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不思量,自难忘(十一) 淑妃难产而 ...
-
淑妃难产而死,小皇子齐暄放于皇后膝下抚养,歌舒乔将他视如己出。齐恒本有意立平王为太子,也算是对故去皇兄的交代,只是德妃倒是不大愿意,歌舒乔知道德妃是不愿儿子受皇位所累。她对齐恒说,若是能立齐暄为太子,那是最好不过了,这样他们也可以再生几个孩子,齐恒也不必为难了。齐恒拥她入怀,说:“好,都依你。”
时间是世间最好的良药,它能治愈所有的伤口,虽然会留下一些疤痕。
但好在,齐恒与歌舒乔还是过了十年和乐的日子。
元兴十五年,木杆可汗病危。这些年来,齐恒一直在暗中调查右贤王哥舒图达。安州刺杀,幕后黑手正是他。他的目标并不是自己,而是阿乔。突厥可汗唯一的女儿死了,还是因为在逃婚途中死的,突厥只能从皇室中再找一个姑娘出嫁,那必然是他的女儿了。
十日之前,哥舒图达发动政变,木杆可汗病亡,王后自尽。齐恒以前便总听歌舒乔说起过,叔父待他们极好,所以这场政变快速又安静,蒙鹰王子根本没有想到背叛自己的会是叔父。
蒙鹰王子三日前被部下救出,如今杳无音讯,哥舒图达加派人马搜查,齐恒自是不能让他得逞。五日后,在大祁边境发现了蒙鹰王子的踪迹,齐恒以微服出巡为名潜入李家浜与王子密谈。
回宫途中,他呕了一口血。
他感觉不舒适已有一段时间了,只是没有想到竟是中毒。
太医说此毒本无大碍,但因未及时清除,积聚在体内有些年了,慢慢渗入了五脏六腑。而此毒最高明的就在于,若只摄入一点点,根本就察觉不出来,待积聚几年后,再发现时已经晚了。
哥舒图达做了两个打算,若是安州行刺能顺利杀了哥叔乔,便由他的女儿代替和亲;若是不能顺利刺杀,毒素在哥叔乔体内一点一点腐蚀五脏六腑,她也活不过五年,她死之时,已是他夺取可汗之位后,届时他便可以此为借口一举南下,攻入大祺。只是他没有算到,蒙鹰王子能被他救下,他也没想到,中毒的人是齐恒。
齐恒知道,自己死后,偌大的皇宫,哥叔乔唯一的依靠便没有了,以她的性子,不知道会做什么傻事,膝下无子,再无所依。
他必须现在开始做好打算。
消息终于传到了乾和宫,木杆可汗已死,传诏右贤王即汗位,突厥上下多有支持蒙鹰王子而不服之声,两派分立,陛下打算不日便进攻突厥。歌舒乔明白这一天终于来了,虽然自己早做了准备,还是不由得心慌,几日下来清瘦了好些。思来想去,她打算去找齐恒,让他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放过她皇室族人性命。
政和殿外宫人禀告她陛下正与中书令孟大人议事,歌舒乔便去偏殿等候。她在殿中坐立不安,来回踱步,想起以前齐恒曾告诉她偏殿有道暗门,打开便是书房。靠近暗门,暗门竟然是虚掩着的,若是仔细听,书房里谈话的内容倒是能听出个大概来。
歌舒乔自是无意偷听,刚要回身坐着,却听得“避子汤”三字。她的心蓦地一沉,再管不住自己。
隐约传来柳太医的声音,齐恒沉声道:“皇后那里避子汤继续送,平日里也多配些调理身子的药膳。”
有时柳太医确实会给她配些汤药,说是当年伤了身子调养的,不曾想过竟然是……
她像被人用石头绑着沉入湖底,一种溺水的无助感向她袭来,她能感觉到全身血液都凝固了,手脚变得冰凉。她踉跄着出了偏殿,闹出动静也顾不得,一路跑回了乾和宫。
她方出了政和殿,暗门便被打开了。
中书令孟修己率先走出,环顾四周,见确无一人,回身禀告:“陛下,娘娘走了。”
齐恒微微点头。
柳太医道:“陛下,若娘娘真以为那补药是避子汤,只怕以后老臣送去的所有东西娘娘都不会再碰了。”
“皇后如今身子如何了?”
“当年伤了身,这几年调养下来已是好了大半了,以后可以做些药膳再调养调养。”
“好,汤药她若不愿喝便由她去吧。”
柳太医遵旨退下。
已到了秋日,偏殿门未关,不时有冷风卷着枯落的银杏叶闯进这殿中。
“陛下何苦呢。”
“孟卿尚年轻,以后便会懂了。长痛不如短痛,在这宫里无情无欲才会过得最好。”
风过处,殿外银杏树叶簌簌落下,委地无声。乾和宫外也有一个大银杏树,阿乔最喜站在树下,看纷纷扬扬的落叶,笑靥如花。
晚上,齐恒一只脚刚踏入乾和宫,一个瓷瓶便朝他飞了过来。
歌舒乔只穿了件单衣,身形单薄仿佛那飘摇的银杏叶。
“齐恒,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齐恒看她发丝凌乱,唇上并无半分血色,赤脚踏在地面上,痛惜万分,似有人拿着刀子一点点在剜他的心,可他必须要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
“看来你在偏殿都听到了。既然如此,我没什么好说的,是我对不住你。”他不再说话,拂袖而去,留下瘫坐在地上的歌舒乔一人。
她仿佛雨后的残荷,再没有原先的明媚与生机。
元兴十六年,武帝率十万大军伐突厥。
合沙泾,祁军大营,军医跪伏一地,营中一片沉寂。
齐恒面色苍白,已是十分虚弱,他挥手屏退了一干军医,只留几个心腹之臣。
“朕死后,太子齐暄登基,中书令孟修己辅政,皇后歌舒氏为太后。”齐恒示意近侍将密诏拿来,“将传位诏书同这道密旨一同交给太子。此外,朕死后秘不发丧,盛将军继续率军前行,在李家浜同蒙鹰王子会合,助王子剿逆贼,夺王权。”
几位青年臣子哽咽道:“臣等遵旨。”
齐恒很累了,近侍扶他躺到榻上休息。
烛光明灭,金兽炉里龙脑香似乎快烧尽了。
这次,真的要留她一个人了。
他原本想的是待她嫁过来之后,便全心全意好好待她,让她过得如在突厥那般自在。他们携手相伴一起老去,待子孙大了,便将这江山重任交到他们手上,自己则带着她故地重游,再去一次安州,看天平山的枫叶,烧得火红。他想把她放在手心里护起来,可还是让她承受了如此多苦楚,流了如此多眼泪。
眼前的烛光越来越模糊,他想起那一晚阿乔坐在桌旁,认真小心地为他串起一条桃核手绳,烛火如蝉翼般的薄纱映衬着她的面庞。他下意识地想摸一摸手腕上上的桃核,却发现再没有力气了。
这次,真的要留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