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入院【精修版】 众里寻他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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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众人按计划出发，刚好赶在第一波游客进山不久到达景区。
天高云淡，微风徐徐，一行人穿梭在花花绿绿的旅游团和散客间，走走停停。
林间古树树皮仿佛已经玉化，触手冰凉温润，偶尔还能看到提示牌，上面写着某棵树曾是野熊的冬眠地。
“妈妈你看，那是光头强的小木屋！”
顺着声音看去，唐宋看到个简陋的小屋略显突兀地立在林间，门口还煞有介事地放着些伐木工具。
路过小屋，走到接近山顶时，身边旅行团大妈们的讨论又飘入唐宋耳中。
“听说这玄白山下面是空的，侬们知道伐啦？”
“底下头好像有只啥山洞唻，里头还跑出过人噢！有一年交关人特地跑过去参观个！”
“侬又瞎三话四了，搿座山后头就是高丽，能从山里头钻出来的人，除非全是特务！”
虽然口音听得半懂不懂，但这剧情走向怎么越听越耳熟？
唐宋放慢脚步，正巧前方的导游举着小旗，用扩音器热情地介绍起“本地传说”。
——“传闻白山省曾有过个很大的军阀家族，其中最有名的领头人被称为张大佛爷，这个家族每一任族长都叫张起灵，会以每十年为期限前往山中修行……”
嗯？
这不对吧……
“听听，怎么样，我没瞎说吧？人家导游都说这山中有高人咧。”
有着朱红色鲜艳美甲的大妈激动地说起了普通话，“看看，我身上这几条项链，就是我儿子上次去昆仑山找大师求来的。”
“这次要是有机会去参观下面那个山洞，我一定也要找里面的隐士高人再买两条的！”
“啥地方瞎讲啦，人家统统讲只是传闻而已…… 再说唻，此地卖个项链全是塑料纪念品，统统义乌进货个啦。”
同行几个大妈没理会她的激动，各自提了口气继续往上爬。
只留下哭笑不得的唐宋不知道该不该跟对方戳破真相。
“就算是编出来的故事，相信的人多了，也会成为一种文化。”
陶冶倒是不以为然，余光瞥向身后的凌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听起来，别人笔下张家的影响力，可比某些人口中的凌家强多了。”
“世界观都不一样就别比了。”
唐宋及时岔开话题，“但本地驱魔师是怎么看待这种次世代衍生信仰的？会对原本的妖怪或者力量体系产生什么影响吗？”
“没什么看待。”凌霄轻描淡写道，“光靠信仰，还不足以‘造神’。驱魔师的血脉才是一切的根本，我以为某些人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他意有所指地扫了陶冶一眼。
“也许也不一定？”
唐宋再次反驳，“比如我。”
这下两人都没了声音。
周围只剩下游客的喧闹和林间的风声。
唐宋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前方方诺的背影。
他明确说过自己是人类。
可什么样的人类，能够拥有数百年的寿命？
…………
山顶景色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撼。
天池被云雾笼罩看不真切，周围显得有些光秃秃的。
唐宋盯着被栏杆挡住的前方碎石上随意蹦跳的小鸟。
前一夜被摁入冰冷湖水的恐惧让他忍不住倒退了两步。
他想起了这座山本来的面目——这是一座休眠的火山。
四周连绵不绝的山脉之下，是浓稠滚烫的赤红色岩浆。
或许他所看到的所有生机都是假象。
只需要一个契机，这里就会天翻地覆，成为人间炼狱。
银白色的微光自他周身隐秘地漾开，周遭嘈杂的人声如潮水般退去，他带着敬畏和试探尝试连接这片土地。
上山途中那些未被注意到的违和之处渐次浮现。
众多生长超百年的树木只剩了光秃秃的枝干，像是插在泥土中的枯骨。
远离人群的未开放区域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虫鸣叫，甚至没有任何野生动物活跃的气息。
本该开放的漂流因为水量不足关闭了。
时序之力继续向下，两股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
这是……方诺师兄的气息？
还有……那条魔龙。
两股气息在山底地脉中无声地进行着一场拉锯战。
淡粉红色的地脉在唐宋视野中时强时弱，像是有人强行暂停了整座山的时间，却无法阻止其中生机的流逝。
而在两股角逐之力的正下方，岩浆正逐渐灌满地下脉络的每个空隙，不时翻涌出灼热焦黑的气泡。
熟悉的低沉嗡鸣响在耳边，这条岩浆河散发出的愤怒比窥视自己的深渊弱了不少，但唐宋还是能感觉到它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破坏什么、抓住什么。
