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似是故人来（一） 羲珩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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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珩来时，我正坐在木盆上，于田田菱叶之间流连忘返。
安州地处江南，每年这个时辰，便是女儿们划着木盆采摘菱角的时候。“接天菱叶无穷碧”，水灵的姑娘们是别样红的花儿。木盆四周漾开层层涟漪，她们轻轻划拨流水，哼着歌儿拨开层层菱叶，歌声恍若丝绸般柔滑，同涟漪一道一圈一圈漾了开去。
江南稚女珠腕绳。
金翠摇首红颜兴。
桂棹容与歌采菱。
歌采菱。
心未怡。
翳罗袖。
望所思。
这是我今日刚刚学会的曲子，采菱女儿中有一名唤依依的教我的。依依的声音婉转水灵，悠扬动听，在这茎茎叶叶流转，一路飘扬到了岸上，不知打动了多少少年郎的心。
我笨拙地学着她们采摘菱角，动作不曾操练过，慢的很，羲珩来的时候，我才摘了十颗。
他一身白衣飘飘渺渺，配上入鬓眉星辰眸，朱唇皓齿的，活像大户人家出来郊游的小姐。他站在岸上伸长了脖子使劲挥舞着他繁复宽大的衣袖，像是在唱戏，扯着嗓子喊道：“苏绾！”
当年，我花了一日时间翻阅典籍好不容易选出这两个字作为名字，取自“璞玉无暇，青丝素绾”，改“素”字为“苏”姓，端庄典雅有气质，此刻却生生让他叫得失了味道，印象中似乎只有林染叫得最是好听。
依依笑道：“岸上的翩翩公子像是在叫苏绾姑娘，莫不是你的心上人？”
其他采菱女们纷纷掩面而笑，我只觉丢了面子，朝岸上吼道：“别喊了马上来了！”
羲珩这才安分地到凉亭中坐着了。
我十分用力地加快速度划着小木盆上了岸，小心翼翼地抱着十颗菱角坐至羲珩对面，四处看了看，果真只有他一人来了。
我一边哼着采菱曲，一边用布把菱角都包起来。
“这曲子真是好听，在天宫不曾听过。”
他见我不回话，拿起一个菱角，小心地用手指戳了戳菱角上尖刺的部位，问道：“这是何物？可能吃？”
我一把夺过菱角，用力过猛被那尖角刺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手里一松，菱角骨碌碌滚到石桌上，又骨碌碌滚落到羲珩脚边。
羲珩缓缓抬起脚，鞋底精美繁复的孔雀牡丹图花纹中嵌上了细碎的菱肉，他忙跑到一旁扶着柱子，将鞋底用力地在石阶上蹭着。
我静默蹲下，念了两句往生咒，而后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凶手”，咬牙切齿挤出三个字：“老……东……西……”转身抱起剩下的九个菱角，头也不回往家走。
羲珩一路小跑追上来：“我是老东西你是什么？盘古天神开天辟地之时你便在了，一直活到今日，你可是这天上地下最老最老的了。”
我一下站住，羲珩不曾料到我会停下，没站得稳，一个趔趄。
“你知道便好。我的资历比天帝还老，不对，比你还老，你怎敢对我如此不尊不敬。”
他嘴角微微上扬：“如何不尊不敬了？不就是没把林染给你带来么？”
我不知他为何如此说，只觉得心里一股子邪火直往上窜，拔腿继续往回走。
“今儿个替他做了回撒气桶，真不知这恩情他要如何报。”他见我并不理他，追上来继续道：“我知你恼他不曾来为你送行你可知前不久他被冥君送去凡界历劫去了？”
我颇为诧异：“冥君只这么一个儿子，竟舍得送他历劫？”
“也不算是历劫吧，冥君总是忧心林染这性子太淡，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去凡界历练一番性子会大改，故而将他抹了记忆送去凡界，经经人事。”
