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一旅倾城》朔风不闻子规啼

11、第十一章

　　十二年前，君悦酒店天台。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十五岁的龙跃尘怒视着同样十五岁的不速之客。
　　“因为，直觉。”边小千用的是疑问句的升调，像是因为这个理由太烂了自己都不相信。
　　“直觉个鬼！我看你就是跟踪过来的吧？你来这儿干什么？不会是找我要签名的吧？”
　　边小千无比郑重地说：“我想请你吃饭。”
　　龙跃尘微怔：“可我们专业选手和你不一样，东西不能随便吃。”
　　“就在酒店的星光餐厅，你点你能吃的菜，我来买单。”
　　龙跃尘挑起眉毛：“不过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你是想炒CP吗？”
　　边小千反问道：“如果真的炒CP，你觉得你吃亏吗？”
　　龙跃尘看着少女秀丽的脸庞和被夜风扬起的栗色长发，有些出神。
　　当然不亏啊。
　　刚刚他还在天□□自吹着风品尝着失败的苦涩，现在他却在高档餐厅对着菜单一路狂点，宛如人生赢家。
　　“这个云吞面真不赖诶，不光面好吃有嚼劲，云吞里还包了虾仁。”
　　“这个猪仔包也不错，还有这个叉烧包。”
　　“这个是叫肠粉吗？吃起来，怎么说呢，一言难尽……”
　　边小千有点惊讶：“你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肠粉？”
　　龙跃尘老实答道：“没有。我是从小吃着食堂菜长大的，而食堂好像没有会做粤菜的厨师。”
　　边小千叹了口气，说：“所以你才把所有港式小点心都点了一遍吗？你知不知道，我可是做好了你会点海鲜和牛排的准备。”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是不会让女生买单的。”
　　“来之前我就跟餐厅的人说了，记在我的账上。”
　　“什么？居然不是吃完之后付钱！花了多少？”
　　“行了。就当是我用这顿饭向你道歉好吗？”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我打得不好又不是你的错。”
　　“你状态不好是因为腰上有伤对吧？我当时看出来了，却还是……”
　　龙跃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专业运动员谁身上没点小伤小病啊？要是赛场上还讲究爱护老弱病残，体育的精神往哪儿放？”
　　“话虽如此。但比赛结束之后，你一直是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
　　边小千清冽而干净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的语言没有办法描述，说“悲伤”或是“心痛”都太浅，说是“绝望”又好像还在等待希望。只能从结果上来说，露出过那种表情的人，大多数都在不被别人注意到的地方，悄悄地死了。”
　　边小千说得很平静，龙跃尘却听得毛骨悚然。
　　刚刚坐在天台上的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边小千一板一眼地说：“如果腰疼的厉害，要及时跟队医讲；如果害怕去医院，可以找个信任的人陪你一起。”
　　龙跃尘别过脸，想要否认：“你说谁害怕去医院呢？”
　　“只是一个猜测。”边小千笑着，露出浅浅的酒窝，“不过，现在我完全放心了。”

　　直到两人告别后，龙跃尘回到房间，脑中还是会浮现出那张带着温暖笑意的脸。
　　“儿子，没睡吧？” 一阵敲门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龙跃尘忙下床开门，说：“没睡，进来吧老爹。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要紧的事啊？”
　　“我来就是告诉你，队里刚决定把我调去当女队的教练，由女队的马叔叔来指导男队。”
　　“怎么会这样？”
　　“行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心里偷着乐呢！”
　　“嘿嘿。”
　　“先给你提个醒啊，教练是马叔叔也要好好训练。要是偷懒，别以为我不敢收拾你。”
　　“知道了，不会给老爹丢脸的。”
　　“知道就好。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边小千。在比赛结束之后我们联系了她，希望她能加入国家队。但她拒绝了。”
　　“她拒绝了？”龙跃尘难掩失落的神情，“太可惜了。”
　　“儿子啊，你知道的，爸爸一直反对你在退役之前谈恋爱。”
　　“我当然知道啊，老爹，你想到哪里去了？”
　　“儿子，你听我把话说完。我要说的是，如果对象是边小千的话，老爸绝对支持。”
　　“嗯？”
　　“我一直以为，乒乓这项运动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天才。一个人可以生来就跑得很快，或者生就一副适合游泳手脚。但乒乓这项运动，没有好的教练指导，一个人是无法掌握这么多种球路的。我一直这样以为，直到我调查了这姑娘的背景。没有任何乒乓名将的指导，没加入过任何俱乐部，甚至学校的乒乓教练也没见过她。这样的姑娘，初出茅庐就在全港青少年乒乓球锦标赛拿下一个女单冠军，还在友谊赛里把你击败。只能说，她就是天才的乒乓球手。这样强大的基因，再加上龙家从小抓起的系统训练，你们两个的孩子，一定会是乒乓史上的最强王者！！！”
　　“老爹，你真是够了。”龙跃尘感觉自己被雷得外焦里嫩。
　　“儿子，讲真，就算是为了乒乓，你也应该把她追到手。”
　　“老爹，你让我打乒乓就算了，凭什么我恋爱也得是为了乒乓，造人也得是为了乒乓啊？”
　　“你仔细看看，人家边小千长得又好，乒乓球打得又好，到底哪里配不上你了？”
　　“我没说她配不上我。我只是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如果她就是不肯加入国家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打动她。”
　　龙跃尘的父亲，总教练龙潭以名将的风范笑道：“这不是还有你老爹在么？”

