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59、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二） 诶，小公子

　　远远地，一个青衫少年坐在石凳上，正愣神地看着不远处的宴饮作乐，身上干净清爽，并无酒味——他大哥柳炽，不给他喝酒，又怕他在宴席上被灌酒，直接让他老老实实吃完饭到四周转转，赏赏景。

　　说到柳家，柳灯也是柳泽最小的嫡子，上头还有个嫡长兄，三个庶兄。
　　人口众多，又是嫡庶有别的官宦人家，难免有龌龊。除了柳炽是真心爱护柳灯以外，其余三位庶兄可就没安什么好心，明夸暗贬、前捧后骂的事儿没少做。
　　所以柳炽一直照顾着亲弟弟，经常带在自己身边。但……这柳炽也是个大大咧咧的兄长，带孩子跟放羊似的，却偏偏又一直拿柳灯当小孩，什么都不让他碰。

　　否则柳灯哪里会想不开离家出走，要出去见见世面？

　　可是他也着实想尝尝酒味啊！
　　柳灯欲哭无泪，坐在石头上，又不好生自家兄长的气，托腮望着那边觥筹交错，有几分羡慕。

　　等玲珑走进了，才发现这是个小公子哥，不过十五岁左右的模样，尚显稚嫩，五官都未太长开，有种未经人事的少年气——小是小了点，不过好拿捏。
　　玲珑捅了捅身旁的飞燕，示意她上前。

　　树上的秦长歌，顺手摘了片叶，正准备像之前一样装神弄鬼地掷出去。没想到内力刚一灌入树叶中，枯黄的树叶就承受不住，应景地碎成了渣。
　　秦长歌：“……”
　　她不该蹲这一棵老槐树，而应该蹲在某棵长青松柏之上的。
　　谁知道这飞叶伤人，飞的是什么叶还有讲究啊——谁叫以前她不懂事时，出手都是银叶子金叶子，也就上次在佳盛小路上救人用了回真叶子。

　　飞燕犹豫了下，扭捏着去了，走到柳灯面前，欠身行了个礼，道：“公子。”
　　玲珑在后面抚额，你这么含蓄干什么。直接扑上去啊，抱住啊，衣衫不整啊，再喊人啊！

　　飞燕到底还是年纪小，没玲珑那么深的心机和厚的脸皮，还想循序渐进，慢慢来。

　　柳灯愣了下，见到是两个姑娘，起身问道：“请问两位何事？”
　　瞧这两位衣衫打扮，像是刚从台上下来的，应该是两个唱戏的角儿吧。南唐的戏曲是真的好听，听兄长说，方才唱大明宫词的那位师傅已五十出头了，仍旧风采照人。

　　飞燕张嘴，还想说什么，玲珑没耐心了——好不容易等到个脱离人群的公子哥，而且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你在这磨磨唧唧，害羞个啥呢。

　　正在她想亲自上阵时，身后传来一道略显惊讶的声音：“两位姐姐在这里干嘛呢？”
　　秦长歌俏生生地立在后头，面上挂着笑。不远处的灯火和更远处的月光同时打在她脸上，一侧暖一侧冷，照得她面颊阴阳两面，无端生了点诡异来。

　　只要仔细看，就能看出秦长歌的眸色极淡，那是一种清澈的琥珀色，眼中瞳孔微缩，显露出主人不大愉快。

　　玲珑和飞燕自然是认识灵安的——这可是凤栖亭到处吹嘘的新徒弟，可她们自觉灵安不会认识自己，于是信口胡诌道：“我们俩刚下台，瞧见这位公子似是迷路了，就想上来问问。”
　　秦长歌顺着她俩的说辞，问道：“这位小公子可是迷路了呀？”

　　柳灯一愣，这姑娘的声音脆生生的，当真好听。他慌忙摆手道：“没没没，我就是坐在这儿散散心的，晓得怎么回去。”

　　秦长歌点点头，继续道：“两位姐姐真是好心呢。我方才是来偷偷摸摸看我师父演出的，现下要回宴席上了，姐姐们也是要回去的吗？一起？”
　　飞燕刚想傻傻乎乎地点头，玲珑立刻截断她道：“我们还不打算现在就回宴席，也打算再在这边偷偷看两场，学点儿呢。要不灵安妹妹你先回去吧。不用这么惊讶……整个临安都知道凤师傅收了个得意徒弟。”

