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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回故里梦故梦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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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零,苏寒枝,给我跪下!”
夏。香丝光片,草木氤润,花园里炸出一声暴喝,吓得夏蝉咻的闭上了嘴。
扫地老叟见怪不怪,掏了掏耳屎,继续埋头扫地,时不时探头看看假山旁的热闹。
一人为妇人,金丝朱衣,彩绣辉煌,浑身贵气。
一人面带稚气,披头散发,衣裳凌乱,左脸写着傲骨,右脸写着峥峥。
“咚。”
苏零膝盖一弯,吧唧跪地,风骨荡然无存。
妇人举起手中鞭子欲抽,苏零抬手挡脸道:“老娘!这次别抽脸!”
“手拿开!男子汉大丈夫,一天到晚娘们唧唧的,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吃喝嫖赌无一不沾……你……简直,丢尽了苏家的脸!”
“等等,等等,先别急着抽。且听儿子一言。”
妇人怒极反笑道:“我倒看你还有什么歪理可说。”
“娘可知儿子年方几何?”
“明知故问,差两年就及冠了。”
“您说说,多少人在我这个年纪都成家了。我呢,我就去听个小曲儿,什么都没干,您怎么就揪着不放呢?”
“哈,一月里有二旬不在家里,秦楼楚馆,偎红倚翠。其他时辰一概寻你不得,要说你洁身自好谁信?”
“说了我没碰她们,我连手都没牵,您怎就不信呢?您跟我说的我都记得,她们是我朋友,我就是给她们写写曲儿,伴伴奏。再说了,她们都没我长的好看,显然是我吃亏,要找我也要找个和我差不多好看过一辈子吧。”
妇人气急,挥手一抽道:“娘们唧唧,该打!”
“且慢!”苏零就势一滚,滚完还理了理头发,“我爱干净有错吗?您见过什么叫娘们儿唧唧么就乱扣我帽子?对了,今天你是没看见您儿子英雄气概,我把姬家那小子揍的连狗都认不出来,那场面,呵!一片叫好!”
妇人嘴唇发抖,骂道:“你倒还得意上了?为了一个妓子,你连姬家的都敢打,你让苏氏如何自处?”
“姬家的就不能打吗?妓子不是人吗?就弹错了一个音,那小子就要用琴把人家手指砸扁,砸烂!砸的时候很痛就不提了,人家没了手,以后靠什么吃饭?”
“人家靠什么吃饭关你什么事?你以为她会对你感激涕零吗?逞英雄要看是什么场合,活那么大这点道理都不懂!”
苏零见妇人动了真火,不敢顶撞,好声好气道:“娘哎,您消消气。您打,往死里打,打完了好给姬氏一个交代。”
谁知,妇人竟轻叹了一口气道:“苏寒枝,你明明什么都懂。为何就是不能服个软。”
苏零跪着拽住妇人衣袖,轻声道:“娘,从小您就教育我,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儿子不肖,无法为家族再添荣宠。但我是苏家人,要是见死不救,和持刀人有什么区别。当时的情况,我想不到周全之法,只好以暴制暴。”
“再说了,”苏零抬头笑道:“我只对娘服软。其他人想都别想。”
“你这张嘴啊,”妇人笑的和风细雨,“哄人的调子从来没重过样。”
苏零讨好一笑,正欲起身。
“哎嘿……娘!”苏零重心一晃,只闻一阵窸窣之声,自己就被鞭子绕着挂到了树上。
妇人道:“苏零,好好反省。明天我来接你。”
苏零惨叫道:“别啊老娘,挂别的地方啊,不然人人都要来参观我!妈,妈妈!……”
“叫妈也没用。”
妇人摆摆手,背影袅袅,消失在一片花海中。
苏零挂在树上摇摇晃晃,垂眉耷眼,活像个丧里丧气的大摆锤。
如苏零所料,接下来,他果然受到了惨无人道的围观。
日头渐上,地上光斑随风而动。苏零打了个喷嚏,迎来了他的第一个访客。
远处款款而来的是……一只大黑狗。
那狗奔蹄而来,欢快地在树下撒了泡热尿,而后对着苏零汪了一声,风情万种的退了场。
“……”
苏零低头望了一眼地上那滩热气腾腾的液体。
“啊啊啊啊,有没有搞错啊。来人,来人啊,把本少爷移到另外一颗树去!”
