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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思量,自难忘(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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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一场大雪,突厥车队不得不放缓脚步。
腊月十二,积雪未融,又飘起了小雪。
齐恒已在承德门的城楼上站了两个多时辰,终于见到突厥车队缓缓行来。
歌舒乔掀开门帘,由侍婢搀扶下了马车。
她一身大红嫁衣,恍若苍茫天地间一株红梅,袅袅娜娜。
夕阳嵌在远处连绵的山峦之间,偶有寒鸦的叫声。
歌舒乔抬头望向城楼上的齐恒,凤冠珠帘摇曳,露出她艳丽的眉眼,浅笑嫣然。
元兴三年,帝亲迎突厥公主,封皇后,大赦天下。
多年后,齐恒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她穿着宝蓝宫装,发髻上四蝶银步摇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摇曳。
她说,她有了皇嗣。
他第一次欢喜到手足无措,只是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傻笑。
她噗嗤笑出了声,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道:“你又不是第一次做爹了,还这般模样。”
“朕还是真的第一次当爹。”
“何意”
齐恒不再说话,只是从后面轻轻搂住她,闻着她颈间淡淡的清香。
皇后有孕之事很快便传开出去,齐恒这几日心情都极好,披着奏折也能笑出声来。
太后和丞相说出这些顾虑时,他并不意外,他早已想到,只是一直在逃避。
“四方尚未平定,而突厥强盛,皇上必得抑情抚慰,以天下苍生为念,若是皇后诞下公主也就罢了,若是皇子,必不能留,以免给突厥可乘之机。若皇帝不忍心,哀家来动手。”
是夜,齐恒没有去皇后的乾和殿,轻抚着腕上的桃核手绳,独自在朝阳殿坐了一夜。
他不知道,歌舒乔亦是一夜未眠。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极好,她想他累了一天了,也该出来走走,便去寻他,却听到了所有。
她怕他来,怕他跟她说,这个孩子不能留。他知道的时候,分明那么高兴。可是,她也不想让他为难。或许,她生的是个女儿,即便是儿子,也不一定非得立为太子,规矩都是人设的,谁说皇后的儿子就得是太子呢,做个闲散王爷平安过一生不好吗她确有希望过,希望他能说无论如何都会保孩子平安,可他沉默半晌,说的却是“待朕想想”。她知道,他是皇帝,他有他的无奈,他心里也一定是很舍不得的。
齐恒起了身,想去窗边吹吹风,无意踢到脚边的香球。镶金银球咕噜噜滚向门边,齐恒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任性一回。
当夜他便下了命令,皇后一切吃穿用度毕竟过他亲自检查过方可送至乾和殿,且他要与皇后同食共寝。
帝后感情甚笃,自是佳话。
只是近日,他总觉得阿乔有些变了,以往那么明媚的人,笑得愈发少了。
那夜雨疏风骤,白日里天都水汽濛濛的,时不时下点小雨,他来看她时,她正望着一池残荷失了神,琥珀色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股十分强烈的悲伤。他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传了御医问话,御医道是孕期易生忧思,皇后远嫁,许是思乡请切,当要多开导劝慰,保持内里顺畅。他自是心疼不已,四处搜罗突厥的小玩意儿逗她开心,听她以前说起过幼时总跟着兄长骑马射猎,他又觅来一把好弓挂在她殿中墙上,抱着她拍着她,跟她说待孩子出生了,一家三口一同骑马打猎去。
她突然哭了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还记得上次她哭是自己在安州遇刺的时候。胡马依北风,越鸟朝南枝,她思念父兄也是人之常情。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轻抚她的背,她却哭的更凶。
