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的谎言》闻人凉

2、血染雪原

　　第二天，天刚亮，戈登套上皮袄，一只脚穿着皮靴跳着去捡不知道被谁踢到帐篷边缘的另一只靴子。穿戴完后他喊醒了其余游兵们，拿着昨天裕达准备好的麻绳，低头双手抻着绳子试坚韧度，跨出帐篷。

　　“裕达，这根绳子好像不是以前用的那种，试着感觉要比以前用的要牢固很多。”戈登对着帐篷外道。

　　但是过了许久，却没有听到有任何人回复他。他抬头向着昨日生营火的方向看去，那里没有半个人的影子，原本应该燃有红色火焰的火堆不知在何时熄灭，没有燃烧完全的焦黑木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装水用的铁盆器扑倒在旁，有一半掩埋在雪堆中。凌晨最后一个轮岗守夜的游兵裕达不知去向。

　　戈登转向帐篷内，寒风钻进帐篷，正在穿衣的几个游兵仓皇将自己裹进温暖的被褥里。“裕达不见了。”戈登盯着帐篷里的其余人肃目道。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呢？”

　　“解手去了吧？”

　　几个穿戴齐整的游兵七嘴八舌道。

　　“火堆灭了，出几个人来，跟我去找找。”戈登压低声音道。而原本嬉皮笑脸的游兵也都忽然变了脸色，听戈登的语气，显然这件事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冷雾缠绕着伏山峭壁上的积雪，从低势积蓄起的风沿着山壁吞噬雪片，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玛雅双手抱胸，瑟缩着用脚尖拨开已经冻结在一起的焦黑木块，而后跟上其余游兵，听着走在前头的游兵嘴里骂咧着，“他娘的，找了几圈了！这小子到底跑哪去了！？”

　　队长戈登此时正在忙活着打开木笼的锁，他弯身走进足可以容纳四个成年人的木笼里，而笼中那位尊贵的囚犯配合地冲着戈登伸出自己的手腕，任由戈登将指头粗细的麻绳将其绑住。

　　“这里不太平。”当戈登将囚犯从木笼里带出时，那位道。

　　“什么意思？”戈登回头。

　　而那位比戈登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的青年松了松筋骨，慢悠悠道，“我在里头睡觉的时候，感觉有人隔着那块麻布在闻我，呼吸很重，而且腥臭得不行。”

　　戈登听罢，蹙起了眉，整了整几乎要挡住视线的皮帽，“你确定是人？”

　　“不然这里还有什么？”青年笑着反问，紧接着又倒吸了口气，因为笑时扯动了嘴唇干裂导致的伤口。

　　“戈登！戈登！你快过来！”老玛雅在积雪中一脚深一脚浅地喘气奔跑，但其实他大可以不必这样，因为这并不比走路更快。但等他瞥见戈登身后的人，稍稍迟疑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位，嗯，殿，殿下。”

　　“人找到了？”戈登牢牢扯住绑着囚犯的麻绳的另一端，往老玛雅‘跑’来的方向走去。

　　老玛雅点头，然后咬着牙关用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戈登一眼，他的双脚在埋过靴子的雪层里微微打颤，而后转身不发一言。那是戈登认识玛雅的八年来，见到他最沉默的一次，寒风夹带着雪片拍打在老玛雅佝偻的背影上，了无生意。

　　等戈登走近游兵簇拥包围的小圈里，往下方积雪里望去时，他的血液被冰原的寒风凝结，连呼吸也被禁锢在鼻腔内。银白的积雪上是喷洒一片的血红，就在那些胡乱张扬的红色印记下，散落着零碎的人类残肢。残破的肢体上覆盖有贡嘎风俗的皮制衣物碎片，而在那些血肉凝结，白骨裸露的人体残肢几步外，侧倒着一颗头颅，那颗人头被撕扯走了左半边脸颊肉，露出发黄凝血的牙骨。但即便如此，戈登依旧能轻易地辨认出，那是昨日傍晚间还在火堆边和他们喝酒的游兵，裕达！

　　死亡的肃杀迅速张开羽翼包裹住这些来自贡嘎的游兵，刺耳的寒风声无情地卷打在他们的耳边，鼻息下除了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嗅不到一丁点生气。

　　“看那儿。”不知何时站到戈登身侧的那位囚犯指着残肢旁喊出声，像是一把利刃劈开包围，将那些贡嘎人从恐惧中稍稍挣脱出神。

　　顺着青年手指的方向，那些贡嘎游兵望见残肢下有几个成年人手掌大小的印记，印记很深，然后又有游兵在离尸体不远处也发现了几个相似的印记。那些印记浑圆，很像是雪鹿的脚印，但是雪鹿的脚印绝不会有那么大，游兵们顺着这些印记寻去。

