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64、鬼城雾绕，毒人药人（一） 新地图开启

　　“……什么？”凤栖亭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去哪？这还没到半年呢，就想跑了？”
　　她严肃地一拍桌，柳眉横竖，手上戴的双环银镯响得如乱奏琵琶。

　　秦长歌摸摸鼻尖，双手交叠身前，十足乖巧，选择实话实说：“我兄长在西楚出了事，我放心不下，想去西楚一趟。”
　　凤栖亭明显不信，急得差点要爆粗口：“扯犊子吧你，你哪里来的什么兄长。这刚登台演戏，热乎劲还没过呢，你就要跑路了？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待一整年呢？”

　　木桌被她拍成了响鼓，衬着琵琶。

　　“我之后还会回来的，定当跟您学满一整年。”秦长歌躬身而道，“前日里来捧场，砸了一万两银子的那位，是我兄长之一。”
　　凤栖亭：“……”她是不是耳聋了？这小妮子方才说啥？

　　秦长歌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来，木牌敦厚，正面连亘不绝的雪顶山脉，反面一株苍岚山上盛开雪莲。她将令牌往桌上轻轻一放，道：“师父，若是有任何问题，拿着这块令牌去临安郊区陈家义庄上，自有人帮你。”
　　凤栖亭：“……不是，你……”

　　“师父还有何事要问？”秦长歌双手拢袖，恭敬问道。
　　凤栖亭摸索着木牌上细腻的纹路和鬼斧神工般的雕刻，抬起眼细细看了秦长歌一眼，望入她那坦荡双眼时，临到嘴角的问话却说不出口了。

　　问什么？
　　问你来自何处？什么身份？所为何事？
　　待在自己这里有何企图？

　　灵安没有期满自己，甚至如果真的刨根问底的话灵安也一定会老老实实回答她——但灵安说得模棱两可，已摆明了不愿多说的态度。
　　凤栖亭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为了一句话：“路上小心。”

　　“是，师父。”秦长歌轻笑起来，躬身长拜。她那双眼潋滟开三月春光，印着柔条柳絮和几点嫩叶，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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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长歌收拾收拾包袱，很快就离开了。
　　她也并未带多少行礼，只把自己以前几身男装收拾了，凤栖亭为她添置的女装和首饰一切未带，也当摆明个日后会回的态度。

　　凤栖亭偶尔会望着她的房间出神，就像当年星台刚自立山头时望着出师了的徒弟的房间般，撑着脑袋看着。
　　“凤师傅，下场戏该您上台啦！”小学徒捧着头面道。
　　凤栖亭将木牌往桌上轻轻一扣，嘀咕道：“这小妮子家大业大的，背后靠着个苍岚山，跑到我这儿来学唱戏也太胡闹了吧？”她昨日去了趟陈家义庄，再加上木牌上图案，多少是能猜测一二的。

　　“啊，凤师傅，您说什么？”
　　凤栖亭摆摆手，衣带飘飘，神色如常地道：“说你呢，快跟上。”
　　“哦哦，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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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兄，咱们把六师兄落下，真的好么？”秦长歌嘴角微抽，看着一脸淡定平静倪宏道。
　　倪宏正跪坐踏上练字，笔走龙蛇，落笔如云烟。闻言，倪宏老神在在，道：“没事，他还欠我一辆底簧车。不敢抱怨的。”
　　秦长歌：“……”是谁说三师兄老好人好欺负的？

　　马车里只坐得下两人，于是倪宏毫不犹豫地把孟天氏给踹了下去，命他骑马。
　　死皮赖脸跟来的孟天氏自然不肯，可车子是倪宏的，他说了算——还好倪宏良心犹在，给孟天氏买了匹快马，没让他一路凭着气力跟着跑去。

　　“六师兄的确花起钱来太大手大脚了。”秦长歌道，“那辆马车他卖了一千多两，猜猜多久用完的？”
　　倪宏捻了块桌上桂花糕食，取了双笔，开始一边作画一边填词，同时还不忘开口回道：“一天？”

　　秦长歌摇了摇头：“一炷香。他转眼在店铺里买了十几只发簪，送给了长恨院的姐姐们。”
　　倪宏：“……”以后沧澜门应该养得起这家伙吧？

　　见倪宏下笔有些不稳，一只绽开的梅花姿势诡异地挂在了树梢，秦长歌安慰道：“不过六师兄来钱也快，不需担心的。前几日他实在想给小姑娘送礼，直接去买了堆儿零件，伪造了一两把云锦的破空刃，卖得挺好的。小本生意，一个时辰五百两。”
　　倪宏笔下那支梅花成功地扭成了麻花，在画卷上寒风凌冽的冬日里自挂东南枝。

　　“他在云锦偷师偷得倒快。”倪宏淡淡地道，右手写就的词辞赋华丽，龙飞凤舞，带着南唐的风流优雅，“传出去，夏大统领也要追着他得揍。”
　　秦长歌打哈哈道：“啊六师兄不总喜欢拆东西么，学得当然快了。”

　　孟天氏手巧，在山上时就喜欢倒腾东西，也能被他拆开又重组，下山后更肆无忌惮起来，隔三差五就有什么制作精巧的物什被他拆的尸骨无存。

　　倪宏不置可否。
　　很快，宣纸上画卷与诗词皆成就，一幅冬日腊梅图跃然纸上，右上角的诗词更是锦上添花。
　　秦长歌奇道：“师兄，你现在最多一心几用？”
　　“三。”倪宏将画纸用镇纸石压了，等上面墨迹干透，“多了就不行了。”

