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51、乱世风云，沧澜弟子 昔年师父们

　　良久，拓跋锐才回过神来，身上冷汗已浸透衣衫，甚至有几滴正从额尖划过鬓角，流经下颚，再滴落于兽皮褂袄之上。

　　尧漠行事开放、民风彪悍，就连兄弟共妻、父子同妾的事也时有发生，且女子地位低下，不得不依附于男人。
　　偶尔瞧见了心仪的姑娘，尧漠男人都是直接用抢的方法带走——孟天氏这个被当作女子的倒霉蛋，就这么被拓跋锐瞧上了，掳入宫中，也就是处于古丽的乌堡之中。

　　也得怪孟天氏过于自负，一个人在外，又是那种惹眼夺目的容貌，也敢喝得大醉酩酊。单打独斗是没人能轻易胜过沧澜弟子，孟天氏武功在整个九国来说都也都是佼佼者，但如若人家身后跟了十几一二十个人呢？
　　你跑的掉？

　　……
　　云锦。
　　倪家。

　　倪宏很识相地亲自将白卧云面前茶水换成了酒，并叮嘱侍女说道：“我这一位师兄最好美酒，下次可别再给他倒茶了。”
　　侍女拿余光瞥了眼白卧云刀削斧刻般的俊朗侧脸，红着脸点头应是。

　　华若芳拿胳膊肘捅白卧云，揶揄地说道：“人家小姑娘看你呢！”
　　白卧云面瘫脸惯了，看华若芳那副甚至算得上有些贱兮兮的模样，嘴角抽了抽，面色不动，只有眸光里透露出几分常见的无奈，道：“你坐好。先吃饭。”

　　饭后，难得聚在一起的四个人围桌而坐。
　　孟天氏还是一副没有骨头的样子，懒散地斜靠在椅上，两条长腿大大咧咧地往木桌上一架，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道：“还不错，云锦的机甲术果真厉害至极。”

　　相比他而言，倪宏在大师兄、二师姐面前就要注意形象地多，正襟危坐着，替三个人斟了杯茶水，道：“云锦的饭菜口味略重，刚用过膳，喝点茶缓缓。玉峰山上新茶，刚采没几日。”
　　“好茶。”华若芳接过了，品口，赞道，然后话风陡转，对着孟天氏道，“不可掉以轻心，若是要达到你说的地步，恐怕……还需再加把劲。”

　　孟天氏摸了摸下巴，冷笑了声——这声冷笑自然不可能是对着面前三人的——道：“我就不信了，咱四个聚在一起，搞不挎一个尧漠。”
　　白卧云淡淡地道：“别冲动。九国平稳局势难得，莫轻易打破。只要做到我们之前商讨的那种程度就行了。”
　　“嗯哼。”孟天氏不轻不重地应了声，默认了白卧云的话。在他们眼里，大师兄的话还是要听进几分的。

　　然后孟天氏扭头对倪宏挤眉弄眼道：“三师兄，你在佳盛女人缘着实不错啊，连圣女都愿意给你几分薄面。”
　　倪宏拿茶杯的手一个不稳，险些没把茶杯给摔了。他喝口热茶，无奈地道：“是给沧澜和倪家面子。”
　　孟天氏挑眉，道：“那夏鸾呢？夏大统领能出兵，恐怕夏鸾那小姑娘在家里求了好久吧？”
　　倪宏：“……”这事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孟天氏仍旧喋喋不休：“啊，羡慕！我什么时候女人缘像三师兄你那么好就好了！那我做梦都能笑出来。”
　　倪宏额角迸出了跳窜的小青筋，他只能拿出杀手锏：“去找小师妹要一副阳刚点的面具！”

　　孟天氏终于乖乖闭上了嘴。
　　他端起茶来喝了口，顾左言右，道：“啊，这茶味道真好！”

　　……
　　此时南唐。
　　客栈。

　　金繁收到手底下传回的事关云锦、尧漠的情况，读给秦长歌听了，略一思索，道：“师兄师姐他们恐怕还有打算。区区七座城池，不可能要劳烦地云锦如此低伏做小，甚至要赠送大量金银珠宝。云锦那群女子直来直往豪爽惯了，又看不惯尧漠那群大男子的家伙，想要直接撕了人家才对，低头认错……绝不可能。”
　　“七座城池……”秦长歌品味了下这个数，了然笑道，“尧漠得罪六师兄得罪地还真彻底啊。恐怕还是大师兄他们冷静点，这要是我在云锦同六师兄、三师兄处理这事，非得……”

　　她没说下去。
　　金繁却也懂她的意思，非得让尧漠丢半条命不可。
　　金繁道：“可能也不好做得太过火吧？”

　　沧澜门有多护短？
　　谁也不想亲身体验一二。

　　这代就不需多说了，当年上一代沧澜一门内门收了三位弟子，老大李玄，老二赵处之，老三容若。
　　这第三位容若，是云锦圣女之子。当时圣女已化为了高洁象征，不被同意婚配，诞下一子更是动了大忌。圣女只能把儿子偷偷送上苍岚山，没想到容若聪颖，被收为内门弟子。
　　待十三年后，容若下山后回到云锦，想见自己母亲一眼，母亲却早早被施以火刑了，如今是新的圣女住于圣殿里。

　　这位新圣女布了个局，先是声泪俱下地同容若一道缅怀他母亲，得了容若信任，紧接着更是痛骂当年逼死他母亲的其他人，让容若对她更信一步。

　　然后——新圣女囚禁了容若，以其为筹码——一方面放出消息，要绞死当年圣女的污点，也就是容若，巩固自己的地位，提高自己的声望；另一方面，威胁沧澜门，要沧澜门助云锦夺得赵国冕蛊域以南地带。
　　当时只有三国，云锦也算独大，赵国同长燕国都不是其对手。