“地脉之力……不能无主。”
“守护者……必须降临！”
或许是曾和来自此地的异常病料接触过的原因，唐宋发现自己竟能隐约听懂岩浆河中那些气泡的低语。
但他不能再继续，强烈的窒息感和眩晕感顺着连接传来，地脉在反向吞噬他的力量！
时序之力迅速从发散转为重聚，被拆分窥探的因果随之收束，眼前发黑、周身发冷的感觉褪去。
——“救救我！”
一声呼救恍惚间传来，如同细微锁链扯住了唐宋即将全部抽出的灵力。
顺着那道微弱的连接，不远处人群中一个跪坐在地上的身影吸引了他的视线。
是她？
那个火车上住在自己上铺的女生？
她怎么会自己一个人在这儿？
似乎是注意到了唐宋的视线，那女生缓缓转过头，苍白的面色莫名带了三分鬼气。
“救救我！”
呼救声再次响在耳边。
“我不想被困在这里！”
唐宋这才从众人遮掩的缝隙中看到，女生的身影竟然是半透明的，而且她跪在地上的双腿已经有一半融入了台阶之中。
这座山在吞噬她的魂魄。
而她的躯体倒在魂魄身旁，面色和魂体一样苍白，生机肉眼可见地流失。
“境开！”
巫影清冷的低喝在不远处响起。
淡紫色的梦境之力瞬间铺开，女生的存在感在普通人眼中被迅速抹除。
周围的游客只觉得脑中一阵恍惚，紧接着，陶冶那边故意弄出的动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雾散了！”
“哇——好美，简直像一面镜子！”
“唐宋，用时序之力拆分出离体魂魄中的因果。”
何图的声音出现在脑中，显然，刚刚巫影、巫岚的动作和陶冶的表演也是他的指导。
唐宋依言而行，打起精神重新催动力量集中在女生的魂魄上。
四周人声从刚刚的朦胧逐渐回归清晰，他听到凌霄通知了本地驱魔师，转而对上了方诺的视线。
后者朝他眨眨眼睛，神秘一笑。
“小师弟，集中精神哦~”
方诺的声音如在耳边，“我可等着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呢。”
话音未落，无数庞杂因果丝线浮现在唐宋眼前。
他试图从中剥离出女生被地脉锁定的源头，但画面中她只是满怀心事地独自登山，似乎并未触碰什么禁忌。
“不管怎么说，先把魂魄放回去是正经。”
唐宋回溯因果节点至女生倒下前一刻，时序之力包裹女生魂魄和躯体周身，朝方诺点头示意。
呼啸山风拂过山林，交织如蛛网的因果丝线剧烈震动，无数光点闪烁其上。
一股纯净的力量强行冲走了试图触碰女生的地脉之力，女生魂魄霎时被吸回躯体，只是依旧被两股力量对撞的余波冲晕。
唐宋理顺残存的因果，将其重新封入她体内。
“我记得她。”唐宋低声告诉方诺之前火车上的小插曲。
方诺脸色有些苍白，正要说什么，原本晴朗的天色骤然压下，沉闷雷声滚过所有人头顶。
唐宋胸口猛地一悸，气血翻涌。
他当即沿契约向陶冶输送灵力，但还是晚了一步。
数十根粗壮的藤蔓毫无预兆地击碎了前方的石滩，如狂蟒般拔地而起！
“哇啊啊啊！”
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划破山顶。
刚才还在讨论“高人”的大妈僵立在原地。
一只被雷声惊飞的山雀刚好被暴起的藤蔓贯穿，温热的鸟血混着内脏，精准地糊了她一身。
鲜红血迹在红色旅游团团服上不算显眼，偏偏雀鸟的尸体被她胸前乱七八糟的珠串挂住，血淋淋缠在了里面。
大妈忍着恐惧和恶心同那双失去光泽的鸟眼相对，忙活半天也没能把杂乱的羽毛拆解下来，汗水和泪水把精致的妆容毁了个彻底。
“哎呦作孽啊！”同行的姐妹又惊又恶心，七手八脚地帮她把那些所谓的“开光法器”一把扯断，连同鸟尸一起远远扔进了垃圾桶。
“罪过罪过……”大妈双手合十，抖成筛子。
突如其来的异象和雷暴彻底击溃了游客的兴致，纷纷慌乱地向山下涌去。
好在本地驱魔师和救援队已经赶到，仍在昏迷的女生被放上担架。
“小师弟，你也跟着跑一趟吧。”方诺道，“她身边两次危机都能遇到你‘出手相救’，也是种特别的缘分，你说呢？”
唐宋看向陶冶，后者手臂搭在巫影肩上，神色虽然有些狼狈，还是朝他挥了挥手表示同意。
“去吧。”方诺催促道，“有我在，还能让他出什么事？”
唐宋只能依言追赶上医疗队伍。
但他刚刚分明感觉到，为了对抗地脉，方诺的力量在深层与魔龙之力的角逐中有了一瞬的失势。
而魔龙也抓住那一瞬进行了猛烈反扑。
换句话说，他们真的还有时间先处理掉其他魔化污染源吗？
…………
两小时后，女生被送入单人病房。
虽然依旧沉睡，但唐宋能感觉到她体内魂魄已然安稳，之前窥伺的地脉之力也已经消退。
这场突发事件来得没头没尾，唐宋一时间想不出它和龙骨的关联。
不过眼下既然她已经没有生命危险，自己也该归队了吧？
这么想着，唐宋刚起身，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瑶瑶！”
