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斩妖除魔一梦不醒 何隐从来没 ...

  •   何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顿时觉得恶心又恐怖,只想找个地方吐一吐。

      可是他抬眼看见了胡情错暗。沉沉的灯光下,离奇扭曲的鬼影里,他的容貌更显得柔美了,作风仍是原来的样子,镇定又从容,他留给何隐一个侧面,微微低着头看那被蚕食的尸体,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的嘴唇很红的,像涂抹了鲜血。不合时宜的美丽令人不安。这是一种危险的直觉。何隐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有种东西比恶鬼还要可怕。
      而且,他真的是人吗?

      这样想着,何隐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他一想起二人交往的细节,那份恐怖却烟消云散了。他想,就算他不是人,他的心肠也应该不坏。

      “这大概就是谢姑娘所梦了。”胡情错突然这样说。他指了指眼前的场景,示意何隐去看。

      何隐一看,就是那个被看不见的怪物渐渐吃掉的男子,现在他的身体除了脑袋,都被啃成了白骨。何隐却想,还好那个妖怪是不吃脑袋的,不然该有多么恶心。

      谢弄柳夜夜所梦的,实际是十年前的一桩旧事,据她所言,有一天她去当时的老板房里说事,她正要敲门,却从门缝里看见一个巨大的长毛妖怪正在吃人。她不敢进屋救人,想逃走可腿都软了,跪在那里不敢睁眼睛,只听见妖怪不停咀嚼的声音,终于吓昏了过去。等她清醒过来,屋里只剩一滩结成冰的血迹,窗户开着,飘进细细的雪花,那妖怪已经跳窗离开了。原本好好的,近半年来她被恶鬼缠身,夜夜噩梦。原来的屋子她不敢住,可她搬到别处,仍是一样,吃斋念佛没有用,求仙问道也没有用,遇见了胡情错就似抓到了救命稻草,盼望他能将作祟的鬼怪拿下。

      胡情错将这简单向何隐说了。何隐道:“她天天看这些,的确是睡不着觉的。只是这一些鬼,却有一点奇怪。和一般会攻击别人的鬼怪不同,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看不见我们。”

      胡情错道:“他们的确看不到,也听不到。”何隐就明白了,之前胡情错在他身上贴的符纸,竟是这个作用。这样说着,寒光一闪,胡情错拔出了剑,又念了一串何隐听不懂的咒语,最后一个字倒是听清楚了:“杀!”当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他的剑就自动飞了出去。
      那些厉鬼,看见剑光发出了更为凄厉的惨叫,各展身手去攻击那剑。身上燃烧着火焰的厉鬼将火团投掷出去,被火团砸到的地方没有烧起来,却自动变成了燃烧后焦炭样的惨状;腹中插着刀的人也站了起来,伸出干枯的手指去够在空中飞着的剑,也不管伤口上的血流个不停;上吊而死的女人轻而易举的使动着白绫,像舞女熟练地挥舞着飘带,她仍维持着生前的样子,脚尖向下,漂浮在空中,拖着长长的舌头,她的手腕轻轻一抖动,白绫就缠住宝剑。

      宝剑像一道闪电,飞快地在房中转了一圈,那些道行不深的小鬼都被它打败了。却被白绫缠住了,那白绫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将宝剑团团裹住,却半点也没有割破。无怪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这就是以柔克刚的道理。

      何隐想要相助,却见胡情错嘴角勾起,似乎是笑了。只是那笑很快就消失了,令人怀疑那是错觉。这样的笑,是势在必得,是嘲讽对方不自量的微笑。他平日里从来不笑,这一笑却有几分邪气。
      果然,那包裹着宝剑的白绫突然爆裂成千片万片,那碎片仿佛受了极大的震荡,在空气里旋转飞舞,剑光大盛,一时照亮整个房间。那女鬼见武器被毁,爆发出一声尖叫,飘起来去夺那剑。
      可胡情错更快,只见他脚尖一点,飞跃出去,手握住宝剑,将其狠狠插进女鬼的胸腔里。两人同时落地。那女鬼被钉在地上,徒劳地将手向空中抓握。
      碎成细片的白绫从空中缓缓飘落,像落了一地的白雪。

