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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思量,自难忘(八) 歌舒乔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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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舒乔一身中原人装扮,提着个马头花篮,默默蹲在九芝阁门前。
齐恒并不急着去见她,只是静静在楼上看着。
歌舒乔蹲了有些时辰了,马头花篮里装着些不知名的花,估摸着是在山上摘的野花,丰富好看。她抱膝坐在花篮前,一动不动,恍若一座石像,她既如此,花自然是卖不掉的。小二出来赶了好几次,她只是一点一点往边上挪了两下。小二终是忍不住了,拿了把笤帚就来赶她,歌舒乔吓了一跳,一下子弹起,小二哥手下留了情,未再继续动粗,正要回店里,又转了身,不知与歌舒乔说了什么,不一会儿掌柜又出来了,继续与她交谈。
他们似乎达成了约定,小二帮忙提着花篮,歌舒乔则在九芝阁大门前翩然起舞,转着圈仿佛一只蝴蝶,又似千千般不知疲倦。过往之人纷纷驻足欣赏,不一会儿花篮里的花销售一空,九芝阁更是招揽了不少客人。
歌舒乔一路转这圈儿进了酒楼,楼上的客人也纷纷倚着栏杆朝楼下望去,喝彩之声不断,掌柜的脸已乐到变形。一舞终结,歌舒乔颠着得到的银钱,戴上帷帽,满心欢喜出了九芝阁。
齐恒一直在楼上看她,见她要走,敲了敲德庆便追了上去。
天将暮,安州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染了层樱草色,江南的春愈发显得温柔。
“阿乔姑娘,你的花篮。”
她转过身,愣了一下,慢慢掀起帷帽的面纱,露出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的眸子,目光停留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她的笑一如十年前那般直接、纯粹,当然带着些许讶异:“是你。不知我是赌输了还是赌赢了。”
她走向前来接过花篮:“大祺如此辽阔,偏生在这里遇见陛下,看来是老天注定的了。”
齐恒同她并肩走着。
“公主可喜欢此处?”
“喜欢,是我不曾见过的风光。”
“那我们便在此处多留些时日,玩个尽兴。”
她微微侧首望向他,目光停留了一会儿,垂眸轻轻笑了。
“陛下用十年时间除权臣清吏治,伐吐蕃平外乱,我以为这场联姻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从不是个过河拆桥之人,浦海以北十年安稳的情谊,我自然不会忘的。那么,你的这场逃婚,是想要个什么样的结果呢?”
她静默片刻,缓缓道:“自出生起我的命运便被安排好了,出逃之前我并未多想,只是想冲动一回罢了。这一路上我在想,若是你知道了这件事,也许会以此为由兴兵伐突厥,毕竟按如今的局势看来,突厥是你最大的威胁。因为我的冲动给我的族人带来一场战争,是我不孝,我是有些悔意的。转念一想,若你真这么做了,确实不值得我嫁,何况真要打仗,突厥不见得会占下风。”
齐恒右手执折扇,有意无意地敲打着左手虎口。
歌舒乔顿了顿,继续道:“十年前湖边第一次见你,我总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于是我便赌这一次,瞧瞧我看人的功夫有没有得到叔父的真传。若是你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齐恒笑着问她:“你当如何?”
她笑得愈发明媚:“你就会知道,我同你后宫的妃嫔不一样。”她轻轻牵住他的手,“你知道了吗?”
终究是个十六岁的姑娘,齐恒能感到她细微的紧张。他一直都知道,她是特别的。过去十年,他曾无数次想过,待她嫁过来了一定要好好对她,甚至可以娇纵一些,她的直接和简单,是他想要保护的。
他捏了捏她暖暖软软的手,轻声道:“嗯,知道了。”
坐在去秦阳镇的船上,春风拂面,桃花流水鳜鱼肥,两岸青山缓缓而过。
歌舒乔又掏出那几个铜板点了点,拱拱齐恒道:“这可是我第一次赚钱,回头请你吃好吃的。”
船身有些摇晃,阿乔一个手抖掉了颗铜板,铜板一路滚至船板角落,她起身去捡,重心不稳,直直的往水里栽去,齐恒始料莫及伸手去拉,耐不住被一起拉进了水里。
秦阳镇的宅子是安州太守的别院,一直未有机会前去小住,此番齐恒来至此处,便借了他的宅子,幸好这里备有一些女人服饰,想来应是为他夫人备的,大小也正合适,齐恒便拿了给歌舒乔换上。
“皇上,您这衣裳湿了不换可怎么好,春天乍暖还寒的,染了风寒回去太后娘娘可饶不了我。”德庆灰头土脸一脸哭腔。
齐恒喝了口热茶,道:“你一个人烧水不是来不及吗?”
