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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啊,好巧,我也是诶! “对谁都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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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钟姑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但同时也是个厉害人物。
程霜本以为她是被山魈掳来的“压寨夫人”,哄得老山魈高兴方才留得性命。这已经是程霜所能想象最曲折的故事了,没料到事实比这更为精彩。
她本有随从护卫,途经此地时却被强盗盯上。随从们当然是死的死跑的跑,强盗得了大量财宝还不满足,见钟姑娘生的美,不出意外地生了邪念。钟姑娘哪里跑得过他们,正要惨遭毒手,却被初通人性的山魈给救了。
或者也不能算是救,山魈们大概觉得这是自己的地盘,好东西不能由别人抢了去。于是把钟姑娘和部分强盗抢去的财宝抢回来,进献给了它们的大王。
听到这里,程霜开始期待一段旷世人兽恋。而钟姑娘的讲述始终条理清晰不紧不慢,即使是讲述忠心侍卫惨死眼前,她也只是深深呼吸,并未失态。
山魈王就是刚才被程霜吞入腹中的那一只了。它既然不曾化作人形,当然也不能理解人类的审美,看到楚楚动人的钟姑娘,想的竟然不是洞房花烛,而是终于有机会了解人类。所以强留钟姑娘在山林之中,尽量满足她的生存需求,观察她的行为举止,尝试与她沟通。
嗯,真是一只有想法的山魈。程霜摸摸自己的肚子,言不由衷地赞叹。
可惜已经入了自己的肚子,白白学了满腹人类的常识无处应用。
山魈王虽然以礼相待,但正常人遇见这种情况,恐怕不是尝试逃跑然后失败,就是直接神经错乱,像钟姑娘这般镇定也是少见。或许山魈王不是第一次掳掠人类,只是钟姑娘是第一个肯满足它的需求的俘虏。
所以才会是山魈窝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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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姑娘被掳掠至今已经过了四十七天,她几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山魈王与她的交流也越来越顺畅。刚才那只小山魈是山魈王的幼崽,对钟姑娘却也是不敢冒犯。但毕竟是被强行掳掠,对方又是非人的野兽,钟姑娘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留恋。一认定程霜不是歹人,立刻就决定跟她离开。
程霜自称隐藏身份的天师,正在护送东方公子回乡途中。钟姑娘自然答应人前不会多言,问了她生辰,发现程霜年纪较小,便让她唤一声“姐姐”。
钟姑娘在山野间呆了许久,却没沾上一点野性,发丝衣带一丝不苟,走起路来不紧不慢,拨开树枝的动作都像是轻卷纱帐。明明山路并不平坦,裙摆荡漾出的涟漪却始终如一。这幅派头倒是有点像徐四,但比徐四要自然很多。
程霜进食之后有些慵懒,也没有多说,远远便听见徐四和东方晗两人争执。
“我们快去找啊!你还愣着干什么?……等等,你往哪边走?!徐四!你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脚下有块断裂,程霜先跳下来,随后牵住钟姐姐的手。那只手柔若无骨,像是稍用点力就要化在掌心,指尖和指甲却遍布着一些细小的伤口,是这些天粗糙生活留下的痕迹。她看着脚下的距离,眼带犹豫,随后粲然一笑,轻轻跳起,又如蝴蝶一般翩然落地。
“哎,你不走了啊。我就说嘛,就算霜儿现在跟你的主仆关系解除,人家好歹也是个女孩子,你就不能上点心?快快,我们去找她。”
徐四道:“回来了。”
程霜牵着钟姐姐从树后拐出来,见到他们还在原地,其实是有点意外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加快了脚步,后怕道:“好不容易跑出来了,你们没事吧!”
“我们当然没事!你呢?那些鬼东西没把你怎么样吧?”
“好险遇上了这位姐姐,我们一起逃出来了。”
双眼因泪水而闪亮,端庄优雅的面庞上,每一眨眼一抿唇都诉说着感激,她态度诚恳惹人怜惜,但奇异的并不因此而势弱。像夏日藤架上垂下的紫藤花串,在风中静静摇曳。
女子抬着脸,敛裾行礼,道:“小女子姓钟,多谢东方公子搭救。”
她只是不经意的在徐四和东方晗之间扫了一眼,就看向了正确的方向。
东方晗一时怔愣,脱口而出:“你莫不是住在山上的女仙?”
钟姑娘掩口一笑,双眼微弯,道:“东方公子说笑了。”
东方晗又问家住何处、因何来此、欲往何方之类的话,钟姑娘一一回答。既无怨怼,也无急切,好像这一个多月的经历没有给她留下丝毫阴霾。
程霜则绕到徐四身边,压低声音,道:“能摆脱我的机会可不多,我以为你会直接走人。”
徐四道:“东方想救你。”
“可你也没告诉他我不需要救呀?”
“你不会追上来?”
“当然会。”
“……你跟着我们到底想干什么?阿稷不可能爱你!”