话音未落,从假山外闪现一黑衣男子,动作干净利落,胸前云锦苏氏的族徽在阳光下微微一闪。
那徽章总体为圆形,中间是一朵七瓣白玉花,细细的枝条为黑金质地,将其紧紧缠绕,上面嵌着极其细碎的灵石,在阳光的照耀下晕着耀眼的虹光。
他面色肃冷道:“公子。”
“小默,”苏零道,“快把我扛到另外一颗树去,就旁边那棵。”
苏默认真地盯着苏零,沉吟半晌摇头道:“公子,夫人的……禁制解……不开。”
“那你,唉……用土把这泡尿埋了。”
苏默得了命,拔出刀来欲挖坑掩埋。苏零忙阻止道:“哎,干什么,刀是用来干这个的吗?”
苏默继续挖,神色不变:“血与尿,无区别。”
苏零转念一想,惊觉有理,赞道:“你这话扇了多少将法器视为珍宝的仙者之脸啊,君子不器。说得好!”
苏默反应平平地挖好了坑,施礼道:“属下告……退。”
“等等,假山后面有阳光吗?”
“有。”
“那你别待在那,怪热的。隐树上去,我给你讲故事。”
“是。”苏默往上一跃,匿了气息。
苏零晃悠了一会儿,眯着眼开了腔:“古有无量海,海有无量塔,塔里住着一群海猴子。
海与天同宽,塔与天比高。而海猴子窝在海底天天吃海带。在吃海带的闲暇时间,海猴子们仰着头思考。有一只孤独的海猴子的问题特别多,每天问个不停。
“为什么海带会飘来飘去呢?”
“海星星会掉下来吗?我好想捡到一颗海星星呢。”
最后,他问道:“海之外是什么呢?”
他的好朋友漫不经心的啃着海带道:“海的外面能有什么,当然还是海啊。嗯,不过也许会有好多好多的海带吧。”
孤独的海猴子道:“我想到海的外面去看看,我想知道海星星为什么会眨眼睛。”
旁边的大珠贝钻出了一只海猴子,他很老了,不知道活了多少岁。
“你知道上一个想知道海之外是什么的海猴子发生了什么吗?传说啊,无量塔的塔尖刺破了海面,上面住着知晓一切的神明。谁能爬到无量塔的塔尖,就能知道海之外是个怎样的世界。曾经有无数的海猴子爬上了那塔,可是他们都没有回来。他们是英雄,我们都已经将他们的名字遗忘。现在,你还想知道海之外是什么吗?”
孤独的海猴子点头,告别了他的朋友和亲人,去爬无量塔。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老猴子逝世,久到猴子朋友已经变得和老猴子一样老。
很平常的一天,孤独的海猴子回来了。他对着海猴子们说了一句话,海猴子们听了之后都自戕了。小默,你猜猜,孤独的海猴子说了什么?”
苏默半天未出声,苏零眼里缀着笑意,正欲逗弄几句。就听见了远处飘来了几句歌声,声音柔软婉转,煞是好听。
苏零脸色一变,低头缩肩,小声道:“小默,快给我贴张隐身符。”
苏默身手矫捷,电光火石之间,往苏零脑门儿上盖了张黄符便隐匿无踪。
蝉鸣阵阵,夏风徐徐,阔叶树下空无一人,只余一张黄符悬于空中,随风自动。
苏零:“……”
“二哥?”苏零的耳畔响起了柔柔一声轻笑,“好巧,我正找你呢。”
“咳咳,”黄符随着呼吸节奏一动一动,“苏淑,怎么了?要不急的话明儿再说吧,二哥正练功呢。”
苏淑伸出手,青葱玉指捻着符将其轻轻揭下,苏零渐渐现出了身形。眼前人五官清朗,一双眼睛濯濯如春月,目下却有几划凌乱的红痕。
“二哥,娘怎么每次都揪着你脸打呀!”
