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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思量,自难忘(五) ...

  •   夜里,突然传来太皇太后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的消息,福漪殿进进出出许多人,小皇帝一直守在福漪殿外,直到天快亮才被孟丞相劝回了宫。
      听说,淑妃难产而亡,武帝在时对文帝就很是严厉,然而武帝英年早逝,没了生身父母的管束,文帝本性暴露,愈加放肆,终日沉溺声色,皇后之位一直空悬,太子生母为宫女,生下太子后便被赐死了。总之,文帝后宫是极乱的。哥舒乔的身份不适合干涉这些事,且她对这些亦不上心,只是对彼时还是太子的皇上疼爱有加,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想来也是怜其身世,有同病相怜之感,因此小皇帝登基后,对歌舒乔更是孝顺有加。
      第二日,太皇太后总算退烧了,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斥退所有太医宫人,谁也不见,连皇帝也是,只留了落渎在身边伺候。
      傍晚,福漪殿小宫女受了太皇太后旨意,前来传我。
      我着实纳闷为何歌舒氏待我不同,正要出门去时,小皇帝来到醉雪轩。
      他一身玄色袍子,目若点漆,眉如墨画,身姿挺拔,面容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今年也才十七八岁吧。
      说实话,要我这个连自己活了多久都算不清的老人给他们行礼请安,着实让我膈应了好一阵子,只是人间有人间的规矩,自己自然要入乡随俗了。
      小皇帝拱手行了个礼,十分诚恳道:“祖母就靠姑娘了!若得痊愈,姑娘的要求朕都会一一答应。”
      我回了礼,道:“自当尽力。”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能治好歌舒氏,难道我长了一副包治百病的模样吗?
      福漪殿长长的行廊曲曲折折,一眼不能望到头,行廊外侧的池塘恍若圆镜,闪着粼粼波光,月光透过缘岸而生的草木洒了一地细碎。
      寝殿外宫人都退去了,唯有落渎一人坐在凉亭内,夜色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她见到我,小跑过来,脸上犹带着泪痕:“姑娘这边请。”
      刚推开殿门,一股暖意涌来,带着丝丝幽香。
      前两日天气骤冷,特别是夜里,我本被冷风吹得有些麻木了,殿里的暖意着实让我感到舒坦。
      落渎关上殿门,退了出去。
      红木山水纹嵌理石小几上点了一盏灯,也是殿里唯一一盏灯。黑夜像一团的棉花,铺在灯四周,又如今晚的云,软绵绵地,月亮就慵懒地嵌在里头。哥舒乔斜倚在美人榻上,一头青丝松松地绾着,额前脸庞随意散落了些许发丝。她一眼不眨地盯着榻旁的熏笼,仿佛要将竹蔑编的花纹瞧个仔细。她细长而浓密的睫毛沾了些许灯光,掩住她的眼神,叫人不能看得分明。
      我突然觉得,前两日吃蟹赏菊谈笑风生的明丽女子今日成了这榻上毫无生气的一具躯壳。那日下午,那个女子,虽年过半百,仍然面容姣好,虽仍带着病后的虚弱,但眼角眉梢的生气活力如斟满的酒肆意张扬。
      我忍不住了,径直走去将殿内的蜡烛一个个都点上。
      “太皇太后怎不点灯呢”
      哥舒乔没有回答,掀起覆在身上的海棠花毯,朝床榻走去。
      瞧她脚步虚浮,我赶忙放下手中烛火,前去搀扶。她坐在床沿,停下了,专注地看起床头细草平沙蕃马小屏风,满满边地风光。
      “太皇太后可是想家了”
      哥舒乔苦涩一笑,脱鞋斜靠在床榻上,紧紧握住我的手。
      在熏笼旁那么久,她的手还是冰凉冰凉的。
      “你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安州街头,你替一个小姑娘解围,教她编马头花篮,带她上山摘花,教她如何用这些花换些银钱?”
