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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李东阳只一 ...

  •   “到如今还是要您操心,也是我的不是。”
      怀恩听到他这句话,眯眼笑了下,其实自己还有很多要交代的,但说与不说也不重要了,他会处理好的。
      “累了,皇上,回吧。”
      怀恩闭上眼,这一生风景如画,转转兜兜停在了当年入宫的时候。师傅那时也是个小毛头,在他面前摆架子,手持木尺教他宫里的规矩。
      不低声下气,不自作主张,不只手遮天。
      他唯独没做到的就是第二条。
      可那些自作主张,是他唯一乐意的。无憾,此生。
      床上的人永远睡着了,房间里还有木炭烧裂的声音,静谧冬夜里,朱祐樘跪在床边,最后送亚父一程。
      一叩,谢他当年风雨飘摇的照料;二叩,尊他此生孜孜不倦的教导;三叩,送他最后山河表里的讣告。
      您一路走好,晚生会送您归故土,而青史,注定瞻仰您。
      他跌跌撞撞爬起,走到门口推开一看,外面又开始下雪了,而何鼎就跪在门口。他手里还拿着要给皇上的手炉,看皇上出来了,呆呆地递上,他知道皇上故意支开他,是不想自己看着师傅离去。他在里面,也会打扰师傅和皇上说话……
      他喘不上气,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泪也止不住的流,连跪都跪不好,而脸上的泪滴到雪里,没有一丝痕迹。
      “此后三年,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为公公留着”,空着的职位不过是一层纱,让自己觉得他并没有离开,“在公公的故乡建显忠祠,香火不断,恩慈不息。”
      他要让后世明白,宦官一词不是擅权的代表,他们并不残缺,是他把自己带入这皇宫。大丈夫宏志高飞,初时,也是这位老人家教的。
      那手炉朱祐樘终究没接下,他留给何鼎,这人怕是要在雪中为师傅跪一夜,其实何鼎就像公公的孩子。公公,您是有人送终的。
      李广打伞陪皇上离开,巴巴地送上另一个手炉,朱祐樘视若不见,踩着雪,听那声音离开这。
      又一个故人离去,他从这扇门踏出,还会看到什么呢?
      他会看到一个本该在温暖殿宇里等他回来的皇后,如今站在雪地上,眼带哀伤与心疼,凝望他。话语藏在相望间,彼此都懂。
      朱祐樘走来接过独孤手里的伞,亲自为皇后打伞,相携离开。
      “我不用进去送送公公吗?”
      “不必了,他老人家重礼数,我是他看着长大的,倒无妨。你是大明皇后,他会觉得受不起。公公他现在的样子也不宜让你见到,让他在你回忆里只留下当初陪我们笑谈风声,登高望远便好。”
      “你这人礼数方面可真是滴水不漏。”
      她这句话多少有些抱怨,朱祐樘听出来了,也无话可说,礼不可废,也是怀恩公公教他的。估计自己在这上面,和陈准一样死板吧。
      “你让阖宫上下挂白缎一日,送送公公;丧仪我会让徐琼督办,如何?”
      “嗯,这些事我都会办妥,另外,上元节可以不必大肆操办,后宫只有一些太妃,可让她们到皇祖母那过节,老人家之间有话可说,不会冷清。”
      ……
      年少夫妻渐渐有了一国之君、一国之母的仪态,享受着帝后荣华,过得是寻常百姓的生活,一天天这样,倒也不错。
      怀恩过世,变化最大的倒不是皇上,而是往日那个看起来不靠谱的何提督大总管。
      何鼎其实一直受到庇护,除了进宫前过了段苦日子,后来就没受过苦。怀恩一直带着他,教他翻云覆雨的手段,也给了他如父如母的宠爱。怀恩病逝,他才意识到没有人再会遮掩他的冒失,而他也从来没有孝敬过师傅,更让他担忧的是,以后谁帮皇上出谋划策?
      这些促使何鼎有所成长,皇上是欣慰的,可也掺着心疼,因为他知道一夜成熟的痛。
      前朝的人渐渐在生活中远去,又是弘治元年,朱祐樘趁着年节闲暇,见了修撰先帝实录的文官,这位臣子还是恩师举荐的,一直想给个实职,可未曾想,这位先生竟婉拒了。说是待在文房,撰写实录便是他余生最大的志向。
      这样无大志的臣子,他也不必费心。
      照例见一面罢了,只是不曾想,这位李东阳在告退之前又说了句让他在意的话。
      “臣冒昧问一句,万贵妃之事该如何撰写?”