苏零讪讪道:“这次不是娘下的手,被个不长眼的孙子挠的。”
苏淑道:“坊间都在传,苏家小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指天一剑,天潢贵胄尽折腰呢。二哥,你名声是越发大了。”
“都是谣传,”苏零道,“你知道我的,哪里是我用剑,明明是剑耍我啊。姬家那小子,也不敢对我下狠手,怕一不小心,把我打死了。”
苏淑掩袖笑道:“才不是,哥,你最厉害了。对了,小妹适才又研究了几道新菜色,不知二哥能否为小妹点评几句?”
苏零道:“剪雪,你看,哥哥现在不太方便,要不改天?”
“我早有考虑,带来了餐具,”苏淑面露狡黠之色,“哥,我喂你吃。”
苏淑惦着脚尖,巧笑嫣然地将勺子举到了苏零嘴边。
“此乃霜雪胭脂泪。”
青玉小盏中白色的奶油冻怯生生的颤动着,上面缀着剔透如玛瑙的蔓越莓。
苏零松了一口气,慢慢张了嘴,心道:“甜点都是现成的材料,料想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一口咽下,苏零眼眶猛地渗出两行泪来。
“辣……为何是辣的?”
苏淑往自己嘴里喂了一口,面不改色道:“只有这样,才能符合胭脂泪的意境。你看,你满脸通红,还哭了。”
苏零含泪道:“苏淑,你追求厨艺的意境,很好,很有志向。哥给你提个意见,你把白辣椒改成蜜薄荷试试。俗话说,世人痛苦如五脏俱焚反而无泪,泪流必是在伤心悲凉处。”
“哦,”苏淑道,“看来你不喜欢吃。”
“没没没,喜欢的。现在回味一下,加了白辣椒也别有风味呢。”
苏淑笑道:“还有第二道菜,名为桃花风尘。”
骨瓷炖盅中,氤氲热气下,桃粉小虾,白玉莲藕,金黄鸡块交相辉映,竟然散发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气。
“来,哥,快张嘴。”
苏零决绝地张了嘴,片刻后不可置信道:“好个桃花风尘!苏剪雪啊,没想到你厨艺已然入了臻境,吃了令人浑然忘我。小默,快下来。你家小姐十五年来最杰出的作品!”
“小默,你也在啊。”苏淑捧出另一盅,招手道:“来,过来,我这还有一盅呢。”
苏默下了树,低眉双手接过道:“谢小姐。”
“谢什么,快尝尝看。”
苏默一口干了汤,呆愣片刻,扬了扬眉。
苏零道:“怎么样,是真的好吃吧。你家公子什么时候坑过你。”
苏淑笑道:“哥,什么叫真的好吃?”
“嗯……我说错了,是特别好吃,绝顶好吃!”
苏默还了炖盅,眼神一凝,轻声道:“公子,家主过……过来了。”
苏零笑意渐淡,对苏淑道:“剪雪,你先走。”
苏淑道:“哥,我在这说不定能给你求求情。”
苏零道:“你知道哥爱面子。要让你见识了我狼狈之相,以后都不好意思跟你讲话啦。乖,回房去,别瞎凑热闹。”
苏淑点头,理好食盒。一挥手,吊着苏零的鞭子便应之而断,“哥,下次我给你带好吃的。”
苏零摸摸她的头,道:“好,记得超水平发挥。”
苏淑前脚刚走,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来了。
领头人行走如风,金丝皮靴踏在地上震震有声,朱衣长冠,面若雷霆。正是苏氏家主苏正,苏零的父亲。
苏正眼神如见草木,冷声道:“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