　　秦长歌收起刻意摆出的讶然，笑着道：“那巧了，我也想学点儿，我跟在两位姐姐后头吧，姐姐可莫嫌弃呀。”

　　玲珑：“……”
　　飞燕：“……”
　　怎么有种这个灵安笑里藏刀，十分不好打发的感觉。她们话中拒绝之意如此明显，她也能像狗皮膏药一般黏上来？

　　在一旁，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柳灯一头雾水地打量着三人，有点搞不明白这三人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不过最终也只从对话中得到了一个信息——这个声音很好听的姑娘，名叫灵安。

　　柳灯现在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少年，不是几年后那个逐渐学会心机算计的逐鹿侯，他急忙对三人说：“我真的不是迷路了，三位姑娘，你们要是有事就先走吧。多谢了。”
　　秦长歌一挑眉，道：“那两位姐姐，咱们走？”

　　玲珑：“……”
　　飞燕：“……”
　　有种她们两个被这灵安拿捏地死死的感觉。
　　可是话她们自己都放出去了，飞燕觉得也不能咬着牙否认，正打算同秦长歌一道去那边偷偷看戏时，玲珑梗着脖子道：“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我和飞燕先回宴席上了，灵安你若是想去看，就直接去吧，我俩先走了。”

　　这脸她不要了。
　　管这灵安能不能看出不对劲，管她事后会不会说出去。反正晚宴还算刚开始，她就不信碰不到那大醉酩酊之人。
　　慢慢来。

　　说罢，玲珑就拉着飞燕急急忙忙走了。
　　留下一脸懵的柳灯和拢着袖、笑而不语的秦长歌。

　　秦长歌目光幽幽，看着两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老神在在地望了柳灯一眼，见这家伙还是那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是真的纯良无害，不是她披着羊皮装绵羊的那种温良恭俭让——胸里生出一股闷气来。

　　不是，你这……？？？
　　有没有防人之心啊？？？
　　到现在都没看出什么不对劲来？？？
　　柳家怎么教孩子的？？？
　　这代人和上代人怎么差这么多？？？
　　柳家可是有让人闻风丧胆的御史中丞柳泽和稳坐皇后之位十几年的柳伊啊！！！

　　秦长歌个子比目前的柳灯还高上两个拳头的高度，她双手撑在膝上，俯下身来，凑到柳灯面前说道：“诶，小公子哥，缺心眼？”
　　柳灯：“……”哈？

　　见他目露疑惑，秦长歌嘴角微抽，直起身来，揉了揉他脑袋。
　　你兄长将你护得真好，真的。
　　护成了个温良恭俭让、纯良又无害的傻子。

　　“您可长点记性吧。”秦长歌拢起袖子，不急不缓地转身离开。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却清晰十足，如空谷泉水滴落于幽潭之中，话语散去，余音仿佛仍在——
　　“那俩姑娘看上你了，小公子，下次可别这么不解风情地拂了美人意哦。”

　　柳灯：“……”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点什么。
　　那俩姑娘……不会吧？

　　月光与灯光，照在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柳灯莫名有种这个背影伴着清冷和热闹，随着孤寂与繁华的感觉。极端矛盾，也天衣无缝般融合。
　　而且好像还有点儿熟悉……

　　柳灯摸摸鼻尖，心道：“错觉？”

　　……
　　回到席上，凤栖亭还未回来，秦长歌松了口气。
　　凤栖亭叮嘱她在自己不在时不要乱跑，小心冲撞了贵人。若是凤栖亭前脚刚走，她后脚离开，还被捉个正着的话，那……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秦长歌乖巧坐好，看那俩角儿也暂时坐回了席上，压惊般端起茶水喝了好几口，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人各有志吧，也不好说什么。
　　这世上，不是任何人都有自己拥有的那些优势，所思所想、所处环境都不同，做法也能被她理解。【注】
　　不过她并不赞同就是。

　　剩下的，随便你俩怎么翻腾去，她反正是懒得管了。翻出水花也好，被浪拍死在海滩上也罢，别惹了她清静，一切都好说。
　　待凤栖亭回来之后，就能回院楼里。听闻三师兄和六师兄有来南唐看她的打算，都一年多未见他俩了，还是十分想念的。

作者有话说

【注】“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拥有的那些优势。”——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