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雪人 ...
-
他们就这样在这座由黑色岩石和白色积雪构成的大山中走了许久,直到精疲力尽,或瘫坐或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旁。
戈登跟着其余三个贡嘎人双膝跪倒在地上,将胸口贴近山石,对着冰原主山山系的山神参拜,为那些惨死的贡嘎游兵们祈求山神的怜悯,能指引他们的魂魄在死后走向安宁之所。
而原本靠坐在旁的青年起身同他们一起,也向着远方跪拜。
“谢谢你,殿下。”戈登第一次用尊称来称呼这位正跪拜在他身侧的青年,“你救了我们。”
“别谢我,绳子的另一头还在你手上拽着呢,不拉着你我也活不了。”青年如是说,接着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黏的积雪,“还有,别再叫我殿下了,我有名字的,喊我风泽就行。”
那些贡噶游兵在虔诚祈祷后起身开始寻摸一块看上去略平整的土地来搭建能供抵御风寒的场所。
“对了,你们知道那怪物是什么吗?”风泽嘴里还嚼着一口风干肉,嘴里的这一口还得多亏老玛雅始终背在身上‘忘记’丢弃的行囊,但行囊里的口粮实在少得可怜,可是那些贡嘎人似乎对此并不大担心。他们如今唯一忧心的事是能不能在天黑前搭完一座够容纳五个人的冰屋。
“那畜牲叫‘糜’,是雪人用生肉和血喂大的。”一路来搀扶着玛雅的那个高瘦游兵达安回道,说话的时候手上还不忘往垒搭的冰块间填埋揉擦碎雪,原本只需要在冰块与冰块间泼洒水就可以稳固冰屋的工作,因为缺水而进展缓慢。
“雪人!冰原上真的有雪人,你们见过雪人!?”原本帮着达安一同揉雪进冰墙缝隙的风泽停下手里的活,他的双眼凝视着在他不过两步开外,正岔开腿对着冰墙缝隙哈气,模样滑稽的贡嘎游兵,而脚下这片终年冰雪覆盖的土地忽然由陌生变得亘古而神秘。他想起多年前在大朝见过的那座不过手掌大小的雪人雕塑。那是座女性雪人塑像,有着光洁细长的脑袋,和头颅相比过分小巧的双耳,纤长的脖颈,以及圆润隆起的胸脯,而根据古籍上的记载真正的雪人应该有着初雪一样洁白的肌肤。整座雕塑由苍梧产的白云石雕琢而成,听送雕塑来的人说‘她’是在戚夏的洛河中被河工打捞出的,之后以低廉的价格卖给了戚夏的商人,再后来雕塑多次转手,到风泽见到它的时候,这中间已经辗转了一百五十多年的光阴。他始终能清晰得记得第一次见到雕塑时的场景,这个只出现在古籍中的古老种族。而大朝国中所存的有关典故里都曾提到,冰原的雪人和大陆上所有的已知人种不同,他们的祖先并非是远古时期的亚尼人,甚至他们可能有着比亚尼人更为久远的历史。没人知道这座雕塑究竟出自谁手,也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浸淘,甚至那些自诩学纵古今的神阁学士们都无法确认雕塑上刻的就是传说中的雪人,他们只能依靠神阁里所藏的书简和石碑上的遗文来勉强判定‘她’的身份。
“当然,没有见过。”达安冲着风泽咧嘴笑道,“但是冰原上是真的有雪人的,你要真是好奇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模样,就看看我,传说我们贡嘎人身上流着一半雪人的血。”达安伸手指了指他那蜡黄色的脸。
“呸,你可别听这小子瞎说。”老玛雅忽然从垒了一半的冰屋里钻出脑袋,“咱们贡嘎人是在部落时期被迫通过陆桥迁徙到冰原上的黎山族人,正正经经得也是亚尼人的后代,和雪人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副长给你们上一课,雪人和贡嘎人是生不出正常的孩子的。”
“哦!?这是怎么个说法,快说来听听。”几人都停下手上的活,连一直埋头用匕首切割冰块的戈登也往冰屋的方向挪动了半个身子。
玛雅将双臂往冰墙上一搭,“就让你们这群浑小子平日里多读点书的,这事我就是从贡嘎的地方志上看来的,说是在大约,大约两百或者三百,这个我记不大清了,反正就是几百年前吧,贡嘎的猎队是允许女人加入的,甚至还出现过一支全由女人组成的猎队,但是后来陆陆续续的那些加入猎队的女人们都忽然在雪原上狩猎的时候消失了,而在消失一段时间后,又都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贡嘎,更离奇的是那些曾消失过的女猎人们在此之后居然都怀了身孕,其间还有好些都是还未嫁人的姑娘,起先问那些姑娘话,姑娘们怎么都不肯开口,后来还是在族长的逼问下说出了实情,原来这些女人都是被雪人给掳走了,而那些怀了孩子的女人足月后生下的孩子没有一个能睁眼的,全是死胎,而且那些死胎皮肤都和雪一样白,身上还长着极其细短密集的白色绒毛,从此以后贡嘎的猎队就有了不收女人的铁规矩。”