      我在人界几十年,遇见的人无数,二十多年前……我着实记不太清了,只是有些模糊的印象,好似真的遇到过一个小女孩……
      歌舒乔竟然记得如此清楚,莫非……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歌舒乔,眼里满是诧异。
      “那时歌舒图达去中原商谈要事,我跟着他的队伍混出了突厥,一路辗转到了安州,身无分文,不得已想要偷一个包子,却还被老板发现了,被当街斥责,窘迫不堪。”
      我想起来了,一日她见一小姑娘衣着得体,帷帽遮面,被一包子铺老板拽着当街斥责,老板的话甚是难听,她忍不住替小姑娘解了围。当时她好似问过那小姑娘,为何总是以帷帽遮面,小姑娘说是面上胎记难以见人,具体的也记不清了,现在看来是因为她的眸子与中原人不同,怕被怀疑故而终日戴着帷帽。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咳咳咳……”歌舒乔眼底泛起泪光,仿佛琥珀掉落的光芒,“是我误会了他,是我对不住他,都是我的错,连他的最后一面都错过了,他走的时候该是怎样的心痛,都是我……阿恒……”
      果真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歌舒乔满眼哀恸,声音颤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耗尽心力,双手渐渐滑落。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想…….我想再见他一面……”
      “…….见了面,你想说什么,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
      歌舒乔剧烈地咳嗽起来,双眼充满血丝,整个人仿佛老了好几岁。
      我轻轻拍抚她的背,待她缓过些来,转身想给她倒杯热茶。
      我刚离了床沿,歌舒乔便挣扎着下了床,双腿无力,脚刚一沾地就跌伏在我脚边。
      歌舒乔拼尽全力拉住我的裙摆,每一个字都仿佛编钟敲出的哀音:“我想见他……”
      我不愿,不忍,见她变得如此颓丧,蹲下抱住她颤抖的身躯:“我答应你。”

      我琢磨了一晚上,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只是要做成这件事并不容易,首先我要委屈自己一阵子。
      回了醉雪轩,我便精心准备了一桌菜,又向小皇帝讨来几只蟹,温了壶酒,静静等待林染归来。
      殿里暖和和的,林染从平王处回来,解了斗篷,笑问道:“今儿好兴致,还能想到我啊?”
      我回道:“哪里的话,怎敢忘了你呢,来喝两口热酒吧!你这段日子陪我东逛西逛的,辛苦了。”
      林染若有所思望着我,手里筷子却做出了很本能的反应:“鸿门宴?”
      我斟酒的手抖了一抖,强装镇定:“什么话这是,我是那种人吗?离家这些天你想家吗?想何任吗?想你爹爹吗?我陪你回家走走?”
      林染一口酒呛到。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有何图谋?”
      我将来龙去脉悉数告诉了林染。
      林染端详着眼前的马头花篮,道:“所以,你答应了?”
      “嗯。”
      “武帝死了多少年了,就算你去阴曹地府也找不回他了,你如何能让歌舒乔如愿?”
      “我知道冰烟青海镜可以用回忆造出一个幻象。”
      “我怎从未听过。”
      “上古秘术。”
      “需要为此准备什么?我听说上古秘术总要有个引子。”
      “这个比较简单,不需要什么引子,就跟上次给元阳造梦差不多。”
      林染还想说什么,我抢先道:“只是现在问题是,我无法得到武帝完整的记忆。”
      “那你拿着么一个篮子是做什么”
      “他们的相遇便是这篮子结下的缘,待拿到武帝的记忆,附在这篮子上是最好不过的。”
      “那你打算,如何得到齐恒的记忆人死后,过奈何桥前记忆会被……你要去冥府司忆阁乃冥府禁地……所以你想让我帮你?”
      “我们偷偷潜进去,莫叫人发现了便是。”
      “然后呢,将齐恒的记忆拿出来,再用此造出一个他的幻像,以满足哥舒乔那一点痴念是吗司忆阁每日皆会盘点清查,届时冥府发现少了记忆,司命上奏天帝,你要连累冥府一干无辜者为你背锅吗你真是疯了,哥舒乔的恩恩怨怨与你有何干系,就算她伤心至死,也是她的命数,你如此做,万一动了她的命格,后果不可能设想!乱了这天道,就算你有盘古之力护身,就能确保自己一定周全吗?”
      我甚少见林染发如此大火,一下愣住了。我确实没有想这么多,只是来人间这么久,见到世人总被七情六欲困扰折磨,总也忍不住。我不像羲珩看的透彻,作为一个旁观者,我能知道所谓“爱别离,怨长久”是何等痛苦,因为我看过不少人为之所累,譬如元阳与他母亲。有时我也奇怪,人匆匆来这世间走一遭,什么悲喜哀乐都体会过了,然后呢有生自有死,死了之后,喝了孟婆汤,前尘往事尽数忘了,爱过的,恨过的,全忘了干净,这一世,有何意义结局都是一样的,为何不能把这一生过得如意些
      我正想着如何才能让林染答应我,只听他慢悠悠说道:“如此高难度的事,确实只有我才能帮你。算你这丫头有眼光,还有点良心,既然有求于我,就要万事听我安排。”
      果然还是心软了,他一定是怕我随意行动有什么危险,我如同捣蒜地不住点头,顺带还有一丝丝感动。
      “所以,现在再给我温一小壶酒,对了,再切些猪肝吧。”
      老子一个酒壶抡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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