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璞玉记》舒荼

12、不思量，自难忘（四） 第二日临近

　　第二日临近中午，太皇太后命人来传我。
　　林染搬了张摇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午膳，见宫人来了，拿下覆在脸上遮阳的书，问道：“可有唤我去”
　　宫人摇摇头，林染一脸无趣。
　　福漪殿各色菊花开得甚好，一扫这秋日颓气，黄的，白的，紫的，一团团一簇簇，仿佛铺了满园的绣球，又如成千上百的蝶落在了一处。
　　今日太皇太后气色好了些，头发绾起一个简单的髻，施了些粉黛，看上去气色要好些。
　　“来坐。落渎，给苏绾姑娘加个绣垫。”
　　“给太皇太后请安。”
　　“免礼。昨日的马奶糕可还吃的习惯？”
　　“味道甚佳，谢太皇太后赏赐。太皇太后身子可大好了？”
　　“好与不好有什么区别呢，不过在数着日子过罢了。诶，你可曾尝过芙蓉糕？”
　　“不曾。”
　　“快快上一盘。”
　　太皇太后露出了小孩般的调皮神情。
　　我着实没有尝过这些，不由有些贪嘴，太皇太后对糕点一类甚是喜欢，这点同我倒颇为相似。
　　“这是如何做出来的？”
　　“嗯，倒是简单，面粉、鸡蛋、蜂蜜还有……”
　　“姐姐，我来了。”
　　声音豪爽干脆，正是那突厥可敦。
　　“来了，这边坐。琪雅，这边是我向你提起过的苏绾姑娘。”
　　我行了礼，突厥可敦含笑望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传膳吧。皇上一早便命人送了花津蟹来，可新鲜着呢，你们多吃些。”
　　持蟹赏菊，实乃人生一大乐事。
　　我一边剥蟹剃肉，一边暗自得意，林染这次亏大了。
　　“此肴名为金银夹花平蟹，将蟹肉剔碎再入卷上锅蒸，味道极佳，你们尝尝。”
　　歌舒氏恍若在招待两位老朋友，我有些惊讶，却不由得对这女子又生几分好感，她的言谈举止间几分豪迈潇洒的气质，与这深深宫闱对比的鲜明。
　　“果真甘腴味鲜。”这的确是我吃过最味美的蟹了。
　　“琪雅，昨夜可还睡得习惯”
　　“皇上待我们极好，我睡得十分舒坦，阿姐不必挂念。此番来之前，可汗特地嘱咐我要看看阿姐的床榻够不够松软暖和，改明儿还要让人给你捎咱们那的羊毛垫子来呢。”
　　“我可将他这话当真了啊。年纪大了，这入了秋越发觉得凉，到真是想念家里的垫子了。”
　　她们姐妹二人相聊甚欢，我静静在一旁听着，专注吃蟹，只是蟹腿里的肉总也剔不干净。
　　“你将这银签戳进去，再转一转，瞧，这就好了。”
　　“诶，真是，太皇太后吃蟹功夫真是一流。”
　　“我这还不算什么，”歌舒氏低垂了眼眸，嘴角泛起一丝笑意，那笑仿佛来自远处的梵音，若有似无，让人想要抓住，刚要伸手，却随风散了，“他吃蟹才是厉害呢。”
　　“阿姐，哪个他呀”
　　“没什么。你再吃一个。对了，还没问过你，叔父近来如何身体可好”
　　可敦惊得蟹从手中滑落：“姐姐莫不是糊涂了，哥舒图达弑兄篡位，十多年前就被处死了!”