　　戈登突然瞪眼喝道：“营地，营地还有谁在？”那些印记零零碎碎，在不远处便消失殆尽，而这些贡嘎游兵发现随着印记前行的他们正在一步步靠近营地。

　　然后听到队伍里有人低喃嘟囔，似乎在清点人数，“没有了，营地里没有人了，人数刚好，一共十个。”

　　老玛雅听了拍拍胸口，嘴里喃喃着‘还好，还好'。

　　“好什么！你们少了一个人，连我在内应该是十一个才对！”青年出声道。

　　“是阿铮那小子。”队伍中有人喊道，他口中的阿铮就是他们这支队伍里最年轻的游兵，今年开春时刚加入他们的贡嘎小伙。

　　等戈登他们靠近营地，望见那个贡嘎小伙正坐在冰冷的熄灭的营火旁边，手上拿着一根拨火用的木棍在晶莹的雪层上写写画画。

　　“阿铮！”

　　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呼喊自己的名字，阿铮欣喜抬头，下一刻居然用手背抹起了眼泪，“你们去哪了？”话里带着委屈的哭腔。

　　“臭小子，哭什么哭，快过来！”有游兵笑骂着冲阿铮招手。

　　但忽然站在不远处等着年轻人阿铮的这些人的神色一刹那都变了，尤其是老玛雅，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上。

　　“阿铮！跑！”队长戈登冲着阿铮撕心裂肺地叫喊。

　　游兵阿铮身后的营地旁，走出一只足有两个成年人高的异兽，它晃动着像蟾蜍一样的头颅，半仰着身躯，有两条粗壮弯曲的双腿，全身近乎银白，要不是周身满是蓝色脓包，在雪原中应该很难发现它。那怪物动作笨拙缓慢，在听到戈登的叫喊后，背脊的皮毛像波浪一样在脊骨上蠕动，然后见它的背脊上忽然腾出一对像蝙蝠翼一样的白色翅膀，张开满是尖锐獠牙的血盆大口，冲眼前的猎物飞掠而去。

　　“噗呲”一声，那只怪兽生生咬断阿铮的脖子，然后混合着口中黄色的脓液和血水将含在嘴里的头颅吐出，接着血腥残忍地撕扯着倒在血泊中还温热的躯干。

　　“跑，跑！”队伍里那位‘尊贵’的囚犯，拉扯过戈登手中的麻绳，扯着僵直了身体的戈登，往浮山峭壁的方向，一脚深一脚浅地费力急奔。

　　“往浮山跑！”青年囚犯转眼见有几个游兵摔着转头在跑，“别往那个方向，往浮山走，浮山的风势最大，那家伙的翅膀没法飞起来！”

　　但只有老玛雅以及其余两个靠近戈登的游兵在听青年的指挥，跟着他往浮山方向颠簸着往前跑。

　　“它是不是要追来了！？”老玛雅脚步一个不停地跟随，喘气喊着。

　　“跑！”青年没有向老玛雅作回答，而老玛雅也没有再多问。因为他闻见身后不远处有股浓重的血腥气断断续续地飘来，而后是掺杂在呼啸寒风中撕心裂肺地叫喊，这些几乎要碾碎他那根几近奔溃的神经。在准备要攀爬上浮山的时候，老玛雅被雪层绊倒，所幸跑在前头的戈登及时转身将他扶起。在起身时，望见那只食人怪兽，挥动着比身量要小上许多的翅膀，半飞半跑着向他们袭来。

　　但等怪兽临近浮山时，却举步维艰，从海蛇湾冰山和浮山峭壁夹缝中吹来的风，使得它那双脆弱的翅膀，再难展开。但唯一幸存的几人依旧丝毫不敢懈怠，头也不回地向上攀走，此时，于这些人来说，每多走一步，就是多一分生的希望。

　　直到攀走了很久，再听不到身后怪兽哭泣般的嘶吼，玛雅插着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喘气。

　　“玛雅，快走，不然让那东西再追上来就完了。”幸存下来的游兵转身搀扶着玛雅，继续往前走。

　　“戈登，他们，全死了，全死了是不是。”玛雅哽咽着，花白的胡须随着嘴角抖动，扶着他的游兵能明显感觉到玛雅颤栗的臂膀。

　　“往前走！”戈登低头，压抑住心底的酸疼苦涩，艰难地将‘往前走’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