“胡扯胡扯,贡嘎哪有什么地方志。”达安摇头喊道。
“怎么没有,就在我家藏着呢,是我爷爷写的。”玛雅反驳道,言罢‘嘿嘿’一笑,又将头缩进冰屋里头去了。
朔风卷起一地的乱琼碎玉,呼啸敲打在由几个经验丰富的贡嘎人搭建的冰屋外墙。
戈登双手接过游兵鲁西递来的他平日戴的那顶鹿皮毡帽,里面盛满用匕首柄敲砸出的散碎冰块,他腾手拿了一块迅速塞进嘴里,然后犹豫着将毡帽递给坐在他左侧的风泽。
风泽伸手接过毡帽,学着戈登,也拿了块冰塞入口中,冰块接触口腔,冰冷的酸刺感让他不禁蹙眉梗脖。那几个盯着他看的贡嘎人见他如此模样笑开出声。
“忍一忍,冰原上获取水不容易,而这些干净无味的冰块在口渴的时候可就是无价之宝。”玛雅说着从风泽手里接过递来的毡帽,挑了块大的扔进嘴里。
“好了,弟兄们。”戈登半蹲起身子,“该出去找点食物了。”
达安将双手簇到脸上,隔着绵手套哈了几口热气,“风泽,”他第一次喊青年的名字,语气生疏变扭,“给你瞧瞧我们贡嘎人的本事。”
风泽跟着几个贡嘎人钻出冰屋左侧留下的洞口,虽然他身上套了厚实的皮袄,但依旧无法很好地适应冰原极寒的气候。
“很冷吧?”戈登问道,但显然下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问得有点多余,“贡嘎人之所以比其他地方的人能适应冰原,是一代代的血脉积累出来的,在没入游兵队之前,我曾在大朝的晏都边陲当过两年兵,那里和冰原真不一样”戈登笑道,“西边的山是黄绿色的,山沿像阶梯一样,一入夏,就能闻到蒸腾水汽里的青草气,而东面则是层叠起伏的砂坡,当年轮流站岗的时候,最怕从东面吹来的风,混搅着黄沙,洗漱的时候能从脸上抹下一把黄泥,后来想想,冰原虽然寒冷,但再没有比这儿更干净的地方了。”
“今天之前似乎是如此。”玛雅在旁嘟囔道。
风泽知道玛雅为什么会这么说,“这里安全吗?我是指雪人养的‘糜’,还会再出现吗?”
走在前边的鲁西回头,“不会了,它一贯只生活在雪原,冰原其余地方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它的身影,说句实话,从我加入游兵队伍,不对,应该是自打我走出贡嘎的城门起,就从没见过它,以前只从年长的老人口中听过,近年来,贡嘎一直有‘糜’灭绝的消息存在,可是···很显然,这消息是假的。”鲁西黯然转过头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贡嘎的游兵已经有近六百年的历史了,以前呢,押送犯人的途中从没出过事吗?”风泽问道。
“怎么没有,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翻翻贡嘎的游兵册,那就是一部渺小而残忍的血腥史,直到六十几年前,情形才开始发生改变,这些怪物好像忽然从冰原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要知道,在此之前,其实并没多少死囚能真正活着到达巴里冰川。”玛雅低头道。
“那你们向上反应过没有?”风泽追问。
玛雅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自嘲般笑道,“怎么没有,其实贡嘎的这支游兵一直都只归大朝的神阁直接管辖,因为游兵的伤亡实在太过严重,当时贡嘎的族长就给神阁的长老写了一封信,言明情况,但是并没有什么用,除了收到了来自神阁的慰问外,什么都没有,其实仔细想想也是,能送往巴里冰川的死囚,在判刑之前哪个不是吃皇粮睡金塌的,只要这些人确确实实是死透了,陪葬几个贱民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顿了顿,然后脸上笑冷了几分,“哦,不对,是平民,自从两百多年前,大朝取缔了活人殉葬后,已经把最低等的民众的称呼从贱民改成平民了。”
“贡嘎人就算放在以前,也不是什么贱民。”鲁西听着玛雅的话,胸腔里堵得慌,反驳道。
“对那些人来说有什么差别呢。”风泽接道,“重利轻命。”
一路前行,各怀心事的贡嘎人怎么也料想不到,这句话是从风泽口里说出的,要知道现在他的身份也是‘尊贵的死囚’之一!而在此之前,他是大朝的储君啊!
“这么说来,我是个幸运的囚犯,一个可以安全死在巴里冰川的囚犯,是吧?”最后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似乎并不是在问这些贡嘎人,更像是在问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