原来如此，难怪许久不曾见他，我下界这么久了竟一次都不曾来过。
“他心里还是念着你的，托我将这个送来，替他赔罪。”
他摊开手掌，一枚小巧的戒指静静躺在手心，羊脂白玉做成栩栩梅花状，精致可爱，我甚是欢喜，看来林染还是挺有义气的。
然，不能失了面子。
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捏起那枚戒指，假意端详了一番：“模样是不错，用料也还可以，也还差强人意吧。”
我按耐住心中的欣喜戴上戒指，欣赏一番，大小也合适。
“那你这可算原谅他了？”
“马马虎虎吧。”
不知不觉已走到家门口，院外篱笆上攀着几只翠绿的丝瓜。地上还有些湿，前几日下了些雨，淅淅沥沥有两三日，天也逐渐转凉了。
数日雨晴秋草长，丝瓜沿上瓦墙生。
我推开门引羲珩进了院子，对林染的气是全消了，但还记挂着他踩烂我一个菱角之事。
“我给你念首诗，你若能猜得出这诗写的是何物，我便不再生气了。”
其实我只是想显摆一下自己读了些书。
羲珩道：“请赐教。”
“黄花褪束绿身长，白结丝包困晓霜。虚瘦得来成一捻，刚偎人面染脂香。”
羲珩将我这小院打量了一番，道：“可是丝瓜？”
我颇有些惊讶。羲珩非生而仙者，六道轮回他不知走过了多少次，上一世还是凡人的他机缘巧合救下了负伤的天帝，冥府判官翻阅库存生死簿，发觉羲珩世世为善，早已种下善果，故而上报天宫，天帝特提他入了天宫，封了个神君。
“你这凡尘经验如此丰富，为何只认得丝瓜不认得菱角？”
羲珩一展折扇，道：“我每次投胎皆是大户人家皇亲贵胄的，当然只认得它们煮熟的样子。”
“……”
“明日七夕，我准备去城里转转，你要同我一道吗？”我将三根丝瓜扔进羲珩怀中，“把皮削了。”
“乞巧堂是连州小姑娘们欢聚之所，我去了作甚？”
“我陪你去。”
我和羲珩一齐望向门外，竟是林染。
他今日穿了件藏青色的袍子，更衬得眉目如画。
“你怎么来了？”羲珩三两步走过去，问候之时顺势将丝瓜扔进林染怀里。
“事情办完了，向父君告了几日假。”
“你既然要来我为何还白跑一趟替你送了赔罪之礼。”
“我三月前便差人将戒指送与你让你转交了，谁知你今日才来。”
羲珩瘪瘪嘴。
我对林染的凡尘之旅十分有兴趣，拉了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给我说说你在凡界遇到什么趣事没有？”
林染抿了口茶，道：“什么凡界？我去崆峒山闭关刚回来。”
羲珩的情报竟然出了错，他也觉得丢了面子，道：“冥君亲口告诉我的！”
林染漫不经心道：“可能父君记错了。”
此事颇有疑点，却不宜在饭点讨论。
我打发他们二人去择菜，自己则去了灶间生活。
正是七月里，白天还是有些热的，我烧火烧得出了汗，却见窗外那二人择菜喝茶有说有笑，衣冠整整恍如两柱遗世白莲，真是应了邻居孙大娘说的“男人都靠不住”。
丝瓜炒菱角，丝瓜炒鸡蛋，清炒丝瓜藤。
我这手艺还算可以，羲珩搭着吃了两大碗米饭，林染亦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我甚欣慰。
饭后刚打算小憩一会儿，突然来了个小仙使，模样白净粉嫩，倒是可爱，说话也利落。
“天帝派小仙前来请羲珩神君回宫一趟，有要事相商。”
听了此话，羲珩便屁颠颠乖乖回了天宫。
我拱拱林染：“他在你和天帝之间最终选择了天帝。”
林染笑道：“那我选你。”
我并不觉得荣幸，因为他别无选择。
呵。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似是故人来（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