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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柔乡里枉死之人 ...

  •   极乐楼的美酒被送了上来,何隐将酒喝完了,又和身旁的女子说了许久的闲话,都将小飞虫忘记了,它才施施然飞进何隐的耳朵里。
      何隐就不说话了,小飞虫传出的声音极轻,不得不打起精神,竖着耳朵听。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又说了许久应酬客套的废话。何隐便知道了那道士姓胡,叫胡情错。情山欲海,浑然是错。起这样一个名字,怪不得总是面无表情,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师门不便透露,只知是学成师父让他下山历练。

      谢弄柳邀他上楼,的确是有事相求。

      这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温柔乡并不安宁,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演尽了悲欢离合,尝遍了人生百味,有生有死,有爱有憎,怨与妒织成无形的囹圄,枉死者的灵魂就在此处久久徘徊,日日夜夜重复生前的苦痛,少不得做一些危害世人的事。不仅有鬼,还会有妖。今日有醉酒闹事的美女蛇,明日就会有吸人精气的狐狸精。
      她所求的也只是一桩小事,要胡情错开坛作法,驱鬼除妖。若是能多留几张辟邪的符纸,那就再好不过了。自然,极乐楼也会予以丰厚的报偿。

      胡情错当然是应了。

      过了一会儿,便听到谢弄柳说起近期的异常。半年以来,她夜夜都要被噩梦惊醒,只怕是有恶鬼作怪。
      她说完话,就是长时间的安静。长得让何隐以为法术的时限已经到了。
      终于,男子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像贴在耳边说似的,令何隐的头皮都麻了起来。他没有防备,就吓了一跳。
      胡情错说:“您的房里并没有鬼气。”他的声音虽然好听,却依旧是平淡的。若平常人听来,那就是冷静、笃定的表现,更令人信服,而在何隐耳中,那就是没有本事,沽名钓誉了。

      胡情错给了她一些贴身带着的平安符,承诺明日再来看她。过了一会儿,又问她,做的什么梦。

      谢弄柳答道:“夜夜梦见妖怪吃人……实不相瞒,我——”她还要再说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
      这回是小飞虫真的过期了,再也听不了了。何隐烦得不行,只恨这两个人废话太多,罗里吧嗦半天还未说到正题。谢弄柳究竟想说什么呢?她又有什么秘密呢?因为被打断何隐更加好奇了。

      第二天清早,一家普通的客栈里,

      “道长,您真是太厉害啦!昨天晚上所有人都被您震惊啦!您是神仙吗?昨天使的是神仙术吗?您是神仙是不是现在都好几百岁了呀?您是神仙为什么还要吃饭呢?不是说神仙都辟谷吗?”

      只见在客栈窗口的位子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是容貌出众,气质超群的。令人不禁好奇,这样普普通通的客栈,怎会有如此人物?那个年长些的,是个白衣的道人,约莫二十五六,容貌俊美,却极为冷漠,正在吃一碗面,也许是因为太过冷淡,让人觉得面很难吃;对面是个十七八岁的美少年,身着黑色劲装,服饰上绣着暗纹,一看就价格不菲。圆圆的脸蛋,弯弯的大眼睛,他甜甜地笑着,看起来有几分天真,看着这张脸,让人觉得他虽然那么烦人,也是可以原谅的了。他的面前也有一碗面,却动也不动,宁愿让一张嘴空着,喋喋不休地讲着一些废话,更让人觉得面很难吃了。

      那烦人的美少年正是何隐,而他面前的人,就是昨日抢了何隐风头胡情错。
      何隐实在是太无聊了。他一天不睡觉,就是等胡情错出门的时候假装和他偶遇。而现在,强行碰瓷的何隐就像一条黏人的癞皮狗,怎么也不肯走了。

      等胡情错吃完,何隐碗里的面还一口都没有动过,这会儿他对胡情错的称呼已经从道长变成了土气的大仙。他睁大眼睛好奇地问:“大仙啊,您额上的是真的红痣还是用朱砂点上去的呀?那您睡前洗脸擦不擦呢?”说着就要生出手去摸一下。

      胡情错飞快地避过了他,眉头皱起。
      何隐见他面露不快,心里笑翻了,却偏要装出无辜的样子,道:“这痣不生还好,生了就凭空多出艳色,像狐仙,生起气来都好看。”

      胡情错想对他说,你再烦我我把你打得满地找牙,感觉不太符合自己的身份,只道:“你有何意图?”

      何隐忽然正色,挺起胸膛,响亮地回答道:“大仙!小弟仰慕您的本事,收了我当徒儿吧!”