　　李玄当时正巧回山，得了这消息，气得火冒三丈，即夜下山。
　　先是应了新圣女的要求，让新圣女掉以轻心，以为拿捏住了沧澜门的弱点。然后李玄连夜狂奔三千里，一身轻功被他发挥到了极致，三日后竟就从苍岚山到了云锦玉峰山脚。
　　他执着一柄雪白长剑，杀上山去，山下消息还没来得及传上去，他就已救了容若出来。

　　那天万里无云、晴空湛蓝，这个一身青衣的沧澜弟子手执剑刃，踏风而来，跨过身后鲜血，衣袍却不染尘埃。
　　如若李玄单骑救容若的事还让人觉得理应如此，那当时身处赵国，做了几天副将，正闲的发慌，想要撂担子不干的赵处之就让天下人感到恐惧——赵处之领了九千赵国骑兵，带了一百毒人，压至云锦边境。

　　那一战，云锦五万人对赵国九千人，云锦大败，伤亡过半数，边境线后退近五百里。
　　而赵国，据说具体的伤亡人数，是伤两百九十五士兵、三十五毒人，亡一百三十六士兵、四十七毒人。

　　那位在马上戴着盔甲，还不忘拿葫芦喝着烧酒的赵副将，当时对蔑视他们人数、放声嘲笑的云锦武将漫不经心地道：“小丫头莫太狂，念你是个姑娘，留你一半人手。”
　　然后他抹了把嘴，一抛酒壶，一箭射出，射中了武将所骑之马的左前足，又一箭射出，射中了那匹马的右前足。
　　再然后，这场战役，在第一次面对面交锋时云锦将士们就被赵处之给碾压了个半死不活的情况下，云锦败得彻底。

　　自此以后，沧澜门地位更上一步。
　　即便是外门弟子，甚至是记名弟子，都能得到天下人尊敬。

　　客栈里，秦长歌对金繁道：“师兄，当年师父们做的比我们可过火多了。”
　　金繁：“……”他竟无言以对。

　　谁都有年少轻狂之时，早几年三位师父们下山时，那行事作风也都是张狂得可以。年纪大了，反而谦逊内敛起来，在外人面前一副“哪里哪里”“没有没有”“谬赞谬赞”的模样，收了几个好苗子徒弟，就回到苍岚山晒太阳养老去了。

　　特别是隐虚子，也就是容若，天天在山上修花剪草，那布出的园林景致是比南唐里任何一个大家都要精妙。
　　而当年武痴一个的赵处之则是钻研武术，偶尔泡在藏书阁里，有时心血来潮就拉小徒弟们过几次招，把尚且稚嫩的他们给折磨地奄奄一息。

　　金繁抬头望天，不好妄议师门，道：“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嘛！”
　　秦长歌笑而不语，从小也听说过师父们那些“光荣事迹”，只能感叹谁都有年少岁月。她转过话题，问道：“赵承找到没有？”

　　“没。”金繁摇头道，“我感觉……赵承行踪有点迷。”
　　“怎了？”

　　金繁走到床榻处，翻找出了手下给他传来的另一封信函，送到秦长歌面前，摊开信封，里面赫然是一张九国地图。
　　他指着路线道：“赵承一路上显示从南唐都城出发，先是经过了东燕，然后在东燕附近失踪了。”

　　秦长歌一挑眼皮，仔细琢磨这条朱笔勾出却截然而止的路线片刻，斟酌着问道：“在东燕何处失踪的，能确定么？”
　　“……不能。”金繁为难地道，“东燕这几年和大周不大对付，边境紧张的很，地广人稀的，又没多少人烟，打听不了消息。”

　　秦长歌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顾握瑜说赵承‘又’出国了，那之前呢？去过何处？能查到么？”
　　“我派人查查，不一定。”金繁答道。
　　毕竟时日长了，消息不好打听。

　　秦长歌点头，不再继续追问赵承的踪迹，反而挠挠头道：“师兄，我想去戏楼学学唱腔。”
　　金繁：“……”不是，小师妹？？？你这是？？？学得这么杂？是打算学点副业养家糊口么？
　　“……那你去呀。”金繁摸摸鼻子，道，“又没人拦你。”

　　秦长歌问道：“那我是以男子身份去好呢，还是女子身份好呢？毕竟里头那些师傅对声音敏感，我怕漏了馅，倒是不好收场。”
　　秦长歌的伪音，是母亲所教，年幼时就练习过，如今已出神入化，但也不能保证有人听不出来。

　　“随你呀。”金繁摸了摸下巴，出馊主意，“要不，你在一家以男子身份学，另一家以女子身份学。哈哈哈，小师妹，你如果学成了，他们放你上戏台子唱戏，我第一个去捧场。”
　　秦长歌无奈道：“这个……恐怕速成不了吧，我就想找个师傅学点儿技巧，以后吊吊嗓子用的。唱腔实在是太好听了，过耳难忘。”

　　秦长歌同金繁商讨之后，就回到自己房间休息，准备之后的打算了。

　　金繁对秦长歌也纵容，只要不关乎她性命的事，从来都不会加以约束。他带着秦长歌踩点了几家，最后定了一家叫长恨院的戏园子，一步三回头地送一身布衣、梳了个丫鬟头、状似乖巧的秦长歌进去，招招手道：“有问题随时同师兄说哈。这边要是有了赵承的消息，我也让人送信给你。师兄正好这几日就不在临安待了，你有问题及时去暗桩传递消息。”
　　“嗯。”秦长歌道。
　　金繁严肃地道：“注意安全，放第一位。还有师兄师姐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尽可能低调点，别惹事。”

　　秦长歌嘴角抽抽，还是认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