德庆埋头想了想:“要不叫两个暗卫出来帮着?”
齐恒一扇子直敲他脑门上:“暗卫出来烧水了还能叫暗卫吗?朕来帮你。”
“哎哟我的陛下,太后娘娘要知道您帮奴才烧水还不得宰了我?”
“你不让她知道不就行了。”
齐恒洗了热水澡,德庆为他整理衣冠。
“阿乔姑娘可洗好了?”
“没呢,奴才也奇怪,虽说姑娘家洗澡耗时,这也太久了吧。莫不是泡澡泡晕了?月前太皇太后就在温泉池子里……”
齐恒赶忙冲到歌舒乔房前,歌舒乔正推了门走出来。
她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松软地散在肩后,眉眼如画,琥珀色的眸子仿佛能滴出水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
“编了太多小辫子,散了它们就花了好久。”
辫子编的时间长了,此刻散开头发已然变卷了,一个个小小的弧度霎是有趣。德庆识趣地递过一块干布给阿乔。
齐恒瞧她笨拙擦拭头发的样子,拿了布立于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
这几日,在这座江南小城中,他们就像无数平凡的小夫妻一般,一切都发展得自安而然,顺理成章,或许是他们彼此早就知道对方是要相伴一生、死后睡进同一尊棺椁的人。
清明。
午膳过后,歌舒乔便拉着齐恒去了天青山,名曰“踏青”,带了好些个青团并一壶酒。德庆被准了一日假,四处玩儿去了。
天青山下开着一大片一大片菜花,黄澄澄的明媚极了,歌舒乔今日正穿了件淡蓝色的衫子,二者相互映衬着实好看。她一路脚步轻快,哼着突厥地方的歌儿,一首接着一首,唱两句累了就摸出一个青团来吃。
齐恒觉着有趣,取笑道:“你这还没到山上干粮就吃完了。”
她瘪瘪嘴,将青团凑到他嘴边:“你不吃吗?如此味美。”
他作势张嘴就要咬,她果然一下缩回了手,道:“你真咬啊,这是我吃过的!”又从篮子里摸索出一个青团递给他:“你吃这个,没咬过的。”
他笑笑接过。
天青山虽名为山,倒不难爬。山上有一处凉亭,齐恒同歌舒乔坐在其中休息。
“这是桃花酒,你尝尝。”
齐恒小酌一口,味道清香,带着丝丝桃花的甜味。“这酒何处来的?”
“自是桃花仙人喽。”
“只怕你不认得什么桃花仙,只认得艾草仙罢。”
歌舒乔愉悦地笑起来,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碎花布,拨动着躺在篮底的几颗桃核:“去年孙大娘收了好些个桃子,留了些光滑能用的桃核,送了我几个,说是能辟邪。”
齐恒拿出一个桃核,捏在手中细细打量:“是吗。”
亭子前一条小路蜿蜒而下,望不到头,小路旁是大片的水杉,高挺地直立着。
林中之鸟受惊飞起。
“到秋日再来此处看红枫,层林尽染的样子定是好看极了。”阿乔虽说着轻松的话,神色却紧张起来,齐恒亦是察觉到了诡异,紧紧握住她的手。
一群黑衣人从林中杀出,来势汹汹,招式凌厉,直逼人性命。暗卫不是白养活的,此时此刻自然得跳出来了。
刺客人数占了上风,出招亦是有些奇怪,暗卫掩护齐恒与阿乔往山下去,山下安州太守已收到消息正往山上来护驾。
刺客跃至齐恒二人面前,伸手一剑向齐恒刺来,纵使齐恒武艺不赖,耐不住还要护着歌舒乔,渐渐落了下风,刺客反手一剑,齐恒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胸前,刺客一剑正刺中了齐恒手心中的桃核。刺客没有预料到,齐恒一把握住刺客的手腕反向一折,那刺客便握不住剑了,歌舒乔一脚将他踹开,这一脚极是用力,让她险些站不稳,还好齐恒在一旁扶着。
暗卫将刺客都解决了,重又隐入暗处,安州太守也赶来了,一部分人护送齐恒歌舒乔回去,另一部分留下仔细搜查山林。
坐在马车上,歌舒乔一把拉过齐恒的手,仔细翻看,却见到一直被他握在掌心的桃核,桃核中央被剑刺得凹下一块。她终究是个小姑娘,不曾见过此等场面,已是强撑着,拿过桃核左瞧右瞧,又哭又笑的,看得齐恒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是拿了帕子为她擦泪。
“是我对不住你,连累你涉险。”
“夫妻本就是一体,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何来连累一说。”
齐恒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夜里,统领杨晗前来复命。
“可查明刺客身份了?”