      胡情错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嗤笑一声,道:“资质太差,我才疏学浅,另请高明吧。”

      何隐顿时心头火起,从小到大,师父器重,父母宠爱,谁不说他天赋异禀,骨骼精奇,是修仙练武的好材料,心里骂着,那是你有眼无珠,不识好歹。面上却不显分毫怒色,佯作失望,声音也变得低落了:“大仙。您发发好心教教我吧。”

      胡情错却不理他,转头离开。那何隐却仍跟在他身后,甩不掉的尾巴似地,不胜其烦。

      胡情错便施展功法,身形好似鬼魅,飘忽不定,想到,这回他总跟不上我了。

      何隐却微微一笑,心想,让你瞧一瞧,什么叫做资质太差!也施展功法,跟在胡情错身后。平心而论,胡情错的功底很扎实,算不上何隐之前评价的:没有本事,沽名钓誉。这样的功底随便甩掉个小道士、小妖精倒是很容易的。可惜何隐出生名门,家父自幼教导,为他操碎了心,将他御风而行的本事教得极好,就是怕他惹事生非逃不掉。

      他脚尖轻轻一点,就飞了出去,跟在胡情错身后,笑道:“大仙是要考考我么?”

      胡情错见他姿态如此从容轻盈,也吃了一惊,却并不理他,转了一个弯,飞得更快了。这一天这个城市的人们就看见两个人影一黑一白,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十分神奇。

      何隐不甘落后,紧紧跟着,却不超过,只在身后两三步的位置,方便他说一些无聊的废话,好让胡情错生气。他们飞得那么快,脸上却不显疲态,说话也似平常的气定神闲。胡情错便知道这少年不容小觑,而且他跟定自己了。不知又有何意图,烦人得很。

      这样一想,胡情错索性停下了。那何隐不料胡情错忽然停下,飞过了头,又马上掉头飞回来,傻傻地笑着:“大仙是准备收我为徒了么?”

      胡情错道:“看你御风而行的姿态,必然早有良师教导,而你手中宝剑,也不是凡物。你闲极无聊,也不必要来消遣我。所谓一日为师,众生为父,我可不想多一个不肖子。”
      也难为他一下说那么多话了。

      何隐却道:“我并非消遣,我是真心的,”他一笑,“家中的老师父哪有大仙玉树临风、英姿潇洒呢?”
      胡情错道:“你真不真心与我又没有关系。”
      何隐问道:“难道不是因为我不够真心才不收我么?”
      胡情错冷冷道:“是你长得太丑了。”
      何隐:“……”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说丑,何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实际上,胡情错也不觉得他丑,他的长相当然是讨人喜欢的,只是太烦人了。
      见何隐安静了。胡情错一脚踏进眼前高楼的大门。眼前的百尺高楼,气势恢宏,自然是极乐楼。在白日里看,居然没有认出来。昨夜他与谢弄柳约定好,今日要来开坛作法。

      何隐见他进去,锲而不舍地跟着,只道:“那我蒙着脸行不行?”

      大清早的极乐楼,冷清了许多。只有一个粉衣女子站着,她是受谢弄柳嘱托在此等候胡情错的,见胡情错来了,便引他去见她。
      女子见了何隐便问此人是谁。
      何隐心想,这次一定要被赶出去了。

      谁料胡情错却道:“此乃我门下之人。”
      何隐顿时面露喜色。胡情错想:只怕他见了真鬼,就吓得逃跑了。

      很快来到了谢弄柳的房间。她住在极乐楼的第九层,也是最高层,窗大开着,仿佛可以摸到天边的白云,居高临下,极目望去,一切皆如蝼蚁。
      这是一个精致秀雅的女子闺房,看不出什么不同,可是当何隐一进入她的房间,平日里安安稳稳的,系在后腰上的宝剑就开始震动鸣叫起来,这种异常是何隐从来不曾见过的。

      胡情错看他一眼。
      何隐便将宝剑拔出剑鞘,只见寒光一闪,耀眼得将室外的阳光都比下去了。那寒光也带着温度,众人只觉得周身一冷,像冰冷河水将自己浸没,令人不适。然而那寒光稍纵即逝,那彻骨的冷意顿时消散,宝剑也不复鸣叫。

      这柄宝剑名叫金樱,黑色的剑鞘和剑柄上有着金色樱花的纹饰,故有此名,剑身又细又薄,泛着极淡的粉色,锐利之外却又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故而此剑又叫温柔剑,后人附会,把它和北方的温柔刀放在一起,说它们原本是一对夫妻所用。
      何隐家中宝剑无数,何隐也从不认为它有什么不同的,只因周岁抓阄选中了这把,认为有缘,才带它出门,不想还有这样特殊的一面。

      何隐道:“这房里有古怪。”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二人急急下去,只见一个男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痛苦地抽搐着,嚎叫着。之前他们在楼下听见的尖叫,就是他发出了。很快,他的身体形态发生了变化,双手变成了黑色的翅膀,脸部渐渐长满了毛绒绒的羽毛,他身体一部分还维持着人的形态,于是显得格外恐怖。

      这是极乐楼的六楼,是一个赌场。总有赌上了头的人就算倾家荡产也要夜不归宿。
      周围的人见他这副样子,早已吓破了胆,没有赌博的心了。

      等那男子化形完毕,是一只有成年男子体型大小的乌鸦。传闻乌鸦喜爱亮晶晶的东西,怪不得要来这里赌钱了。
      胡情错问这妖怪的来历。
      管事的上来解释道:“这个赌徒,不知名姓,也不知从何而来,已经在这里赌了七天七夜了。”
      胡情错又上前去,问那妖怪。乌鸦精只发出嘶哑的声音,说不出话来。没得法,胡情错就将腰上系着锦囊取下来,将妖怪收入其中,转头又问何隐:“只怕是你宝剑的寒气伤到了它。”
      何隐道:“我的剑从来不曾这样过。就算昨日遇到了那美女蛇,也没有鸣叫,射出寒光。”
      胡情错便道:“只怕谢姑娘的房间有什么古怪。”

