若星河深邃，笑若日光绚烂，马鞭一挥潇洒恣意，累了便靠在我身下饮酒休憩。
　　“嘶--”良伯倒吸一口凉气，将我拉回了现实。
　　“对不住，我......我轻一些。”这一开口我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喑哑，鼻子又酸又涩，随意一揉，眼泪竟也落下来了。
　　我能感受到良伯的目光，只能使劲埋低了头，端着盆子出去换水。
　　他们一行五人，其中两个伤势还不算太重，我替他们处理了一下伤口，他们便去厨房烧热水了。
　　我又加了些碳在火盆里。
　　我并不懂什么医术，草药也只是促进伤口愈合罢了，这内伤我没有办法，只能趁着把脉之际传些仙气。
　　热水烧好了，我拿了干净衣裳给他们，说是过世的父亲生前的衣物。他们几个大男人在屋内擦拭换洗，我退了出去，到厨房想做些什么给他们填饥。
　　今日正是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他们本该与家人欢聚一堂，祭祀祖先，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腊八粥，喜迎新年，现在却被困在重重大雪之中，若没有我，他们也许冻死雪地中，也许饿死在老林里，而这一切，若不是因为某些人的利欲熏心，本不会发生。我心里又气又悲，奈何一切天道安排，我出现在此处，已经违背了天道。
　　我拿了些简单的吃食进屋。他们已经换好了衣裳，收拾干净，一个个都是面目清朗的少年。我眼里心里，只有榻上那人，记忆中的眉眼，分明的棱角，让我惦记了这么些年的人。
　　我一边舀粥一边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几句话下来，我与良伯几个亲信已互通了姓名，良伯却一直没有说话。
　　方辰是他们里面年纪稍长的，递了一碗粥递给我道：“小槐姑娘人美心善，不介意再帮我们一个忙吧？我们将军肩上腿上都有伤，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糙得很，不知如何喂食，烦请姑娘......”
　　我接过碗，道：“你们就是不说我也会如此做的。”
　　话一出才觉得自己所言有些不妥，只是他们好像没有意识到，我也不再多想。
　　我坐在床边，突然不敢忘他的眼睛，手里舀了一勺粥轻轻吹凉一些，他却开了口：“在下姓连，名子珏，表字良伯。”
　　我手里一顿，不知道该回什么好，小心将调羹送至他嘴边，道：“将军威名远扬，小女子早有耳闻，深山野岭没什么好的吃食，还请将军将就吃些。”
　　年纪最小的江言嘴里包了好些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小槐姑娘这粥和包子太好吃了，我们兄弟几个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的饭食了，倒是让我......让我想起我娘了......今儿可是腊八......”说着扯了袖子抹眼泪。
　　周青笑道：“男子汉哭什么哭，这仗打完了，回去光宗耀祖！”这话刚说完，他的笑容便凝固在脸上，扒拉一口粥，叹道：“只是我们长英六千兄弟，如今只剩了我们五个......死后连个好好的墓地都没有，埋在这冰雪里......”
　　江言捏紧了拳头气愤地说：“这襄王到底几个意思？我们兄弟......”
　　话未说完，只听良伯低沉清冷的嗓音：“江言，吃你的。”
　　江言乖乖闭了嘴，方辰扯了些别的话说开去了。
　　我抬眼望了望良伯，他也正盯着我，我慌忙低了头。
　　襄王之心连江言都懂了，良伯岂会不知，待他出了雁山，重回朝堂，不知又会面临怎样的局面，长英军只剩五人，等于夺了他的兵权，纵使他连子珏再有本事，单枪匹马也再构不成威胁。
　　良伯两大碗热粥下腹，手脚已经回暖。
　　腊八过后天出奇得晴，过了三五日出山已是不成问题。
　　夜里我正在准备晚膳，方辰将我拉到一边，问道：“小槐姑娘有没有一种草药，服用过后可以让人睡得沉一些？”
　　我一脸诧异地望向他：“你问这做什么？”
　　他垂眸，半晌不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其中错综复杂来不及解释，襄王的援军就驻扎在祈州城，我与江言往西去祈州；周青和谭栋往东去鄱安寻孔太守。七日之后，若我与江言没有回来，姑娘便同将军一路向东去鄱安城，孔太守会安排好一切。”
　　“将军不同意，是吗？”
　　“襄王援军不至，究竟是因为大雪还是为私心，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决不能拿将军的命去赌。”
　　“那你们为何不一起去鄱安？”
　　“朝廷派襄王来支援，将军却跑去见鄱安太守，只怕落在有心人眼里，有谋反之疑。我同江言此去会把动静闹到最大，令满城皆知，届时将军平安回宫，禀明皇上已派过人去寻襄王，圣上必会派人到祈州调查，到时襄王就难以解释。就算他说服了皇上，也再不能拿将军怎么样。”
　　这就是人世间的生死情义。他们用命去赌，换良伯平安。
　　难怪前几日总能听到屋里传来争论的声音，以良伯的性子，断不会同意他们如此做。
　　可我终究是自私的。
　　良伯熟睡着，滋滋的碳火映得他面颊通红。
　　路上还有积雪，踏在上面会有吱嘎吱嘎的声音。四位好儿郎互相行礼拜别后，毅然转身，两个往东，两个往西，两个往生，两个往死。
　　我在篱笆门前立了很久，直到他们的身影隐入黑暗之中，只余一串脚印，坚韧有力。
　　我在良伯床边守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