“回皇上,刺客皆是突厥武士。”
突厥人……木杆可汗没有理由也没有能力派刺客暗杀,如今在大祁境内的又知道自己下落的只有右贤王,只是他有何理由杀自己呢?刺客显然亦想取阿乔的性命,他又为何要杀自己的侄女?他不由想到,突厥和亲公主出逃一事突厥皇室应该严守此秘密,一个不慎就可能毁了这场联姻,而自己得到这个消息又有些太容易了,显得有人故意放松了口风让他知道似的。木杆可汗只一个女儿,若是歌舒乔出了意外,突厥王室中年龄适合身份适合的便只有歌舒图达的女儿了。可能这个受可汗信任器重、子侄尊敬、百姓赞誉的右贤王,并非世人所看到的那般。现在他还不能将这些怀疑告诉阿乔,毕竟是她最敬爱的叔父,以亲情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一切感情但凡受到一点质疑,都会带来巨大的伤害。
齐恒交代了一些回宫事宜,又去歌舒乔屋子外面站了一会儿。
夜里风还是有些凉的。
阿乔屋里灯还亮着,不知她在做些什么。
在未见到歌舒乔之前,齐恒也曾想想过未来皇后的模样。都说突厥女子娇纵蛮横,他时常想,待她嫁过来,和和气气待她便是,凡事多包容些,她本也是突厥王唯一的女儿,在家时也是被视若珍宝地呵护着,千里迢迢嫁来中原,也是要人怜惜的,就如他的同胞姐姐和泰公主一般。和泰十四嫁去吐蕃,两年前他平定吐蕃叛乱后,本想接姐姐回宫,养她一辈子,可他忘了和泰是个多骄傲的人,丈夫反叛被杀,她便自缢宫中了。
门外犹能看到屋内女子纤细的身影,映在被烛光晕染的窗纸上,像是一幅古画。他不忍打扰,在屋外石凳上坐了一会,便准备走了。
歌舒乔推开门,道:“阿恒?到了门口怎不进屋坐坐?”
她既问了,齐恒便顺势进屋了。
“这里有茶水自己倒一下。”歌舒乔头也不抬,继续拿着铁杵在桃核上钻孔,不时飞出些小屑子。齐恒以为她又是贪玩,也不多问,随意同她说着话。
他漫不经心地问到:“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我上头一个王兄,本还有一个王弟一年前夭折了,姑姑家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嫁给了我的王兄,叔父家有几个弟妹。”
“你与他们感情可好?”
“王兄自是不用说了,姑姑家的妹妹现今成了嫂嫂,自是常在一处玩耍说话,弟弟们忙于课业也不怎么同我在一处,叔父家的妹妹因非正室所生,与我不大亲近。”她没在往下说,专注于手中的活,“好了。”她拿出两根红绳,轻咬住一头,两只手在另一头翻转编织,再将编好的绳子从桃核上的小孔中穿过。她将自己的成果放在手心细细端详,甚为满意。
“编这做什么?”
歌舒乔望了他一眼,拉过他的手,将手绳戴在他的腕上:“桃核辟邪,佑你平安。”
她琥珀色的眸子在柔柔烛光下恍若含了水一般,正如春日的玉液池,波光潋滟。
她的指尖有阵阵暖意传来,齐恒一只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在她额前轻轻一吻。
她虽性子洒脱,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半晌,她闷声说道:“安州不能久留,你该回宫了,我本打算与你一到回宫,再跟叔父一起回突厥,还是觉得不大妥当,宫中人多眼杂,所以我打算……我打算明天回去。”
齐恒本想带着她一同回宫,过一两月便把婚礼办了,听她这么说,大概也有再见见父兄的缘故,便答应了。
安州城郊的菜花大片大片地开着,掩映着远处点点白墙黑瓦,青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齐恒目送载着歌舒乔的马车远去,多派了些人暗中保护着,由晋州罗山湖一线护送歌舒乔回突厥,同时故意透露给右贤王,安排另一辆马车从界州方向往突厥去。阿乔心性纯良,他不想在未得到证据之前告诉她什么,但他不得不防。
回宫几日,他终于明白何为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以前总笑这是小女儿姿态,只因自己未深陷其中。闲暇之时,他总是下意识地拨弄手腕上的桃核,眼前浮现的全是歌舒乔明媚的笑容,恍若掉落人间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