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曰不可说》何芾雪

3、二

　　九年前初一开学，他看着周围一个个陌生的面孔心情淡漠，没想去主动认识新同学，颓废地想着“啊，反正最后这些名字总会记下来的不是么”。坐他在后面的女生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身边围了一圈人，和孤独坐着的自己对比明显。
　　突然，眼前的光线被一个跳脱的身影挡住了，一只手冲他伸了过来，手心里躺着块巧克力。
　　“你吃吗？”欢快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逆光的人，少年的校服微微敞着，脸上挂着笑容。他其实注意到他一会儿了，这个人的座位在他后边，和他隔了一个人，一下课就拿着几块巧克力在他身后那圈女生中分发。也不管人家在聊什么就举着巧克力献宝似的询问人家要不要吃，笑得腼腆而温柔。
　　所以这是已经完成了后方的分发工作，然后轮到他了？
　　他淡淡地笑了笑，拿起巧克力：“谢谢。”
　　“我叫白殷竹，你叫什么呀？”
　　“沈知凉。”
　　现在的沈知凉每次想起他们俩的初遇就觉得自己真是太好收买了，给点儿吃的就成了人家哥们儿，甘愿为人做牛做马，赴汤蹈火。而且那块巧克力也没落自己嘴里，回家就被他妹妹摸走了。
　　巧克力倒也不是让他们成为朋友的原因，那只是互相认识有个印象的基础，而真正友情的生根发芽多亏了他身后那个话多的女生。
　　那天最后两节是英语课，老师给他们放了狮子王的电影。放学了他回头收拾书包，一抬头差点被他白胖白胖的后桌吓个半死。她的头靠得非常近，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笑得颇为豪放：“后边那个人天天画狮子！”
　　啊？他停下收拾的动作，一头雾水。说什么呢这是？画狮子？
　　他斜了斜身子看向后面的少年，那人低着头拿着铅笔不知道在涂抹什么，细碎的刘海垂在眼镜前，看着十分文静美好。
　　走过去发现他还真是在画狮子，也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张碎纸，上边用铅笔仔细描绘着一只雄狮。他觉得越看越眼熟，啊对了，这不是狮子王里的辛巴吗？笔尖停在了纸上，沈知凉抬起目光，对上一双干净的眼睛。
　　“画的真好。你是喜欢狮子王吗？”沈知凉干笑着，决定找点儿话说。
　　“嗯。”少年点头。
　　沈知凉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就是随便一问好吗。狮子王啊，这不是给小孩看的动画片吗？这么幼稚居然会有初中生喜欢！他还以为他只是喜欢画画才画的这狮子。
　　不过作为一个高冷到快面瘫的孩子，沈知凉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静静地看着白殷竹，想看他继续画下去。没想到少年从铅笔盒里扽出了好多碎纸，每一张上都画着一只狮子，有公的、有母的、有大的、有小的，或立或卧，都是铅笔稿，还拿彩铅上好了颜色。虽然不记得这堆狮子在电影里叫什么，但是沈知凉敢肯定他画的相似度有百分之九十八。这得练了多久？画了几节课啊？
　　还真不是一般的喜欢，沈知凉突然觉得没那么幼稚了。
　　少年把他的宝贝一张张在桌子上铺开，眼睛里跃动着欢喜的光芒。
　　“你觉得哪张最好看？”
　　他看着摆摊儿似的桌子，有些好笑地选了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棕色公狮子。
　　“送你了。”白殷竹大方地递给他。
　　接过来离近了才发现狮子旁边还注着名字。
　　“这是谁啊？”
　　“高孚，他是吉娜领养的儿子，刀疤的养子，和琪拉雅是一对儿。”
　　一下子接收了这么多名字的沈知凉有些茫然。狮子王不就是辛巴的故事吗？这堆人，不对，狮子，都是谁啊，跟他们有关系吗？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少年好脾气地说：“我明天把电影拷过来，你可以带走看。”
　　聊天走向莫名从欣赏绘画变成了安利电影，沈知凉有点无语，下意识地想拒绝，但是看着对方一脸分享稀世珍宝的表情还是把那句“我其实不感兴趣”压了下去。他回了声行，然后走回座位把那张画着狮子的小纸塞进了铅笔盒里。
　　第二天少年果然带来了U盘，告诉他把里面的电影全都拷走。这是——不止安利一部的意思？沈知凉的嘴角抽了抽，看着少年兴致勃勃的脸，感到深深的无奈，但又有些期待，也许会很有意思呢。
　　并不是那么有意思，沈知凉瘫在床上心里默默吐槽。身边的电脑还冒着幽幽蓝光，在黑夜中十分清晰。已经夜里一点了，他刚看完狮子王的第一部。就是一个小狮子长大复仇的故事，不过电影里的歌儿倒是挺好听的，而且狮子画的很好看，但还是没多大兴趣，白殷竹这家伙为什么会喜欢狮子王呢？
　　他熬了三天夜，在夜深人静家长都睡觉了之后轻轻搬出电脑看了三部电影，两部《狮子王》还有《小马精灵》。看到第二部他觉得他有点喜欢这个电影了，他喜欢辛巴的女儿琪拉雅，喜欢她的勇敢识大体，喜欢她的宽容善良。但感觉也没喜欢到为她画像的地步，而且对于整部作品来说，可能给他的感觉还不如一些在少儿频道播的动画片，比如《虹猫蓝兔七侠传》，他觉得比《狮子王》好看多了。
　　“你喜欢琪拉雅？”白殷竹走在他旁边，微微侧头。
　　“嗯。我觉得她很识大体，很懂事啊，跟吉娜他们对峙的时候她跟辛巴说‘Look at them. They are us.’那种对立的场合她还能把对方当同类真的很厉害。”沈知凉认真地说。
　　“我喜欢娜娜。”白殷竹微笑。
　　“为什么？”他没觉得娜娜有什么存在感。
　　“娜娜特别温柔！特别善良！”白殷竹眼睛里像是有光迸射出来，语气上扬，像是在叙述自己崇拜的偶像。
　　沈知凉无语地看着对方一脸白痴样，他已经不想吐槽他没救的狮子中毒了，但对方眼角飞扬的光彩，那双眼睛里洋溢的热情让他心里暖融融的，像是温暖的棉絮，轻柔地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沉淀在心底。
　　还有点小小的成就感。成功和他有了共同话题；成功地让关系更近了一步；成功看他笑得一脸幸福。他就这样愣愣地望着那个眉飞色舞的人，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攀上了嘴角。他觉得，自己这样也挺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