　　倪宏从小天资聪颖，在苍岚山上时惯来一心二用，一边看闲书一边听讲，被点到起来还能条理清晰作答的独他一份。
　　得天独厚的本事，一般人还真学不来。其中最羡慕的就是金繁——他也想看闲书啊，可是不敢，真答不上问题，玄虚子发起火来，他可能要被逼着绕着苍岚山跑个十几圈。

　　马车速度很快，沿着浩浩兮江往上。路上经过城镇，儿弄银筝，新妇挡垆。步入西楚领地。
　　三人本来就刻意奔向鬼城而去的，自然没打算绕开这鬼见愁的地方，直接北上。

　　路上一派大好春光，远处苍山青翠，近处芳草连绵。但很快，步入鬼城区域之后，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气，迷蒙扑朔。
　　三人早早下了马车离了马，选择徒步前行。虽说以几人内力不至于中毒，但为了以防万一，华若芳制的解毒丸还是被早早服用了。

　　孟天氏将那颜色古怪地药丸抛入嘴中，道：“信师姐，得永生。”
　　秦长歌倒是看着解毒丸，对这团颜色发黑触感粘腻的药丸心生抗拒：“得永生——一倒长眠，魂归西天即永生。”

　　“二师姐这点事还是靠谱的。”倪宏拍拍她肩，安抚道，身先士卒地吞了那颗药丸，面上瞧不出半点不对劲。
　　心里却暗道一声有苦又难吃，简直比毒药还让人想要倒地不起。

　　于是，被他那副没什么事的模样欺骗的秦长歌，不明所以地吞下药丸，缓了好久才缓过来——她差点没把倪宏头上方巾揪下来。
　　你这牺牲自己去骗人，也太敬业点了吧三师兄？

　　倪宏把有些散的发重新束了束，取出腰间长笛，道：“否则你还会吃啊？”
　　他这小师妹，挑嘴得紧，在山上时，只要华若芳在，非她下的厨不食。平日里零嘴都是些附近名声远扬的酒楼里上好点心，天生就是个口味刁的。

　　倪宏将玉笛抬至唇边，一道悠扬笛声从色泽温润的长笛中滑出——
　　笛声之下，一点一点的爬虫走动声渐起，不多时便如地动阵阵，轰、轰、轰。

　　一些蛇蝎甩着尾巴走了，有几条怪虫想爬过来，被同伙拥着也逃窜向远方。

　　一曲之后，倪宏放下长笛，道：“附近半里内毒虫被驱走了，咱们赶紧走吧。”
　　秦长歌靠着枯虬老树，扯了片干枯破败却依旧挣扎在树枝上的叶子，道：“师兄啊，不是我说……有你这控兽术，为何还要食师姐那、那……”
　　解毒丸她说不出口，暗地下手取人性命毒药丸她又不太好意思说。

　　倪宏向前走，边走边道：“鬼城里最毒的，是瘴气。早做准备没坏处。走了，小心点，我控兽术半吊子，或有毒虫未驱散干净。”

　　三人向鬼城中走去。
　　瘴气被拨开，很快又在三人身后聚合，层层叠叠，弥漫缭绕。

　　二里外的冕蛊域，江离正在看着文书。一点豆大的火苗在油灯里不安分地跳跃着，花纹鲜艳的毒蛇绕着灯座盘上三转。她捆发用的是一条黑色长带，等定眼一看才发现是一条巍然不动的黑色小蛇。

　　“姑娘。”碧落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圣上传话，让您近日回凤翔一趟。”
　　江离从属下呈上来的文书中抬起头，问道：“可有说何事？”
　　“并未，只是快马加急传了密信。恐是京中有事？”碧落猜测道。

　　江离将手头上一册文书放下，神色平淡地敲了敲桌面：“那就不回去。这边正在紧急关头，我如何脱得了身？对了，那位公子如何了？”
　　看着江离抗旨不眨眼，没那胆量的碧落是吓得魂飞魄散，支支吾吾地道：“啊，那位公子啊，不就那样么。天天该吃吃该喝喝，没事人一样。胆子也真大。”

　　被关在地下牢那边，同龇牙咧嘴的毒人们紧邻而居，也能神色不变作息如一。碧落真觉得这人作息规律地让人发指——
　　在地下没太阳可作参照的地方，每天仍旧是亥时休卯时起，对着那时不时还咬牙啃食同伴的凶残场景，味道清单的饭菜还能吃得很香。

　　很有点清心寡欲，做和尚的潜质。

　　江离点头，似是了然，又像意料之中，道：“不可委屈亏待了他，每日饭菜先送他的，再送我的。”
　　碧落有些不解，但还是点头应了：“是，姑娘。”

　　江离身侧，两把长剑正立着，一紫一黑，宛若眷侣。
　　她心中，有个朦朦胧胧的猜测，正逐渐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一声粗粝的咆哮声响起，紧接着似是利爪刮划着木板之声，让人头皮发麻。

　　才刚出门的碧落一个趔趄跑回来，声音惊恐，差点没破声：“……姑娘，不好了——牢破了，毒人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