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长歌》卜子夏

36、夜探宝塔，十五大祭（二） 师兄，我是

　　中年道人嘴巴张合了半晌，终于说道：“不识，不过这两位……师出之处，弟子欠过一个天大的人情。”
　　司柏低下头，瞥了他一眼，道：“哪家？”今日这一位的功夫没有看到，他也是想这人会命葬于机关，等机关停下之后再下来。不过前几日那一位，对过几次手，一个年轻人，功夫能达到那种地步，而且身形极为诡谲……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中年道人闭紧了嘴。

　　“藏剑阁？”司柏问道。那个地方出收的人善剑，讲究一个快字。
　　中年道人不语，嘴唇紧抿。
　　“冕蛊域？”司柏接着问道。西楚人有养蛊风俗，其中鬼城冕蛊域里，相传毒物遍地，里面的药人毒人身形也十分诡谲、难以捉摸。
　　中年道人不自觉地微微松了口气。

　　司柏又问了几个不大相关的门派，在江湖上也有几分虚名。
　　“沧澜门？”司柏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中年道人屏住了呼吸，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见中年道人的反应，司柏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从中年道人身边走过，留下淡淡的一句。
　　“自己去领罚吧。”

　　想象中的灭顶之灾没有到来，中年道人几乎是立刻瘫软在了地上。他抹了一把脸，说道：“救了两个内门弟子，沧澜门的人情是差不多还了。世礼栎这小子，这下是拿捏不到我了。”

　　司柏没有杀他，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这几十年来，司柏始终像是个没有情感的神一般，对万事万物都漠不关心。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见到他发火，就是前几天他召集弟子询问。
　　也只是稍微语气里带了点火气。

　　平日，他们见到司柏，都感受不到他身上丁点儿烟火气息和人味。
　　也对，这人活了这么久，还容颜不老，说是得道成仙也不过如此。
　　神仙哪里会有凡人的七情六欲呢？

　　司柏回到宝塔第九重，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挂了一幅道家画像。或是神人，或是神兽，下面供着香炉，摆着贡品。
　　那些画像看上去都是出自一人之手，画像栩栩如生，上面的人、兽像是要跃出纸张般，极为传神。

　　司柏进了自己房间坐下。房间很宽阔，到处都是在空中轻柔飘动的轻纱，一层叠着一层，让人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他盘坐下来，道袍如雪，同塔顶月光一道洒了一地。

　　他的面前是一卷有些破旧的经书，看上去有些年岁，上面字迹娟秀，一笔一划虔诚无比。经书脊梁是穿线串起的，最上面线上，寄了一枚小小的金色铜钱。
　　那是用来占卜的一枚铜钱。

　　司柏心想：“世家那小子心狠手辣，画卷到他手上，现在还没归还，想必是直接毁了……”
　　“毁了也好……”司柏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翻着膝上经书。
　　他的手指出奇修长，指节略微僵硬，指甲也泛着白。

　　这道四十几年的执念，或许也该放下了。
　　白纱被夜风吹起，层层叠叠，遮住他面前的一块灵位。

　　灵位后，一片空白，显得空荡荡的。
　　这里原本有一幅挂了四十年的画，岁月悠然，模糊了过往人的眉眼。这幅画没了，或许，他也能渐渐忘掉那浓墨重彩的前尘往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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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礼栎觉得自己最近的运气有点儿背。
　　朝中安插的人本就不多，最近因为一个巡抚之子强抢民女的案子翻到了昌都里，他的人被革职了大半。
　　这群家伙怎么和这巡抚都有所牵连？

　　世礼栎开始还以为有人盯上他了，狐疑了好一阵，十几天之后，又有个考题泄露的旧事被翻出，他的人又折了三五个。

　　世礼栎：“……”他最近招谁惹谁了吗？？？
　　一向他都是隐于幕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做的最多的也就用自己的耳目人手帮衬世家一二，其余的时候，他的人都是安分守己，做好本职之事，从不越雷池一步的。

　　他还以为是最近命犯太岁，很去道观里拜了几次，最终，他的人还是折的折、贬的贬，他也即使使了法子想要保住，最终……
　　只留了一个在朝堂之上。
　　其余还有三个贬到了州郡，一个被贬至乡县，另外的，就只能在大牢里看到他们了。

　　世礼栎就算再怎么找不到蛛丝马迹，也能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意。
　　不过，令他困惑的是，这人将他的人手几乎全都拔走之后，也就没动静了。也没动世家。

　　这……算是警告？

　　世礼栎接过仆人端来的一碗汤药，一饮而尽。汤药的苦涩弥漫喉腔，他也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从小他就生活在药罐子里，味觉都因为这些苦涩的汤药而没有常人敏感。

　　难道是……司柏？
　　世礼栎将周围可疑的对手都查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是谁暗中下绊子。他只能再往离谱的角度猜想，猜到了司柏头上。
　　世礼栎心想：“不会吧？这老神棍当真这么邪乎？能算出是谁偷的画卷？？说回来，宋仁还在九重宝塔里当职，要不……问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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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让世礼栎遭殃的两位罪魁祸首，正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喝着浆汁，吃着时令鲜果，朝着之前秦长歌订了衣裳的店铺走去。

