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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重回旧地,物是人非(三) ...

  •   丁师复端过茶水,润了润嗓子,在位上坐下了,道:“好,你慢慢说。”
      沈钧谦没敢上前,在对面坐下,道:“前几日,我去宫里,陛下打算为你赐婚,就问我有什么人选。他挑了七八个官家小姐,非得让我选一个,我就随便选了嘛……”

      “……”丁师复作势又要揍他。
      沈钧谦只好道:“别别别,开玩笑的。师兄,我实话实说。陛下是在试探我,那七八个官家小姐,有一半是他忠信之人,一半不是,询问我意为虚,探我虚实为真。另外,白小姐也是良配,说真的,温婉有礼,在北齐这彪悍的地方,爱慕她的人可不少。师兄,你又不吃亏。”

      丁师复:“……这不是吃亏不吃亏的问题。外邦未攘,何以家为。这一两年,周边不会太平的。娶妻成家,也要对人家负责,万一我战死沙场回不来了怎办?她岂不是要守寡到老。”
      沈钧谦愣了一下,随机哈哈大笑起来:“师兄,我说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你把和我说的这话,原封不动的给陛下听,你表明忠心,我就不信,他还能逼婚不成。”
      “……”丁师复深吸了口气,“圣旨都下来了,君王一言九鼎,你来和我说悔婚?”

      沈钧谦无奈摇头,道:“师兄,北齐是你的故土无错,忠君报国也无错,但不要太忠心了。上位之人喜猜忌,稍微防着点,时不时说说‘肝脑涂地’的话,别只知道一味带兵打仗。”
      丁师复在脑中转了几个弯,眯着眼道:“你是不是还有话没和我说清楚?”
      “有。念江南里头,的确有冠珠夫人的人手。之前有两个,在我手头上,换了她手里几份消息。”沈钧谦缓缓道,“你也知晓她消息灵通嘛,消息真假不知,但当年我父皇母后死因,可能有蹊跷。现在我手上还有她两个人,就是不知能换多少消息了。”

      丁师复皱眉不语。

      如今北齐正当权的这位皇帝,沈肃,本应与皇位无缘。
      沈肃与其兄长沈臻感情和睦,明明并非一母同胞,沈肃却一路为沈臻保驾护航,最终沈臻得以在北齐腥风血雨的多滴之战中,过关斩将,登临帝位。
      沈肃被封了安国侯,一时风光无两。沈臻也励精图治,北齐日益强大。
      沈臻即位两年后,北齐迎来两大喜事。一是与大周一战大捷,大周直接退至里海南侧,二是皇后诞下龙子,甫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也就是沈钧谦。

      沈钧谦在三岁时,当年未完全剿灭的其余势力,暗中勾结在朝官员,险些引起一场政变。三路野军从皇城邰和门、敬成门、五雷门攻入,来势汹汹。幸好沈肃即使带兵营救,北齐才避免陷入又一次动乱之中。
      但这次被称为“三门之变”的动乱里,皇后为护幼子,身中一箭,卧病三月有余,终究还是医治无效而亡。
      再之后,沈臻唯恐沈钧谦出什么岔子,送他入苍岚山,十余年间父子不见。

      等沈钧谦十五岁下山之后,才发现,北齐已易主,他这位叔叔登临帝位。
      据说当年,沈臻思念幼子,一时兴起,摆驾向北,想要在苍岚山山脉南,遥遥眺望。可就是这次一时兴起,有去无回。
      这对念家念了十年,兴冲冲归家的沈钧谦来说,不啻晴天霹雳。他本以为是父皇国事繁忙,才书信也无,或者再不济,有了新宠,忘记他这个儿子。
      这些都比不过……父母双亡带来的痛苦。

      要想到苍岚山山脉南端,需得经过乌江河,一路向北,再跨过北海。
      这乌江河常年冰雪飘零、冰封万丈,夏日三伏天时,才可能勉强雪化。而北海以北,一片荒原,冰雪不沾,十分怪异。数百年前,此地实为北齐战士墓地,尸骨尚存者埋葬于此,尸骨无还者衣冠下葬,外人不敢入内,每两年,军中派人带尸骨衣冠下葬——北齐称此地为“离人冢”。

