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孤山之榻(七) ...
-
离出口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是他们的目的地。院子前是一片空地,种着一颗桑树,郁郁葱葱,虬枝盘旋。院子后有一条小溪流过,淙淙声不绝。
穆西江仿佛忘记了刚才的气氛,很自然地收拾着院子,让林溪见去休息。
说来奇怪,这个院子虽然落满了灰尘,必需品却样样不缺。被褥和衣服被放在柜子里,有些脏,可还能用。厨房虽然简陋,锅碗瓢盆也整整齐齐地放在灶台旁。
但穆西江收拾好的时候,也临近傍晚了。
穆西江下河抓了几条鱼,又猎了只小山鸡,熟练地起了火,熬了鱼汤,做了红烧鸡。热气氤氲着整个厨房,香气使一切都变得家常的温馨。
“吃饭吧。”穆西江将菜端到庭院中的石桌,“尝尝好不好吃。”
林溪见也像是忘记了之前突然的问话,活泼地跑过来,“哥哥做的一定最好吃啦。”穆西江为她盛了一碗汤,轻轻地吹了好一会儿气。
夕阳的晚霞绚烂如画,远处的山峦连绵不断,村妇呼唤孩童回家,耕种了一天的丈夫也疲倦地阖上了门,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声。澄澈的河水随风摇曳,波光粼粼。
可这一切,都不及穆西江眼中的温柔。
他眉目清朗,神色舒缓,恰似少女怀春时梦中的心上人。
林溪见接过鱼汤,急匆匆地喝了一大口,喝完唇边都沾上了,笑着称赞道:“真的真的好好喝!我要多喝一点,哥哥有没有累?”
她扮演得似乎乐此不疲,还故作贴心地帮穆西江擦擦额头,虽然那里并没有汗珠,也没有泥或灰——他已经仔细地梳洗了一遍。
饭后,穆西江烧了热水,给林溪见洗澡。等她洗完了,天黑了,才好好地洗了一番。
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张足够三人睡的木板床。穆西江足足铺了三层棉被,也还是有些硬实。
凭借极灵敏的听觉,穆西江进入房间。窗子透射进一大片月光,皎洁如皑皑的白雪,清冷如瑟瑟的秋风。他隐约能看见林溪见躺在床上的身影。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躺在他的身边。林溪见翻了个身,紧紧地半抱住穆西江。穆西江呼吸都变得紧张急促,一夜也没睡着。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们仿佛是真正的新婚夫妻一样甜蜜。
邻居的几户人家也都很喜欢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那个小牧童总是来找他们玩。
穆西江每天清晨醒来,做早饭,再叫林溪见起床。
她总是懒懒地赖在床上,不肯起来,要人又哄又拖地,才能勉强将她与床分开。
林溪见则负责整理院子,种种花草,但她种花技术很烂,往往是刚种下不久,发了芽,种子就死得差不多了。偶尔有少数能开花,也是小小的、瘦瘦的,不出几日便凋谢了。
即使这样,林溪见依然坚持着种花,为那几株成功的花而兴奋到不行。
——穆西江没有告诉她。其实,那些花都是穆西江趁林溪见睡觉时,举着烛灯,悄悄种下的,还要背着她浇水施肥——穆西江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可看到林溪见愉悦的笑容,璀璨如星空的眼眸,得意得小尾巴都翘上天了,对他炫耀个不停。他就发誓,他还要继续种下去。
悠闲的时候,穆西江就练练剑,顺便研究研究厨艺。
他的承影剑已经束之高阁,他现在用的是他亲自刻的一把木剑。
他清楚,现在的穆西江已经没有从前一样无畏的剑意了,他只有满腔的柔情和细水长流的幸福,柔软到不足以承担一把好剑的锋芒。
至于他的厨艺,本来在四下云游的时候,就已经小有所成,现在更是炉火纯青。
红烧鸡,糖醋鱼,荷叶饭,竹笋汤,更别提用羊奶和水果做成的糕点,野花和蜂蜜做成的鲜花茶,加上些薄荷,放在溪水里滤几遍,又是清新爽口而回味无穷的花冰糕。
甚至是绿豆汤,都做了改良。
穆西江幸运地在山坡上发现了纯利草。
将这种草捣碎榨成汁,加入绿豆汤,便会多一种特殊的味道——春天烂漫山花的清香,夏天流水绿荫的爽朗轻快,秋天麦子成熟的韵味,冬天大雪纷纷的清凉——仿佛集中了世界上最美好最难以想象的味道,只能诉诸视觉或触觉来描述它。
夏天要到了,穆西江早在庭院中犁了一小块空地,种上了西瓜,西瓜差不多成形了。
绿藤蔓和翠叶间,几个大西瓜若隐若现,像一个个体态丰腴的美人,慵懒地躺在床榻上,媵人拿着小扇子扇风——也许,这些是唐朝的西瓜。
西瓜旁,搭了个小棚子,下面放着两个躺椅,林溪见的躺椅的背面,穆西江还刻了个“西江”二字,鬼使神差地。
他隐约记得一个“溪”被绣在衣服上。
穆西江没有出过远门,只除了一天。穆西江黎明时分出去,夜晚才回来。
那次他带上了承影剑,回来时剑体雪白,冷芒泛起。他的衣角沾满了点点的血渍。
后来的日子又归于平常,平常到可怕,不真实。
穆西江有时候想,他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一个梦境,终究会醒来。
那天很快到了,没有丝毫预兆。
穆西江难得找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野兔,憨态可掬,仿佛通人性一样。
他献宝似的跑进院子,却没有像寻常一样,在石桌旁,发现那个托腮笑着等他的林溪见。
空荡荡的,寂静得令人心慌。
不经意间,兔子跳下他的手,几步就跑远了。
石桌上有一张折叠的纸张,上面的字迹工整遒劲,不是林溪见的——上面写着:“已回澜窟,不必担心。回去找摄政王,他知道。”
最后的署名是雅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