      胡情错抽出剑,那女鬼和白绫很快就消失了。
      胡情错又开始念那些听不懂的咒语,说是念,倒不如说是唱。何隐觉得他是在超度亡魂。他这样唱着,周身笼罩着的寒冷的压迫感就慢慢变轻了。

      当何隐觉得大事告成的时候,却又听见了那些不和谐的、细细碎碎的私语声。他放宽了的心又紧了起来。那私语声越来越大,每个字都重重落在耳朵里。

      “我不要超度!”
      “我好恨呐!”
      “我死得好惨啊!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在百鬼悲哭之中又起了风,呜呜地响着,像是在哭泣,这一次的风更加大了,那蜡烛晃了几晃,就熄灭了。只有那清冷的月光,照亮屋内的一角。那合着的门也被大风吹开,外面是灯火通明的极乐楼,那欢闹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有种梦幻又引人神往的感觉。

      何隐受了蛊惑,走出屋去,只觉得灯光耀眼,照得他睁不开眼。处处是红的灯笼,处处是纵情娱乐、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他看见许多金色的蝴蝶绕着舞女的手指旋转,一只仙鹤低头饮金樽中的美酒。他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一出屋,那欢声笑语与音乐声就更加明晰了,像有人在你耳边欢笑,这样夸张。
      他一转头,的确有个美貌女子立在身侧,甜甜地笑着,拉着何隐的袖子向他撒娇,令何隐心神一荡。她拉着何隐向前跑,何隐也跟着跑,惊起一群的蝴蝶,这时何隐才发现那蝴蝶是金子做的,不是活物。两个人一同倒在一张软床上。半透明的纱帐落下,那乐声又变得遥远而空灵了。如此的静谧与安宁,何隐抱住她,只觉得她身上的香气那么好闻,她的身体那么柔软。

      她笑起来的时候一股酒气喷在何隐脸上,于是何隐也似饮了酒一般的有了醉意,脸上红彤彤的一片。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心神一凛,很快就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明明就在原地!这个黑漆漆的房屋!哪里有什么软床美女,他的眼前明明是一只青面獠牙的丑鬼,正张大了嘴,等着何隐这送上门的晚餐呢!
      他吓了一大跳,哇的一声大叫,将那丑鬼踹了出去,一想到他刚刚差点和那鬼亲了,就恶心得想吐。

      他抬头去找胡情错,只见胡情错也似醉了一般的脸颊微红,坐在地上。可是他的身边却是一个美艳的女鬼,极温柔地抱着他,摸着他的头。何隐的第一反应是: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吧,凭什么分给我的鬼长那么丑。
      和胡情错表情却并不愉悦,他刚开始是平静的,后来却皱起了眉头,再后来那神情却像是要哭了似地。

      何隐觉得不妙,忙跑过去抓住他的手,将他从女鬼怀里拽出来,急得大喊:“你快醒来!”这时,胡情错反而抱住了他腰,头靠在何隐的肩膀上,流下两道泪来,落在何隐衣服上。

      女鬼见猎物被人就走,怒气冲冲,上前就抓,之前还是芊芊玉手,转眼之间长出极长极锋利的指甲,嘴里也长出獠牙,一点也不美丽了。反而像一条讨人厌的恶犬。

      胡情错抱着他,令闪避也变得困难。锋利的指甲抓破他的背部,流出血来。
      那女鬼更似狗了,灵敏的鼻子闻着那点血腥气露出了贪婪的笑容,她舔着指甲上的残血,又扑了上来。

