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90、重回旧地，物是人非（二）

　　沈钧谦前脚带着如意刚走，画眉后脚就带着随从来到长平院。
　　底下仆人搬着物件，有些傻眼，道：“夫人，咱这是真的，要搬过去了？”
　　画眉亲手抱着那插了迎春花的花瓶，在前头走着，步履很稳，声音也很稳：“嗯。别多嘴，多嘴的人，往往活不长。”
　　她手边的那个丫头，乖巧闭嘴，点头如捣蒜，一副“我晓得”的天真模样。

　　画眉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别人不清楚沈王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种做属下、为暗线的，还不清楚么？
　　就在一个月前，这位爷，在念江南呆到深夜，同她们几个手下问点相关情况——

　　“查得怎么样了？哪些人是龙曜来的？”沈钧谦喝了不少酒，但问这话时，眼神清明，无半分醉意。
　　知墨最得沈钧谦器重，压低声线道：“那三年前来的如意，可以断定。其余还有一个唤卿久的小丫头，一年前到的，另外一个是前几个月刚到的一位舞姬。除此之外，都不大确定。”
　　沈钧谦低沉着声，突然笑道：“不，这边还有一个可以确定。”

　　她们还未来得及反应，沈钧谦就展开他那不离手的折扇，刹那间针雨如瀑，从折扇中洒出，直直往厢房木门外射去。
　　然后是一个人倒地的声音。

　　“去看看。”沈钧谦吩咐道。
　　她们拖进来一个全身被麻住的小姑娘，还瞪着眼，望着他们几个人。

　　知墨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这偷听的小姑娘，恍然道：“这不是新招来的厨娘嘛！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烧灶烧的灰。刚来只能做做帮工。爷，您是不是弄错了？”
　　沈钧谦将扇面收起，隔空点了点这小姑娘，道：“把她脸擦干净。”
　　知墨照做，抬起袖子，就是往小姑娘脸上狠狠擦了几下，她白色的袖摆乌黑一片后，知墨不由得低呼出声。

　　这绝对是一个美人坯子，乌黑眼珠，挺翘鼻尖，殷红樱唇，小脸蛋粉嫩粉嫩的。

　　沈钧谦又道：“扒了。看背后有没有刺青。”
　　知墨接着照做，小丫头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沈钧谦坐在蒲团上，支着腿，手臂放在膝上，抬了抬手腕，笑道：“我看的美人多着呢，你个黄毛丫头，有什么好看的。”

　　这姑娘的后背，一株娇艳的曼陀罗，开得正好。
　　——小小的一处刺青，在肩胛骨下方一寸。

　　知墨不由得惊呼出声。
　　“……爷，怎么处理？”

　　沈钧谦笑笑，折扇在手心里拍了拍，道：“杀了。”
　　知墨有些迟疑。
　　“怎么，下不去手？”沈钧谦露出一个堪称善解人意的笑，“算了，帮你便是。”

　　说着，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接着起身，走上前去，用扇柄挑起小姑娘的下颚，似乎在皱着眉打量什么，然后一道机关咔擦声后，小姑娘的头缓缓垂下。
　　沈钧谦面色如常地收回手，脸上笑意都未曾改变。
　　一条极细的血丝，从她咽喉正中缓缓流下，低落在地上，氤入江南制造的锦绣蒲团上，无声无息。

　　“尸体处理了。这，总不为难吧？”沈钧谦似有几分疲倦，淡淡地道。
　　“……不。属下知晓。”知墨答道。
　　一旁，目睹一切的画眉，胆量没知墨那般大，才跟着沈钧谦没两三年，不禁微微颤抖。

　　“画眉。”
　　沈钧谦突然唤了她一声，画眉差点没怕得叫出声来。
　　“你应该是暴露了。明日，到我府上去。”沈钧谦正在用一块方巾，擦拭他那柄折扇，擦拭完后，将方巾往案上一丢，缓缓起身。
　　“啊？”画眉第一下没反应过来。
　　“去我府上。”沈钧谦向门外走出，“就当多个小妾。”

　　来到平王府，已有几月了，但每每想到那晚，画眉都忍不住胆寒。
　　沈钧谦在外完全是个风流王爷的样貌，风流不下流，多情不滥情，人长得又出挑，不少美人都想方设法，想要进入平王府。
　　……可那有那么好进的。
　　这府里头的女子，不是知晓秘密的，就是马上要死的。

　　画眉不大想死，只能将一切秘密吞下肚，好好学着，怎么修闭口禅。

　　而另一边，大中午的，沈钧谦刚带如意用过午膳，就听到手底下人禀报，丁师复来了。
　　“……丁将军面色不善，来势汹汹，王爷，你小心着点。”随从在沈钧谦耳边，说道。
　　这随从喘着粗气，看样子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丁师复那中气十足的声音：“沈钧谦，你给我滚出来！”

　　沈钧谦：“……”
　　完了，这下，五师兄是真的生气了。

　　沈钧谦对如意耳语道：“你先下去。一会别吓着你。”
　　如意掩袖笑道：“爷，没事，只要你在身边，如意吓不到的。”她本就是要探听消息，这机会难得，如何能退下？
　　“乖，下去，我待会找你。”沈钧谦却不容置喙地道，看不出情绪地笑笑，然后对身边人道，“送如夫人回院，就是她上午挑的那个院，估计空出来了。去库房选点器皿装饰过去，拣贵重好看的，不可怠慢。”
　　“是。”手底下人立刻恭声道了。
　　然后，身强力壮的护院，对如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如夫人。”
　　如意求救般望向沈钧谦，沈钧谦却并未望她，而是看着门口，声音来源方向，眉目沉凝。

　　如意咬牙，怕惹沈钧谦厌烦，只好乖巧退下了。

　　她这边刚一退，丁师复就踹开门，大步走了进去，手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放在营中的梅花枪，抬手就是刺向沈钧谦，骂道：“你这是干的什么破事？！怎么我好好在军营里带兵，就一道圣旨下来，陛下给我赐婚了？还说是你建议的。你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驴踢了？”
　　沈钧谦赶紧从椅上跳起，连蹦带跳，闪躲跳跃，室内一阵鸡飞狗跳，桌倒椅斜。

　　“师兄，师兄，你先冷静一下，冷静一下。喝杯茶，或者吃点小菜，喝点小酒。你刚从军营来的，没用午膳吧？我这饭还没吃完，咱哥俩接着吃吃？”沈钧谦陪着笑，讨好地说道。
　　“吃个屁啊。真把我气走了，你吃别国的刀枪箭雨去吧你！”丁师复一拍桌，厚重的八仙桌，被他用内力，震成了八块碎片，均匀整齐。

　　沈钧谦：“……”
　　他深吸一口气，道：“……你能听我说完么？”
　　丁师复打闹了一通，一路上的火气，也散了不少，道：“好，你说。我这刚从边境回来调兵，南方边境同大周交战，正是关键时期，就接到赐婚圣旨，还是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官家小姐。你好好说清楚，到底什么事，否则我立刻撂担子不干。”
　　“别啊师兄。”沈钧谦感受到了不和同门商量，自作主张之后的深深绝望，“我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