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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似是故人来(二) 傍晚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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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羲珩回来了,我刚刚洗净了一锅豆子,可见他是掐着饭点来的。
“天帝找你商议何事?莫不是一时不见如隔三秋?”
羲珩翻了个白眼道:“我打听过了,安州到连州最快十二个时辰,我们晚膳后便出发吧,马车我已经租好了。”
林染盛绿豆汤的手抖了一抖:“……可腾云不是更快?”
“这你就不懂了,坐马车也是一种体验,自有其乐趣所在。”
我认为羲珩所言十分有道理,毕竟他是有丰富凡尘经历的。
到了连州,我方知这乐趣是腰酸背痛。
羲珩曰此乃“痛并快乐着”,人生便是如此,一路坎坷起伏,却也有欢声笑语。一路高歌走过遍布荆棘之路,此为至人。
羲珩引经据典,又举了几个凡界大诗人苏轼刘禹锡之类为例,深度剖析了这句人生哲理。
我大叹,不由对他燃起些许敬意,照此说我只要好好参透这句话,便可成为至人。毕竟羲珩过轮回就如小狗钻狗洞,正如哮天犬说的,洞钻多了便知道其中技巧,换处地方便知再刨个多大的洞,对自己身形的正确估量和对地形的准确考察,都是在一次次钻狗洞的过程中感悟出来的。羲珩的人生哲理,便是在一世又一世中参透的。
连州巧市果真是名不虚传,天已黑却灯如昼,真是与上元灯会有的一拼,各种稀奇小玩意儿亦是让人眼花缭乱。
羲珩嫌弃我拖拖拉拉便与我分开逛去了,戌时三刻拈花塔下见。林染本欲同他一起走,见我一人略有些孤单,便仗义留下陪我。
月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悄悄洒了一地。
七夕街头车马盈市,罗绮满街。连州富庶,走在围墙外,还能看到富贵人家庭院里搭起的彩楼,月下乞巧楼上姑娘们的身影朦朦胧胧,隐约能听到说话声,只这情景,便能窥见楼上“对月穿针,笑从双脸生”的风光。
我早有耳闻连州七夕街会最是热闹有趣,戌时三刻长陵街拈花塔上下六层一同点起千万盏明灯,煞是好看,更有少女挥舞长绸伴随火光起舞,堪称一大盛景。
此节目五年前第一次举办,反响热烈,但此事十分耗费财力物力人力,连州府衙本意是想让百姓们看个新鲜,并不打算长久举办下去,连州以元家为首的几大商户为了回馈新老顾客,联合起来一齐出资,便将这节目作为连州七夕的一项传统保留了下来。
离亮塔灯还还有一会儿,我知道林染鲜少来凡间定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盛况,便很体贴地拉着他在街上转悠,还给了他一些银钱,让他看上的便买不用客气。
他像个新生儿一般问东问西,着实让我有了一丝优越感,这天上地下终于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了。
“这是什么?”
“蔷薇露,那些是素馨和茉莉做的,便宜些。”
“嗯,好闻。作何用的?”
“用处很多啊,攃脸哪,泡澡时候滴几滴哪,泡在水里饮用或是加在饭中,都很好吃的。”
盘古开天辟地后留下一丝气息依附于一片碎壳之上,碎壳汲取天地日月之灵气,不知多少年后化成了形,便是现在的我。林染总说我是个硬物不解风情,今儿正趁这个机会向他显摆显摆老娘这几年过得多有情趣,于是我又加了句:“我就经常滴几滴在洗澡水里呢,已经空了好几瓶,还在无限回购中。”
林染倒像是没有听见,拉着我来到一堆磨喝乐前。
“这是何物?这般精致。”
“这是时下女子间最流行的玩物,名唤磨喝乐,乃小塑土偶,你瞧这身材、手足、面目、毛发,都栩栩如生,还穿着小裙子,是不是很有趣?”
他嗯了一声,又拉我去了别处,逛了会儿说是饿了,叫我去给他买些小吃。我也有些饿了,便叫他在原地等我,我去买些杏仁。
待我回来时,林染却不知跑哪去了,街上人头攒动,我还真有些慌。正着急找他,他突然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将怀里一个不小的包裹塞给我:“送你的。”
我有些好奇,便打开了,里头是六瓶蔷薇露和一个磨喝乐。
“……我给你的钱,都用完了?”
“嗯,我全省下给你买东西了,自己什么都没买。”
在人间住了这么久,我最是明白钱不好挣的道理,平日里种种菜卖不到多少钱,有时替人家瞧瞧病,当然是心理病的那种,挣得多些,可也只是偶尔几次,总之,我很穷。今日好容易大方一次,怎料到一个血本无归的下场。我虽喜欢磨喝乐,只因她卖的太贵了些,一直不曾下手,如今……
我抬起手用袖口揩了揩眼角,轻声说道:“走吧。”
“你哭了?”
“感动的。”
“是吗。”林染露出愉悦的微笑,俊眉星目,惹得旁边小女子频频注目。
我咬咬牙,从胸腔发出一声“嗯”。
我转身想走去别处逛逛,平复心情,只觉身侧刮来一阵强风,伴随着马的嘶鸣声。马上男子看不清长相,紫色披风在夜色中透着一丝清冷,嗓音浑厚:“小心!”
为什么肇事者总喜欢在事故发生的同时提醒呢。
我只觉身后一股气流将自己顶了出去摔在街对面,第一次痛到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那男人气质清冽,见到我摔倒也不曾停留,只匆匆说了声抱歉,便调整缰绳疾驰而去,想来他是有什么急事。
林染赶忙来扶我:“你这么大岁数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要保护自己吗,摔成这样传回去不丢死人。”
我一头埋进他怀里哭泣不止。
他吓了一跳,语气柔了许多,将我扶至一旁坐着:“是我不好,不该说你的,给我看看伤哪儿了。哭成这样,很疼吧?”
我看着不远处碎了一地的磨喝乐和蔷薇露,哭得越发伤心。
身边有人在议论,说是撞我的那男子像是往元府去了,又说今年拈花塔点塔灯元府没有出资,又说到元家少爷不孝离家出走多年也不会来看老夫人……
我无心听这些,只是觉得肉痛。
林染问我要不要去追那男子替我报仇,我愈发生气,不仅花钱无度,还以怨报怨,果然我不在他身边他是越发不上道了,着实失了他冥府太子的风度,便教育了他两句。
他似笑非笑望着我,道:“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我看他这模样越发生了气,本来就是我说的对,还一副迁就我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