      何隐还在疑惑鬼怎么突然看得见自己了,加倍的困难又来临了。也许是受到血腥气的鼓舞,更多的鬼怪出现了,有的还在地上舔着鲜血,更多的已经向何隐与胡情错攻来。

      何隐对着胡情错耳朵大喊:“你倒是快醒啊!”他挥舞着金樱剑,向附近的鬼怪砍去。胡情错像是要醒了,皱紧了眉头,可是却抱得更紧了。这时候,何隐听见了胡情错的梦话,他抱着何隐轻轻地叫了一声娘亲。
      何隐一边砍一边喊:“你就算叫我爹也没有用啊!”
      没有办法,只能用绝招了,他从怀中取出一叠小纸包,咬破自己的舌头,将血喷在小包上,那小纸包沾染了鲜血,竟然泛出红色的亮光,正在此时,将小包往空中一扬,那些小包顿时爆炸,发亮的红色粉末在空中飘浮。
      那些厉鬼碰到粉末,身体就像被腐蚀了似的渐渐消融。

      可是有些厉害的厉鬼却被刺激得发狂,他们身体的一部分融化了,却不能立刻消失,更加的痛苦。锋利的爪牙向他们袭来。何隐拿剑格挡,终于力不能支,两人重重倒在地上。此时,胡情错终于放开了他的手。何隐推开他,站了起来。
      这样他终于能大显身手了。这一回,他觉得金樱剑也好用了许多,轻而易举地划破厉鬼的皮肤。他细心的注意到,他们的伤口竟然发出细微的、金色的光芒。
      何隐下意识地看自己的剑,都是鲜血,那是他自己流下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如今整个手臂都被鲜血染红,只是因为衣服是黑色的,所以并没有发现。也许他的血加上金樱剑,有斩妖除魔的功效?

      这时,胡情错也终于醒了,他先是有点迷茫,仿佛仍在梦境之中,看清了形式立刻站在何隐身侧,和他共同御敌。

      忽然他们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好厉害呀,我第一次见到能这么快从梦境中的人。”这个声音低沉、悦耳,说起话来不快不慢、真诚有礼,像睿智的学者,又像善良的医师,令人心生好感。
      一阵雾起,等雾消散之后,二人终于看到了说话的那个人。不……那不是一个人,它的身像熊,鼻子像大象,尾巴像老虎,。难以想象这么好听的声音是这么个怪物发出来的。只有这么好听的声音,才能蛊惑人心吧。

      他们看到那怪物异口同声地喊道:“梦貘!”

      梦貘,是个传说里的神兽。是很有益处的,因为长得丑所以画像可以拿来辟邪,它的皮毛会带来吉祥。它吃掉噩梦,只留下好梦。所以人们还是很喜欢它的。可惜眼前的神兽显然黑化了,和很多人的刻板印象一样,黑化了的人或妖都会变得格外妖艳一点,如今的梦貘浑身就缠绕着一层暗紫色的雾,它的嘴唇也是代表邪恶的暗红色。

      它已经从外出捕猎的远古时代进化到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农耕时代,显然,如今的极乐楼就是它的稻田,它在这里制造噩梦,享用噩梦。那些形形色色的厉鬼不过是它的工具罢了。
      它也很委屈,它本来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它生病了,就像人类得了无法吞咽的病,只能吃下去一点点,永远饥饿着,就算吃不下去,也想闻着食物的香气入眠。

      梦貘继续用他优雅的腔调说道:“可惜,不会有第二次了。”爆发出一声嚎叫,就刮起一阵强劲的大风,将二人刮得原地飞起,真是好大的口气。狂风中何隐急忙抓住胡情错的手腕,二人一同被那风吹向远处。却并没有撞到墙壁,反而摔到柔软的草地上。
      他们站起来,何隐却并没有放开拉着他的手。他们环顾四周,是深夜迷雾下的森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们被这大风刮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何隐道:“我们又到梦境里去了。”
      胡情错问道:“之前你是如何从梦境中脱身的?”
      何隐答道:“我觉得不大对,我就醒了。”

