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溪桥》自锁

15、孤山之榻(六) 第二

　　第二天一早，穆西江和林溪见顺着暗道走，来到了尽头。
　　突然强烈的光亮，挟裹着春风和温暖，瞬间袭面。穆西江轻轻地遮住林溪见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手，不与她的皮肤接触——他的手上沾满了砂砾和血污，还有一层层的汗水。
　　穆西江展望四周，哪怕他尚不适应外界的光亮，双眼刺痛而光影交错。
　　头顶的天空蔚蓝而清澈，仿佛是一首镌刻着自由高远的诗篇布帛，大片大团的白云悠闲地飘散在苍穹之中，时淡时浓，时舒时密。
　　远处的小河之畔，坐落着几座小屋，屋外的柳树撑起了架子，挂满了红红紫紫的衣裳。有一个小牧童，头戴大大的草帽，双手枕着，脸被草帽的阴影遮住，好像已经睡熟了。旁边有五六只小绵羊，跟着头吃着草。
　　出口旁，是毛茸茸的花草，不知名的小花姹紫嫣红，开得旺盛而恣意，铺满了整个草地。清新的空气仿佛带着花草的清香和牛羊的叫声，细细感受，还有着梦中母亲哄小孩入睡的温柔似水。
　　穆西江拿开了手，林溪见眺望远方时，灿烂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一种能激发人内心所有美好和柔情的笑容，能让游人沉醉其中的笑容。穆西江静静地望着她，也不禁笑了。
　　风在抚摸它的大地，草在簇拥它的花朵。
　　我们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林溪见却突然涌起一阵情感的潮动——现在的她应该保持着失忆的童真——可她没有。
　　她第一次想，她可能做不了一个圣人了，她舍不得穆西江去死。哪怕她原本的计划，是牺牲穆西江去挽救这个大陆。
　　可这个大陆算什么呢？那些人类又算什么呢？
　　当年是他们残忍地抛弃了林溪见，现在他们自己落得个快要结束的下场，只不过是恶有报应。
　　穆西江可以留在这里陪自己，获得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或者他出去，除非在这个灵气稀薄、快要没落的大陆飞升，只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寿元走向终结，却无能为力。
　　甚至，林溪见可以在这个秘境，帮助穆西江修至大乘，一出去就飞升。
　　——那些人类，就应该和他们的自私与狭隘腐朽烂掉，被时间的巨轮碾成泥土。
　　远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短笛声，欢快灵动，充满着孩童的天真幼稚和大自然的清新优雅。
　　这个笛声，似曾相识，是林溪见所出生的那个小村庄的民谣，她死去的弟弟幼时最喜欢吹给林溪见的歌谣。
　　啊。那个村庄虽然在大陆偏僻的角落，却有着最淳朴的人情和最甜美的风景。
　　湖边泛舟，夕阳晚霞，鱼鲜肥美。几十户人家随意地分布着，好得像一家人。
　　一万年过去，他们应该全都消失吧。
　　林溪见外出游历的时候，还在那里停留了三个月，那时一切都美好如初。
　　这个大陆啊，残留着她最眷恋的事物的影子和呼吸。
　　哪怕她深知，他们早已彻彻底底地消失在天地间，被历史、被时间遗忘。
　　这个大陆啊，到底是生生不息地传承下去，希望的火焰终究会被信仰点燃。
　　黑暗和光明，自私和伟大，丑陋和美好，纯真和世俗。
　　人性社会永远都是复杂的，交织着人类最向往和最惧怕的情感，人性和兽性共生并存。
　　穆西江察觉到林溪见的走神，浓郁的悲伤和哀叹从她的眼眸中溢出来。
　　——这些明明极其不符合她失忆后的实际状态。
　　可他还是轻轻地吻上她的脸颊，如同亲吻最珍贵的宝物。
　　他保持着这别扭的姿势，抚摸着林溪见的青丝。
　　——也许，这就是穆西江最可爱的地方，清楚却不点破，默默支持而不张扬。
　　良久，林溪见问道：“假如，有一天，我即将死去，你会保护我所守护所挚爱的事物吗？”
　　她却像是不想要听穆西江的回答，飞快地跑开了。
　　林溪见究竟有没有失忆，是否是故意露出破绽，这些根本不重要。
　　穆西江想，只要林溪见想让自己认为她失忆了，那他就这样想好了。他终是不想让林溪见表演得太累的。

作者有话说

　　有几句化用了顾城的诗《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