齐恒不知道,自她听到那次谈话以来,一直忧心惶恐,她怕他对她的所有好,只是为了要舍去这个孩儿提前弥补她罢了。直到今日听他说出这句话,她才真的舒了心。
元兴五年三月初八,哥叔乔诞下一位小公主,齐恒大喜,赐名昭,大赦天下。
小公主非足月而生,体弱多病,长得又十分粉嫩惹人怜惜,齐恒对她更是多了几分疼爱。元兴五年的冬天,御花园红梅开得愈发好,大红的一片映衬着宫墙。小公主的情况每日愈下,哥叔乔衣带不解日夜照顾,日渐憔悴。
她笑的愈发少了,眉头却一直紧蹙着。他恨自己不能保住他们的女儿,要害她如此心伤。
元兴六年二月,他们有了第二个孩子。太后命人送来些花草摆在齐昭殿中,说是看着也能舒心些,或许小孙女能快些好起来。齐昭似乎特别喜欢那盆含羞草,每每哥叔乔抱着她去逗玩时,看着含羞草垂了头,她便咯咯笑起来。
元兴六年三月十八清晨,昭和公主夭折。
那时桃花开的正好,如同天上散落的云霞。
哥叔乔一直抱着齐昭,痴痴地望着窗外桃花,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那年春日的安州。
明明三四年前的事,却久远得如同前世。
齐昭终究被抱离了她怀中。
她起身,想回去睡一觉,或许这都是一场梦,梦醒之后,昭儿还在,会咯咯朝她笑,她会看着她陪着她一起长大,告诉她在突厥的草原上策马奔驰有多么愉悦,告诉她江南的安州到了春天有多美,大片的桃花,大片的菜花,她还记得那年清明她穿了件淡蓝色的裙子,只因齐恒穿了件淡蓝色的长衫。
她刚一起身,直觉小腹骤然剧痛,似有什么从她身体中一点一点慢慢地脱离,她意识到了什么,却毫无办法来阻止,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齐恒怀中。
她就这样倒下,如同星星陨落。齐恒抱着她的双手不住地颤抖。血慢慢渗出一点一点染红了她的裙裾,裙摆上银丝绣成的翩翩飞蝶变得触目惊心。她双唇完全没了血色,用尽残存的力气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道:“孩子。”
太医说,皇后是太过操劳,内里郁结。
哥叔乔一睡便是三天,齐恒便日夜守着她,想着各种宽慰她的话。当她睁开眼,却是异常地平静。
他将她扶坐起,替她掖好背角,所有宽慰的话突然都不想说了,只是温柔地问道:“可想吃什么”
她摇摇头,努力朝他笑了笑,道:“你再也不用为难了。”
她的眼,她的笑,突然变得很缥缈,像随时都会在风中散去了似的。
齐恒不知为何,想到了那晚越滚越远的香球。他一把拉过她紧紧抱住,他的下巴冒出了胡茬,她挣扎着要挣脱,奈何虚弱的根本没什么力气,索性放弃了任他抱着,闷声喊道:“齐恒。”
齐恒终于放开了她,道:“都是我的错。”
她轻轻覆住他的手,道:“这不怪你。我只想安安静静养好身体,宫中的事原本都是德妃打理,还是交给她吧,你知道的,我本就不喜处理那些事情。”
“好。”
哥叔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如往日一般同他玩闹说笑。
她越是云淡风轻,齐恒越是担心,于是派了个医女名唤潇儿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虽然两人都不再说起孩子,哥叔乔还是时常去齐昭的殿中去。
殿中花草无人侍弄早凋亡了大半,她便命宫女们将那些凋亡的都撤了去。她在殿中四处走着,停在了那盆含羞草面前。
她知道齐恒一直担心她忧思过重,她知道昭儿死了,第二个孩子也没了,他心里的痛必不会比她少的。他本就政务繁忙,却还要记挂着自己,将潇儿安排在自己身边。
潇儿见她望着草入了神,怕她胡思乱想,便与她聊起天来,跟她说什么花可以入药,又有什么功效。哥叔乔倒是有些兴趣,便静静听她说,于是她便知道含羞草有趣是有趣,却是有孕之人万万碰不得的。
太后的手段还真是高明。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是蠢,这一对母子真是演了一出好戏,难怪那天他说要好好想想,原来最后想出了这么一个完美的计策,她还天真地想若是自己表现得释然一些,齐恒心里也许也会好过。
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