      胡情错道:“那时你叫我,我听见了,我知道是在梦里,那梦也并不美妙,可是我无法醒来。”
      何隐道:“可我从一开始做的就是美梦。”
      胡情错道:“我一开始也是美梦。”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见了狼叫。不一会儿,十几条恶狼就从密林之中走了出来,绿色的眼睛,像闪烁的鬼火。那些狼十分巨大,足有一人高,其中的头狼,又高了一半,十分的健硕。

      这正戳中了何隐的死穴。眼前的景象令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的一段经历,也似今夜一样迷雾缠绕的深林,狼群在远处嚎叫,他和一位小师兄从管教森严的师父那里逃出来,却迷失在凄迷阴森的深林里。那时他还没修习御风术,师兄抱着他飞身而起,落在一棵树上,两人在那棵树上呆了几天,可树下的狼群却始终不肯离去。于是小师兄对他说:“这样等下去不行啊,你我都会饿死的。阿隐,你在树上好好呆着,师兄给你打狼肉吃。”

      于是就这样一去不回。小师兄的魂灯灭了,才引起门人的恐慌,他们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才找到了已经饿昏迷的何隐,可是小师兄却葬于狼腹中,再也回不来了。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各有各的恐怖之处,可最能引起何隐恐惧的却是狼,只因他的心中有愧。而到后来,小师兄的面目都渐渐模糊,他的愧疚就更深了。不知百年之后,他有何面目面对师兄。

      而今旧事重演。梦貘难道可以看到别人的记忆吗?

      可是,何隐从来不是那种知难而退的人,在面对困境的时候,他会选择迎难而上。

      此刻,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却握紧了剑。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受伤。
      头狼看他的样子,哈哈大笑,居然口吐人言,嘲讽道:“胆小鬼,上次你躲在师兄后面,这一次你又要送谁当我的宵夜?”
      何隐怒极,可是他的剑比他的意识更快,淡金色的剑光在黑夜里闪烁着。这样不知疲倦地挥舞着手中的剑,就仿佛忘记了心中深藏的恐惧。当他斩下一条狼的脑袋后,会有另一头扑上来,又被一旁的胡情错斩于剑下。
      血,到处是血。仿佛是雨滴从空中落下。那腾腾升起的薄雾,也被染了色,像舞女的手臂上的红纱,这时来了风,这一层血雾就被送去很远的地方。
      何隐只知道杀,他觉得手臂有一些酸了,可是萦绕鼻尖的血腥气令他感觉快意,他看见头狼大张着嘴,向他扑来,他感到一阵兴奋,划破自己的身体将血抹在金樱剑上,对着头狼的脑袋刺去。
      头狼躲避了那一击,来到何隐身后,就要去咬他的脖颈!
      电光火石之间,胡情错拽着何隐的腰带向边上一扔,居然是将他扔到一架极为华美的车舆之中。胡情错食指向头狼一指,射出一道蓝光,那头狼向边上一躲避,胡情错趁机也跳上车舆之中。

      车舆之中还坐着一位女子,她道:“去吧。” 她话音刚落,那车舆便飞了起来。何隐只见前方两只白鹤,衔着细绳振翅飞去,冲破了这密不透风的深林。车上悬挂着的金色铃铛,也在风中叮当作响,仿佛是在歌唱。那女人坐在前方,驾驶车舆,她身着白衣,头戴帷帽,黑色薄纱遮住她的面目,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她的五官,是一个极美的女人。清风徐来,将她的衣袖吹起,飘然若姑射神女。
      他们已经飞得很高,明月高悬,将一切都照得那么清晰,月光下的红色血雾随着清风升腾翻滚,像一条河流,车舆在这河流之上,像一叶随波逐流的小舟。

      这车舆不知从何而来,又向何处去,车中女人又不知是何人,又有何意,然而在这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仿佛也并不重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