　　太皇太后命人送我回醉雪轩，并赐了几只花津蟹。
　　林染一下从摇椅上蹦起，津津有味地剥着蟹。我刚刚吃到一半被“屏退”出来，确实没吃过瘾，可现在也没心情吃了，手里签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
　　“你怎么了”
　　“十多年前突厥政变，哥舒图达弑兄篡位被处死之事，歌舒氏竟一点不知。”
　　我将方才的一切告知了林染。
　　林染抿了口茶，道：“嗯，所以，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世人皆知，十多年前克杆可汗病危，其弟歌舒图达弑兄篡位，把持政局，克杆可汗长子歌舒莫鹰，也就是现今的可汗、歌舒氏的弟弟，逃出突厥，混在商队之中一路逃至中原，最终得见武帝，借兵杀回突厥夺回王位。歌舒图达联合西域各部，与歌舒莫鹰相持不下，武帝毅然决定御驾亲征，借此机会统一整个西域，在出兵途中病重驾崩，最后上官将军继续挥师进军，助歌舒莫鹰平定叛乱，真正收服了突厥。突厥为西域第一大部，收服了突厥，其他小部落则不足为惧。武帝生平吏治清明，朝局稳定，于北平定吐蕃，于西收服突厥，名垂青史。百姓歌颂武帝事迹，连我都能说上这么些来，歌舒乔怎一点不知呢？着实太奇怪了。”
　　“若有人不想她知道这件事呢？”
　　“刻意瞒着她……”
　　“歌舒乔身处宫闱，虽为太皇太后受万世敬仰，其实并无实权，她一外族女子，朝中亦无亲属，宫中唯一相熟的只有跟着她从突厥嫁来的嬷嬷，瞒她，其实很容易。”
　　“可是究竟是谁，又为何要瞒她？她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事……当今皇帝，文帝都完全没有理由。”
　　“嗯？”林染微微挑眉，若有所思转动手中的瓷杯，细细瞧着上头绘的图案。
　　“难道是武帝？他们之间是否发生了些事情，所以他才会这么做。”
　　林染笑意渐浓，一下将杯子放在桌上，“砰”地一声无比清脆。
　　“是了，看来在人间这几年，你是长进了不少。”
　　“你……你一早就知道？快些告诉我，将你所知全数告诉我。”
　　“在很久以前，歌舒图达在突厥是人人赞颂的贤王，克杆可汗最相信最器重的人，在歌舒乔歌舒莫鹰心中，亦是令人尊敬的好叔父，他们一家的感情是很深厚的，可以说，他们视他为第二个父亲。”
　　“你的意思是，武帝不愿歌舒乔知道自己最敬爱的叔父杀了自己的父亲，逼死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弟弟赶尽杀绝，怕她……怕她伤心？”
　　“你想想，你敬爱的长辈，如你父亲一般的人，杀了你身边最爱的人，毁了你的家，你是什么感受？”
　　“.…..”
　　“算了，你哪体验过……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原因了。”
　　“照这么说，武帝应该是很爱歌舒氏的，如此为她着想……”
　　“所以歌舒乔一直以为，自己的父母是自然病死的，弟弟顺理成章继承汗位。”
　　“入宫这么久，我听到的都是武帝与太皇太后感情淡漠……”
　　“听到的，可是你亲眼见到的？武帝不愿歌舒公主伤心，御驾亲征前命人散布消息，称自己要亲自讨伐突厥，取下克杆可汗的头颅震慑西域各部，一举收服西域。”
　　“他……他竟如此说么？！”自己的丈夫声称要取下自己父亲的头颅，歌舒乔在听到时该是何种心情？
　　我很关心这个问题，但我更关心——
　　“你如何知道这么多？”冥府生死簿只会记录xx年xx做了什么事，难道还会记录人的所思所想？
　　林染进屋抱出一叠纸来，密密麻麻满眼潇洒草书。
　　“平王《常安秘闻》更新了，你要不要看看？”
　　我随手拿过第一张，狷狂的字体霸气外露，与平日里喝小酒唱小曲的平王形象实不相符。
　　“真是难为你了。”
　　“这里头故事还不完整，毕竟平王知道的也有限。”
　　我愈发好奇，不过这也许就是野史吸引人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