      沈臻就是葬身于此。
      这条路虽然荒僻,外人不敢进,但北齐之人有自己的门路——否则当年也不可能送沈钧谦到达苍岚——可当日,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行经离人冢时,出现成群雪狼,来势汹汹,沈肃被咬伤,伤势很重,归京后,同样也是三月有余,一命呜呼。
      沈肃早早就留下遗诏,说幼子不能胜任帝位,让沈臻接管整个北齐,他也能放心。至于沈钧谦……
      他下山之后,得知父皇死在看望自己的路上,早就心神恍惚,几乎是大病了几个月。
      不,不能说是看望自己。
      只是对着幼子所在的苍岚山,在山脉南端,遥遥一望,望过高耸入云的群山,望过白雪皑皑的苍岚,想要看到山顶上,分离已久的骨肉。

      丁师复听到沈钧谦这么一说,细细回想起来,问道:“你当时是察觉这其中有蹊跷,才下山封王之后,整天放浪形骸?”
      因为这事,早年里,一群人没少说教沈钧谦。
      只不过沈钧谦全当耳旁风,久而久之,他们也就懒得说了。
      这位家里头有皇位要继承呢,多纳点小妾,生几个孩子,也没啥……虽然好像他们一直没等到,有一个糯米团子出现,能叫他们叔伯姨姑。

      “不是。”沈钧谦摇头,自嘲地笑笑,“师兄,你也太瞧得起我了。我当时才多大啊,城府没这么深。心伤过甚,寄托酒色,就是真的寄托。我最多也就发现,我叔对我的态度很奇怪,像是怨恨,又像是怀念,不过想想相当于我害死了父皇,他这态度,也算合情合理。真正察觉蹊跷的,是这一两年的事。”
      丁师复目带询问:“你没和我们说过。”
      “因为不确定。我看到了父皇当年的遗诏,内容很奇怪。他像是觉得自己早就会死,才这么留。否则不存在‘吾子尚幼’的说法。或者,有人伪造,我手头没他书信,不能比较字迹,也不知是真是假。直到最近,通过冠珠夫人,了解到一点往事。”沈钧谦不知想到了什么,微皱眉,眉眼里显出一两分戾气来。

      丁师复无奈:“那个老妖婆的话你也信?她是耳目遍布,但人太狡猾,活了五六十岁,又是在豪贵中周旋惯了的,别太当真。”
      沈钧谦笑道:“不,她对于手下的命,还是很珍惜的。否则不会有那么多小姑娘,愿意为她卖命。”

      沈钧谦起身,走到丁师复身后,声音压低:“师兄,这次赐婚的事,刚好是个契机。你走之后,先去宫里,表个忠心,最好是潸然泪下那种,哭得真点。然后,刚好你来了,也不用我再通知你过来……”
      丁师复还在消化那句“哭得真点”,刚想破口而出说“堂堂九尺男儿,怎能说哭就哭”,沈钧谦就来了一句——
      “同我决裂。”

      “???”丁师复端起茶杯的手差点没摔了,“你听戏听多了?”
      决裂啥?兄弟反目??
      为这点小事,他最多揍一顿出出气就完了,甚至于摔点东西——比如刚刚被拍碎的八仙桌——火气也就没了。
      反目?
      犯得着么。

      沈钧谦摇头,说了最后一句:“最近,离我远点。”
      说着,他就在丁师复背后,将椅子一踹。

      好在丁师复反应了过来,支起身,没摔个“五体投地”,但他手上捧的那碗茶,高高抛起后,洒了他一脸茶水。
      丁师复:“……”
      他刚想咆哮,想到沈钧谦可能有计划,不得不低低喝道:“踹椅子前,能不能打声招呼?”