      何隐心里暗暗发笑:谢姑娘,只怕她的年纪可以做你娘了。转念一想,修道之人年纪不显,说不定大仙的年纪还大一些呢。

      他们又回到了谢弄柳的房间。这一回胡情错极为认真,无论是什么妖魔鬼怪,势必要将他拿下。房里点着三支香,胡情错朝它拜了三拜,就执笔画符,让何隐贴好。之后,他让谢弄柳去别处休息,让何隐在一个角落站定,并给他身上贴了一张符,叫他不要乱动,自己拿着朱砂笔,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极大的阵。血红的阵,可是将这名贵的地板毁了。

      何隐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他先是佩服胡情错,画那么大的阵,用的红笔,居然不曾将他的白衣弄脏。后来开始猜测胡情错的来历。何隐也算得上见多识广了,家中的藏书阁收藏了不少流派的画符阵法,却不曾见过这样的……总不可能是他画错了吧。

      画成之时,已是傍晚,已经到了晚上,没有一丝风,竟有一种闷热之感。
      何隐觉得这个阵有点邪气。

      画完之后,胡情错就点上了蜡烛,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暖色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竟有了一种温柔的感觉。
      何隐等了好一会儿,肚子已经饿得呱呱叫了,胡情错也没有动静,终于忍不住问道:“大仙,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胡情错也不睁开眼睛,只道:“等。”
      何隐问:“等到什么时候?”
      胡情错答道:“今夜子时。”

      何隐道:“那我真是要饿死了。”有些后悔早上为了逗他说太多废话没吃东西。他是没有学过辟谷的。
      说完,胡情错就向他丢了个东西,何隐接过,只见是一个小小的瓷瓶,打开一看,是许多褐色的丹药,胡情错不说他也知道这是用来当食物充饥的。
      何隐吃了一粒,就觉得好了许多,他又开始啰嗦了,问东问西,故意说一些很可笑的话。胡情错是没有母亲的,此刻也体会了一番被老母亲唠叨的烦恼,而他也和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样,烦得不行了,才说一两句话。
      明明那些问题何隐早就从昨夜的偷听中得到了答案,却偏要再问他一遍。

      这样一来,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到了子时。忽然蜡烛上的火苗呲地一声窜得老高,胡情错也睁开了眼睛。狂风大作,将那长高了的火苗吹得左摇右摆,却并不熄灭。只显得这房间忽明忽暗,仿佛鬼影幢幢。何隐抽出了剑,剑身不停地震动,那彻骨的凉意再一次袭来,只是这一次持续的时间更久了。

      地上朱砂画的阵更似鲜血,此刻更是流动蔓延开来,就要碰到何隐的脚尖,他闻到了血腥味……地上的东西,也许是血呢?这样想着,他听到了哭声,先是尖尖细细的,听得不那么清楚,那哭声越来越响,像是在哭泣,像是痛呼,像是哀求,像是女人,像是男人,又像是小孩,先觉得是一个人在哭,后觉得是万鬼恸哭。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风忽然停了。何隐却觉得更冷了。这种冷里带着很浓重的压迫感。有一种他之前没有感受到的东西突然出现了。好浓的戾气。
      他觉得脖子有点凉飕飕的,鼓起勇气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哎呀,原来身后挂着一只吊死鬼,盛妆丽服,妆容极艳,可惜那红彤彤的舌头拖得长长的,快要掉到脖子上了,就破坏了美感。她看起来是原来住在这里的妓女。
      风虽然停了,她的尸体仍在摆动,鞋尖一下下地踢在何隐的脖子上,所以凉飕飕的。
      她还会动,表情是狰狞的,干枯的手指揪住那三尺白绫,似乎是死前后悔了。
      屋内只有几支蜡烛,极为昏暗,女鬼的脸更显得可怕。

      何隐看了一眼,就移开眼睛,往边上走了两步。再一看,周围全是形形色色的鬼,重复着死前的苦痛。有几个被拦腰斩断的男男女女用残破的躯体爬动,何隐怀疑那是恶僧的手笔。有一个女子腹部插了一把刀,她痛苦地倒在地上,血流不尽,她仍喊着:“我好恨呐!”又有一个女子,身体已经发烂了,在喝一杯茶,喝到一半,就倒地抽搐。还有一群人,身上尽是火焰,在火海里挣扎……又有一个男子最为奇怪,他的身体忽然分离,身上的肉一点一点没有了,仿佛被个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口一口吃掉了,渐渐露出皮肉内的森森白骨,可他仍在那里叫喊:“救命啊!”

      那猩红的血色被时间冲淡了,只余一点轻柔的淡粉,便以为这里是红尘。
      何隐想,这哪里是温柔乡,这分明是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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