      别人都在避讳这话题,他倒直言不讳。
      “你觉得该如何?”
      “贵妃爱极了先帝,做的事皇上心里也清楚,皇上仁慈,可也不会帮别的女子添妆不是?”
      朝堂上,有很多人劝他全了贵妃死后的尊严,他做到了,也有很多人以为自己还恨贵妃,拐弯抹角的贬低万氏。像李东阳这样理性看待的,着实不多。明明就是个很有主意的人,非要避世,可若避世,又为何来京做官呢?
      “李学士心里有主意便去做吧,朕期待你书成之日。”
      到了此时,李东阳才多抬头看一眼皇上,皇上也与他对视,皇上眼里似乎透着不解,难道自己少说了什么?
      李东阳只一秒便倒行离去,皇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所谓请君入瓮,君似不愿意,那就多在外面待会,总有走进来的一日。
      李东阳不知为何,见了一趟皇上,心里委实不舒服,回到家中看到女儿李盈回门,就多了一句嘴:“既然已嫁为人妇,虽都在京城你也不能时常回娘家,这样别人会以为夫家亏待你,惹人闲话。”
      高廷和已经好几日不曾入家门半步,即便回来也都是在书房小憩,她心里本就委屈,被父亲这么一说,满肚子的话都被眼泪代替,哭个没完。在李家不敢久留,狼狈回了高家。见此情景,李东阳想改口,可他本就不善言辞,跟女人天生八字不合,摇摇头算了,再度扎进书堆,看他的圣贤书。
      被夫人心心念念的高御医依然泡在药房,左手顾着皇后的安胎药,右手看着皇上的补药,所以也并非刻意冷落妻子,只是他确实抽不开身。
      “不管曾经还是现在,又或者将来,想找高大哥,来这药房便对了。”
      周莹莹许久没这般称呼高廷和,他一听一走神,差点让火烧了自己的衣摆。
      高廷和起身整理一下衣衫,一脸尴尬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莹莹端详他这张脸,把人看到脸红,这才拿出自己身后的食盒,“今日是上元节,给你送元宵,我怕你忙起来,饭都顾不上。身为大夫,不先照顾好自己,如何照顾病人?”
      高廷和赶紧帮忙收拾一张桌子,这元宵一摆出来,着实有些饿了。
      “高大哥今日也不回家吗?大嫂怕是会不乐意的。”
      “嗯……等皇后娘娘有了喜讯再说,盈盈她……”高廷和话说一半,看到周莹莹抬头看他,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每个字都是错的,匆忙纠正道:“我是说、我是说……皇上身体调理好后,还有你大嫂她……她。”
      “行了,你我说话何时需要顾忌这么多,快吃吧,元宵冷了可粘牙得很。”
      周莹莹很轻松的一笑,让高廷和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好久没有这般近距离和她接触,似乎又回到儿时。
      高廷和埋头进食,想着这是莹莹给他做的,乐得心里开了花,而周莹莹已经吃过了,便四下走走,看看这药房有什么花样,值得高大哥这般沉迷。
      两人都未注意门口到访一人,直到沈琼莲开口:“高大人,下官来取药,不知高大人是否方便?”
      高廷和一生怕两名女子,都是他的表妹,一个比他才学还高,头头是道,说不过她;一个刁蛮不讲理,依旧拿人没办法。
      见是沈琼莲来了,高廷和赶紧把碗藏到食盒后面,忙而不乱地把药倒在碗里,放到盒子里交给她。沈琼莲接过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周莹莹说道:“药房乃重地,若日后出了什么岔子,周小姐小心说不清。”
      她善意的提醒,周莹莹瞧都未瞧一眼,只当她是看不惯自己。
      沈琼莲走前看了眼高廷和,有话要和他说,高廷和转身看了眼莹莹,尴尬一笑,这才跟出去。
      沈琼莲看他跟上来就赶紧说道:“表哥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上元佳节。”
      “也是你与大嫂当年成婚之日。”沈琼莲是个脾气好的人,只有到了这时候才稍稍加重语气,让高廷和一下呆在原地,“我与大嫂本就是闺中密友,说起来还比你亲近些,看大哥这样子也完全没心思回家。若真为了皇上皇后,我也能宽慰大嫂两句,然而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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