“嘘,我知道。”
她已经醒来了。程霜抚上绢花,漫不经心道:“再走远一点,到豫州吧。到豫州我就离开。”
40
钟姑娘的舅父在谭兴城,是城主府中的官吏。恰好谭兴城与青州是一个方向,几人理所当然同行。
程霜和钟姑娘坐在车内,徐四驾车,东方晗还是只能跟在车下面走。好在他跟着凌松子虽没学到什么本事,体力倒是练出来了,遇到崎岖不平的路段,走的竟比马车还要快。
钟姑娘见徐四赶车,东方晗却在车下跟着跑,误以为徐四是比东方氏还要厉害的大人物,偷偷向程霜探问徐四家承。程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随口说徐四之前住在沁阳城,后来意识到了,也没纠正。谁知道他老家哪儿?反正在中土九州的某个地方就是了。
这天晚上停留的地方不好。不知道是哪位名将的成名之地,像是不久前刚生过场大火,四周寸草不生,仅有的几棵大树也是光秃秃黑漆漆的,夜里看来宛如通天的刑柱。但再往前走说不定也是同样,好歹有水源,也就勉强停下了。
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更显得这地方空旷幽远,阴森诡谲。几人围坐在火堆边,东方晗大力吹捧徐四白天勇战山魈的英姿,好像这样他就能有勇气忽视掉周遭的环境。钟姑娘听得认真,小口咬着手里干硬的饼,配合东方晗的叙述或笑或叹,引得他谈兴大发,讲完徐四的英姿,又开始讲他师父的传奇故事。
程霜手里拿着一只青色的山果,却是在发呆,直到听到马车上传来的响动,才眼睛一亮,抬起头来。
钟姑娘察觉到程霜的动作,也紧跟着抬头,竟见到一个陌生的男人从自己坐了许久的马车上跳下,不禁“啊”了一声。阿稷本用袖子挡着火光,听到声音探出半张莹白的脸,未语先笑,道:“哎呀?这位姑娘不曾见过呢。”
钟姑娘见其他人都毫不意外,便起身行礼,笑道:“这位郎君也不曾见过呢。”
阿稷掩面侧身,却是避开不受。
程霜见阿稷对白天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就知道他是真的陷入了沉睡,不禁越发担心。她为两人互相做了介绍,阿稷仍是笑着,见到钟姑娘手里的干饼却皱起了眉:“这样吃多难受。”
他回马车翻了翻,竟找出一包果脯,递给钟姑娘,笑道:“不知道钟姑娘这个月来都吃些什么,想吃果脯吗?”
钟姑娘取了一颗,表情有些怔怔的。
猴子可不会腌果脯。而且今年还没到果树结果的时候,钟姑娘想来月余没尝过甜味了。
程霜也故作欢喜地取了一颗。
阿稷又蹲到嗷嗷待哺的东方晗身边,见他眼巴巴地嘴都张开了,便笑嘻嘻地直接给他喂到嘴里。之后拿起一颗像是要往自己嘴里放,见徐四盯着,便又放回去了。
程霜正想着怎么给他抢下来,见徐四拦住他只觉心情一轻。阿稷大概入戏太深,总是不记得自己不能吃这些东西。
剩下的果脯都被阿稷交给了钟姑娘。他不知从哪儿拆出些竹签,将饼放在火上烤,又取了水,将水壶埋在火灰下加热,动作之娴熟令程霜叹为观止。一切结束之后,他才唤钟姑娘,笑道:“这样吃会舒服些。”
东方晗目瞪口呆,自叹弗如。接过烤饼,叹道:“我觉得我也该学一下生火之外的技能。”
阿稷却笑道:“学这些做什么?有我在呢。”
东方晗感觉有点怪,但没多想,举起干饼一口咬下。老实讲,除了变热了,没有任何区别。
阿稷去帮钟姑娘将饼泡在水里,隔着半臂的距离托着腮笑眯眯地看她进食。徐四本来正躺在一边看星星,没想到程霜突然坐下,紧贴着他旁边,闷声道:“他昨天都没烤饼。”
徐四无语。漫天星空寂寥又广阔,很远又很近。他抱着一盆小小的文竹,檀木串难得安稳地挂在手腕上。
程霜本来也不指望他回答。她只是想找一个掌控内的对象随便倾诉一下。
“我还以为他对我有意思,没想到……”
“错觉。”
“嗯……”
“……”
“唉,这也不能怪我啊。他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我看。但仔细想想,我对他好像根本不怎么了解。我觉得我可能是缺爱。你觉得呢?”
“……”
“不,你还是别说话。……但他这样对谁,谁又能不爱他呢?你说,你怎么不爱他?”
“……”
“嗯?你说什么?”
“……过去了。后来发现这很傻。”
“咦?”程霜惊讶地看向身边那张脸,上面是冬日雪后一般的静谧宁和,与天空中万千星辉交相映照,竟让她错觉一瞬的温柔。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仰头道:“好巧,我也是。”
“但我不讨厌他。”
“好巧,我也是诶。”程霜笑出声,纤长的指尖调皮地点上徐四挺直的鼻梁,“对谁都温柔,总好过对谁都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