　　金繁见秦长歌那身潇洒的男装，衬得她双腿犹未修长，心中暗暗可惜。小师妹不穿女装实在是太可惜了，男装也好看，但不到女装的风采一半。

　　秦长歌今日一套修身的打扮，短摆箭袖，蹬着黑色长靴，扎着高高马尾，仍旧是那张风流桃花眸的面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郎。
　　走在街上，惹得姑娘们频频回头。

　　秦长歌很满意。
　　姑娘嘛，就是要比那群臭男人含蓄多了。时不时娇羞瞥几眼没什么不打紧的，偶尔掷花投果也是躲开就好，总归不像那群男的，眼神让人恶心不说，还会直接冲上来摸手摸脸。
　　舒服多了。

　　当真不知道六师兄怎么不舍得稍微乔装一下，还是那副孔雀开屏的样子，走到哪都是焦点……也难怪会惹人觊觎。
　　秦长歌曾同人信口开河，但也有几分依据在里面：“天下之美，六师兄独占七斗，我得一斗，其余世人平分一斗。”
　　孟天氏的相貌如何，可见一斑。

　　那店铺娘子见今日竟然不是之前见到的姑娘，而是另外两个大男人来取衣服，很是惊奇了番。
　　“我妹子同几个好友出去游玩了，央我来取衣服，她明儿要穿。”秦长歌微笑着道，翩翩有礼。

　　店铺娘子恍然，她就说这位长相怎么这么眼熟呢，除了眼睛不同，简直和那姑娘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这么一看，还真是亲兄妹无疑了。
　　不像那一位，同这两人当真是没有一点相像的。

　　“下次小姐如果还想做衣裳的话，可以请我去贵府丈量，不需要再多跑啦！”店铺娘子犹未热情，对秦长歌嘘寒问暖的。
　　秦长歌哭笑不得，走出门摸了把脸，对金繁笑道：“九师兄，我这张脸，是不是比你那张更招女孩子喜欢？”

　　金繁相貌也英俊，但因为格外精致，而显得阴柔。
　　这种阴柔不同于孟天氏那种女气——孟天氏怎么瞧着怎么是个漂亮姑娘——这是种让人触摸不定的阴柔。
　　就像个阴晴不定的孩童般，前一刻可能阳光灿烂，后一刻可能就乌云密布，咬你一口了。让人有些……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金繁心中好笑，名面上认真点头，应道：“是是是，比我招惹小姑娘多了。衣服看上去可还合身？”
　　秦长歌当然不会试穿，不过以他们的目力，稍微一看就知道尺寸大小。
　　“挺合身的。”秦长歌点头应道。那件她自己偷偷订下的衣裳也夹在里面，金繁也不会细看女孩子家的衣裳什么样，从开始到现在都没被他发现。

　　街道上风轻、日耀、人多，声杂，日子转瞬即逝。
　　“三日之后。”秦长歌心里默念道，“三日之后就是六月十五的大祭了。”

　　她随手扯了根路边草，咬在嘴里，草汁甘甜微酸。
　　抬手微微遮住耀眼的阳光，秦长歌心中还是有几分犹豫，到底要不要再去探探当年的事情，关于司柏和王九阁的往事。
　　“怎么这么喜欢招惹麻烦呢？”秦长歌在心中暗嘲自己。

　　之前那九重宝塔的机关以及表面是木暗地藏铁的塔身给秦长歌带来的打击不小，一时之间有些不确定起来，但身上那股子冲动又压不下来——那股冒着性命去寻求一种微妙刺激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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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锦。
　　倪家。

　　云锦倪氏，在云锦就算不是最为富有的，财富也数一数二，说富可敌国不为过。
　　整个倪氏家族坐落在玉峰山旁，几十年前在山脚圈了一块地，做成一个庄子，几十年了，倪家主宅包括仆人在内，已有近千口人。

　　云锦就是这样，家族越靠近玉峰山，越代表着地位高贵。
　　玉峰山是他们心中的圣山，玉峰山上圣殿，更是云锦人心中堪比神祗的地方。

　　倪宏正在作画，他左右手各拿着一支笔，有条不紊地在纸上勾勒。左手笔下，枯木虬结，枯藤盘旋，右手笔下，新生木叶，欣欣向荣。
　　不出片刻，一幅画卷便已完成。
　　他还未来得及题字落款，那边，他表妹就急急忙忙冲进来吼道：“表哥，不好了！你带回来的那姑娘，又又又、又揍人了！！！”

　　倪宏：“……”
　　算了，姑娘就姑娘吧，就孟天氏那长相，他也没法子底气十足地同众人介绍这是他家师弟，而不是师妹。

作者有话说

　　突然觉得，搁在现在，孟天氏会是一个合格的、别人瞧不出端倪的女装大佬哈哈哈哈哈哈=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