　　第二天一早，龙跃尘来到了那幢灰色四层小洋房门前。
　　“要给别人做思想工作，自己首先不能动摇。”龙跃尘想着，按下了对讲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是谁？”
　　“边小千，是我。我给你带了礼物。”
　　边小千很快从楼门里走了出来。她穿着淡蓝色衬衣和牛仔裤，长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这是什么？”她问，看着龙跃尘手里的袋子。
　　龙跃尘无比自豪地说：“高科技发球器。不光能变换球的速率，还能变换角度。是不是很厉害？”
　　边小千笑着点头：“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要不要上楼喝杯茶？”
　　正合我意。龙跃尘想着，跟着边小千上了四楼。
　　雪白的沙发、雪白的桌椅、雪白的窗帘，一切映入眼帘时，总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就好像在医院一样。”他喃喃自语道。
　　“我没预料到会来客人，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茶。只能泡一壶茉莉花了。”边小千说着，端着茶壶走来。
　　“没关系，茉莉花就很好。”龙跃尘举起茶杯作出品茶的样子，“这大概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茉莉花了。”
　　“多谢捧场。”边小千笑了，“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也就不卖关子了。听说你不愿意加入国家队，是真的吗？”
　　边小千垂下了头：“嗯。”
　　“我来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当初为什么要打乒乓？”
　　“这个问题重要吗？”
　　龙跃尘背起了父亲教给他的话：“当然重要了。你如果想要成为世界级的乒乓选手，那国家队就是最适合你的地方。我们有最好的训练条件还有最一流的训练方法。特别是我爸还调到女队当教练了，他会逼着你出成绩。”
　　“但说实话，我的梦想不是成为专业乒乓选手。”
　　“怎么会？”龙跃尘惊讶地问道，仿佛这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我感兴趣的领域一直是生物和医学。练乒乓球也是为了以自己为对象，研究程序性记忆。”
　　“那是什么？”
　　“程序性记忆，就是乒乓选手常说的球感。在一般情况下，人肢体运动的各项指令都是大脑生成，再经由小脑下达的。但因为乒乓的球速很高，要凭大脑生成指令来不及，这时候就需要小脑根据平时训练存储的数据直接下达指令。我想要知道在这个过程中，神经元到底是怎样工作的。我用到了采集脑电波的传感器，用到了核磁共振仪，有时候还会用到小白鼠。但如果去了国家队，我不可能把这些东西一起带上。”
　　龙跃尘长舒了一口气：“没想到，你的志向是科学家，打乒乓球也是为了研究。我知道劝不动你了。不过你要小心，我爸是个很会做思想工作的人。到时候如果他来找你，你一定也要坚持自己当科学家的梦想，好吗？”
　　“我知道了。”边小千微笑着点头。

　　“老爹，任务失败了。”龙跃尘打开车门，对驾驶座上的父亲说。
　　“没关系，你尽力了就好。”这仿佛是龙潭第一次对儿子说这样的话。
　　龙跃尘愣了愣，回过神来说：“她说她以后想当科学家，所以还是别招她进来了吧。”
　　“是啊，这时候再招她进来，会引起所有人的不满吧？”
　　龙跃尘不免有些奇怪：“你说的所有人是谁？”
　　“其实啊，儿子。你POLO衫上第二颗扣子安了针孔摄像头，我把你们的对话直播出去了。”
　　龙跃尘感到震惊：“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龙潭无奈地说：“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有记者拍到了你和她在友谊赛后单独相处。之后她宣布不来国家队，所有人都怀疑你对她用了威胁、侮辱的语言，她是害怕打击报复才不来。这时候如果不拿出像样的证据，谣言就刹不住了。”
　　龙跃尘有点懵：“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这些消息都被我屏蔽掉了，你搜不到。”
　　“就是说，这次谈话的目的，不是为了让边小千加入女队？”
　　龙潭平静地说：“这只是顺带的目的。如果她不愿意来，女队不缺她一个。可要是我儿子的职业生涯被这件事毁了，就真的太可惜了。”
　　一句“太可惜”让龙跃尘感受到深深的触动，喷涌而出的情感还没说出口就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哭什么哭？都多大了？”龙潭这样讲着，眼眶却也有些发热，“一会儿我带你去医院看看。边小千都和我说了，还为你推荐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