一身正装、身量高挑的男人几乎是夺门而入，路过唐宋也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冲到了女生床前。
唐宋站在原地，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下意识想要同来人打招呼，却忽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女生的名字。
好在那人查看过女生床头病例后很快冷静下来，主动转身向他走来。
“抱歉，刚刚失礼了。”
男人整了整衣服，向唐宋伸出手，“我是陆瑶的父亲，陆无羁，你是？”
“我叫唐宋。”
两人手掌一触即松，唐宋微微躬身表示礼貌，又道，“我和陆瑶刚好同一趟车来的龙源市，她在我上铺。”
“今天刚好又在景区碰到，因为看她是一个人，担心医院这边找不到可联系的人，所以擅自跟了过来。”
“真是好孩子。”
陆无羁上下打量唐宋，拍了拍他肩膀，“你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吧？吃饭了没有？”
“还没。”唐宋言语微顿，又道，“我是跟导师来这边实习的，正要回去。”
“吃了饭再回吧。”陆无羁道，“我让人送你回去。”
“感谢您好意，但确实不用了，而且其他同学可能也都还等着我……”
唐宋边说边点开了手机上的打车软件，虽然不知道方诺助教他们此刻还在不在山上，但先回民宿总归没有问题。
不知为何，面前的陆无羁明明话里话外都是“好意”和“感谢”，却让唐宋倍感压迫。
这种无形的气场甚至让他想到了那个傀儡师。
他越想越觉得两人的语调相似，偏偏这时陆无羁探头看向他屏幕，他下意识缩手，时序之力竟不由自主散发了出来。
而陆无羁的目光，竟看向了那些飘散的光点。
唐宋顿觉不妙——
陆瑶的父亲，难道也是个驱魔师？
不，不对，若同为驱魔师，他刚刚进来不会半点没有提到本地驱魔师的信息。
唯一的可能就是，陆无羁一开始也把他当成普通人，所以认真收敛了气息。
电光石火之间，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陆无羁微微翘起的嘴角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下一瞬，唐宋后背重重撞在病房墙上，手机脱手飞出，直摔到了陆瑶床下。
“我说‘吃了饭再回’。”
他一只手被对方扼住手腕死死摁在墙上，另一只手和脖颈被细如蚕丝的傀儡丝吊在空中，腰部则被对方的膝盖顶住。
“唐宋同学，就这么不愿意给我个面子吗？”
手腕和丹田两处关窍被锁，时序之力只能散发出尘埃般的光点，无法凝聚成实质力量。
唐宋不想开口也无话可说。
他只能赌陆无羁不会杀掉他。
见唐宋错开视线，陆无羁屈起食指，指甲抵在他手腕中间。
“好吧，既然不给面子，我只好想别的办法‘请’你开口了。”
指尖如同尖刀刺破肌肤，唐宋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本能挣扎间喉咙又被割出四五道细密伤口。
胸腹中依旧空空荡荡，无法聚气。
“听说结契两人可以分担痛苦，也可以选择一人承担，不知道你此刻有没有向那个骄傲的私生子求助呢？”
“这样，看在你好歹帮了阿瑶几分的份上，我给你个答案，只要你主动向那边求救，求他们赶快来救你，我就安静把你捆起来好不好？”
指尖勾住血肉中的手筋，唐宋紧咬着牙，嘴角渗出血迹，双眸紧闭。
陆无羁忽然叹了口气。
“我真想就这么把你废掉，可就是下不了狠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沾着鲜血的指尖擦过唐宋面颊。
他感觉到陆无羁稍稍放松了压制，微微睁开眼，见对方正看着病床上皱眉沉睡的陆瑶。
“因为我也是个父亲。”
“你说——如果你家里人知道你根本没有考上什么正经学校，而是在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学院中混了一年，不仅把自己搞得更加疯疯癫癫，还成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未来连媳妇也不可能娶上的废人，该有多伤心？”
诛心。
明明擅长操控的是非人之物，却比与人合作的驱魔师们更懂人心？
但我早就想到了。
尽管心痛的止不住颤抖，仿佛在滴血，唐宋还是维持住了镇定。
他甚至睁开眼，对着陆无羁笑了起来。
经脉被锁的周身开始回暖。
灵力会受控，但煞气不会。
他可以“复现”那些妖怪，也许，也能化为它们本身！
偏在这时。
唐宋心口蓦然传来漏跳两拍的感觉，刚刚聚起的力量也在瞬间消散。
他不可置信转头，手背上一朵蔷薇花纹无声绽放。
这是……菁英赛时的……
屋内结界并未消散，房门却再度被推开。
凌霄出现在门口，漆黑双眸与他四目相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