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曰不可说》何芾雪

2、一 毕竟他接受

　　毕竟他接受的教育比较开化，出柜什么的并不难接受，但真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慌乱。他语无伦次地祝福了他，又急忙询问他对象的情况，下一秒又觉得自己太毛躁了简直像个刚看到自己出生孩子一样的手足无措的父亲。他胡乱地想着，使劲抓了抓头发，烦躁地皱起了眉。
　　但他们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聊过了，久到他看见上一条聊天记录还是祝他新年快乐，对方经历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就这样不干不扰、相安无事着，突然有一天通知他一句有男朋友了，把他打得懵在原地。什么情况？这算什么？自己认识快十年的哥们儿找了个同性恋人还不能多问几句了？他尽量让自己想得理直气壮，却意料之中地收到对方一句“你这儿查户口呐？”
　　一切的思想建设消失于无形，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喉咙，让他一句话都喊不出来。好想知道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的一切，好想知道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对他好，到底靠不靠谱儿，也是学生吗？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对方是双还是同性恋啊？感觉双不太靠谱……心底的疑问和担忧像是喷泉一样在心头汩汩翻涌。信息缺失得太多太多了。你有什么理由去问，人家又有什么时间回答你？他无力地握着手机，第一次感觉到“遥远”这个词的含义，不管是地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他们都太遥远了。
　　他放弃了询问，默默盯着手机，编进去的消息写了又删，终于敲出一句“不管怎么样，永远挺你，祝你幸福”。
　　对方发了个开心的表情，“谢谢”。
　　他知道他是真的开心。
　　开心到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的那种。
　　他看到了他在微信上发的图，一张做出来的表情包，图里配的文字是“I’m in love”。很不起眼，就是张电视剧的截图，要不是他知道内情肯定会以为这是他粉的CP终于happy ending了，怎么可能想到他在说他自己。面无表情地退出微信，在□□空间里发了一句“要幸福哦”，发完才觉得自己好矫情，但是看着这条状态无论如何都不想删，心里莫名想要有个什么证据记录一下这天。
　　他感觉自己像个机器，冰冷又麻木地一遍遍刷新着□□空间，手机上留下一条清晰的手指滑动的痕迹，但他不为所动地死死盯着会提示评论的位置。一下，两下，终于出现了那个人的头像！他心里小声地比了个yes，迅速点开，却有些失落地发现对方只是点了个赞。他盯着这个界面看了一会儿，直到看见下面的评论区出现了其他朋友起哄让他交代情况才反应过来，并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回复不是么。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和他还是平时没事就不联系。初中天天黏在一起不管调皮捣蛋还是刻苦念书的那种热烈的友情早就过去了，一年到头来也无非就是节假日问候一下，假期约着出来吃一顿。两个人初中分别后的兴趣爱好也不一样，所以很多时候也不知道在一起约出来能干什么。打游戏？不好意思，他不玩儿游戏；打球？两个菜鸡还是不要丢人现眼了；看电影？勉强算是个选项。还好他俩专业还算沾边儿，不然都不知道聊什么。果然男生要么群居要么独居比较好，两个男生一起干点什么要么别人觉得怪怪的，要么自己觉得不对劲……当然，也可能只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对劲。
　　他其实注意到了，从上了大学开始，每次假期再约出来，对方的关注点就没有再落到过自己身上。他就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个可笑的花瓶，透过肉粉色的蔷薇，他看见对方专心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飞速地滑动着，嘴角时不时浮现一个微笑。
　　“阿白。”他没忍住叫了一声。
　　“嗯？”对方轻声地回应，抬起头，眼睛圆溜溜的像是个小动物。
　　他把冰激凌推过去：“你吃啊。”
　　“嗯，好。”对方匆匆在手机上敲了几下，总算是暂时放下，拿起冰激凌舀了几口。
　　他瞟了一眼对面放在桌上的手机，知道那是对方感兴趣的欧美圈子的一个群，什么美队啊、复仇者联盟啊、雷神啊乱七八糟各式各样的英雄，对，好像是叫漫威。
　　现实主义的他从来不喜欢英雄，他觉得英雄的存在是没有意义的，该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好了，谁需要被拯救啊。但阿白不一样，他很喜欢好莱坞创造出来的这些英雄，尤其是操纵着一身钢甲，身边还有个机器人管家的钢铁侠，那是他的最爱。
　　他把目光转向阿白的脸，对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他，上嘴唇还沾着融化的冰激凌，眼神茫然。他们的视线对上了一秒，然后阿白把头低了下去，把冰激凌往他的方向一推。
　　他慢慢地戳着冰激凌，不出意外地看见对方又拿起了手机，唇边的笑意荡漾着，根本控制不住。
　　“你们什么时候开学？”他听见自己生硬地发问，不想承认自己就是想打破他的笑容，就是不想看到他和别人聊得那么开心。
　　对方抬起了头，笑意随之消失，不过他这次关上了手机：“4号，你们呢？”
　　他笑了笑：“还有五天。”
　　“这么早？”阿白微微睁大了眼。
　　“嗯，我们放得早。”他平淡地回答，心想着果然只能互相说些没营养的话然后就接不下去。他其实不怕尴尬，但是他怕对方跟他待在一起觉得没意思，那样的话，还不如让他去找喜欢的人一起待着，一起聊小罗伯特唐尼。自己怎样都无所谓，躺着、坐着、看书、听歌，反正总有事情做不是么，他不想对方和自己待在一起很难受。
　　“我们走吗？”阿白收起了手机，看着他。
　　“走。”他把融化的冰激凌一饮而尽。
　　理所当然地在地铁站里道了别，对方家就住这里，却还是陪他走到了进站口。
　　他捶捶他的肩：“走了，拜拜。”
　　“到家说一声。”身后传来阿白清亮的声音。
　　他满不在乎地朝后方挥挥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却在走到拐角处回头，只看见那人的背影将要消失在人群中。
　　果然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才会比较开心啊，他靠着车厢，回忆着哈根达斯店里那人明晃晃的笑容。眼神黯淡地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对面的广告牌。他们也曾经志同道合过啊，初中的时候。
　　不，不对。他垂下眼，心颤了一下，心底一直否认的一些念头浮了上来。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志同道合过，那都是他配合他上演的一出完全被他喜爱事物吸引的假象。而现在的自己，只不过是没有再继续配合他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