      沈钧谦哈哈笑道:“以前不总是不打招呼么。咱们好几年没打过一架了吧?我都手生了,师兄,手下留情着点。”
      他说着对方要手下留情,自己却毫不留情地向丁师复袭去。
      那柄白玉为骨、绸缎作面的折扇,犹如铁制,在他手上,成了杀人凶器。

      方才八仙桌裂成八块,丁师复想也不想,抄起一块,就是横档。
      木块上,一排银针闪着寒光,排列整齐。

      “……你玩真的?”丁师复悚然惊了,“做个戏而已,没必要吧?!”
      “做戏做全套。”沈钧谦道,一脚将剩下的几块木头踢飞,奔着丁师复门面而来,“师兄,担待着点。”

      丁师复:“……”
      他磨了下后牙槽,呵呵笑道:“好啊。”

      最终,这场“比斗”以沈钧谦落败告终——当枪匹马一对一,除了山上那三位,丁师复还真没怕过谁。
      沈钧谦就算占得先机,手中又有武器,也万万不是丁师复的对手。

      两人从屋里打到屋外,把屋外的小桥流水也破坏成了残桥断水,末了,丁师复揉着手腕,淡淡地道:“还不错嘛。这么多年的功夫,没丢下。”
      他还以为,他这位师弟,差不多都被酒色掏空了。
      沈钧谦跌坐在不远处,有些狼狈,甩甩手笑道:“大将军说笑了,论武艺,如何比得过你?不就是一道赐婚,有必要如此动怒么,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还是说,大将军位高权重久了,有些看不起,我这个师出一门的师弟了?”

      丁师复了然,这是要做戏了。
      于是他撂下一句狠话,也气极百环般,拂袖而去。

      院里,仆人不敢上前,等丁师复走后,才敢扶着沈钧谦起身。
      沈钧谦揉着腰,被搀扶起身,半晌,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来,洒落在地,如点点红梅。

      远处,有几个仆从,似乎是经过,眼神闪烁了几下,对视一眼,又相继离开。

      那个搀扶沈钧谦的仆人,惊呼道:“王爷,您没事吧?”
      沈钧谦低着头,眸中,是压抑不住的狠意。

      他随意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鲜血,若无其事地将折扇插在腰上,道:“没事。传令下去,此事不可声张。”
      “……是,是!”

      做戏做全套。
      方才师兄在的时候,他不敢喷血,怕被骂。
      现在,硬生生逼出一口内血,他就不信,这个样子,骗不过这些暗线。

      ……
      南唐临安。
      陈家义庄。

      沧澜门有在各国插暗桩的习惯,一来,方便门下弟子外出,有个歇脚之处,二来,搜集消息,以免动乱时手足无措,三来,暗桩会有自己的营生,会给门中提供一些物资。
      临安的义庄,秦长歌来过不止一趟,她轻车熟路,由有几分淡红色的石桥,横跨小河,再经过一片无人收割的荞麦田,最后直行两里,便到了义庄。

      门没落锁,一推就开。
      门里,有股腐烂的味道。

      秦长歌的心,不轻不重,咯噔了一下。
      她近乎是有些迟疑地推门而入,目光扫过白骨初现的尸体,以及身上看不大分明的服饰……
      都不是凤栖亭。

      然后,她进入主屋。
      屋内,装饰大气。背后一展云母屏风,长宽皆三丈,四边,摆放太师椅、楠木桌,上头还有青瓷茶盏,用以招待贵宾。
      ……这边看上去,倒是无军队入侵痕迹。

      秦长歌在一处摆设用的花瓶旁摸索一下,吱嘎一声,花瓶被转动,旋即,那扇云母屏风缓缓打开,露出通往地下的楼梯来。
      踏过楼梯,打开一扇铁门,就是地下室。
      地下室的小桌子上,放了一封书信——这是一般留下消息时,怕泄露,才想出的办法。
      看上去有些大材小用,但绝对牢靠。

      四周静谧无声,除了秦长歌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她摊开书信,上面的话让她松了口气,仿佛心底那块巨石,终于落地。

      ——“有军队查到这里,决定往南。凤师傅同我们一起,前往漳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重回旧地,物是人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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