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远山【精修版】 方诺支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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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往白山省的K字头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硬卧车厢的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走廊中昏黄的夜灯，把过道照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床铺随之有节奏地摇晃，组合成一首给长途旅客的安眠曲。
唐宋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听到某种粗重缓慢的呼吸声。像是身处一只庞然大物身旁，虽看不见对方，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压迫感、听到它的鼾声。
可当他睁开眼，那怪异的呼吸声又会瞬间消失
他试着调动时序之力在周身布下一层薄薄的屏障，又默念了几遍清心咒，却都是无济于事。
那声音仿佛电影光盘中封印的贞子，只要你打开一次，它就牢牢渗入了你的潜意识，即便关闭电视，也只能减缓它现世的速度。
脑中闪过种种猜测后，似乎只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这一切。
契约。
他正要起身下床找陶冶询问，对面上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呻吟声。
“沐沐，你怎么了？”
没等他多想，上铺的女生先一步开口问道。
“我头疼的厉害。”对面上铺那个被叫沐沐的女生声音发颤，夹杂着几声沉闷的捶头声，“眼睛也疼，怎么捶也不管用。”
“你别锤了，这样不行——”床铺发出轻微吱嘎声，上铺女生起身道，“你躺着别动，我再去问问乘务员，看能不能借到止痛片。”
“我有布洛芬。”
唐宋出声接话，上铺两人皆是一静。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亮，他从背包里翻出那盒备用未拆封的药，坐起身递了过去。
中铺的高度让他一抬头就能够到上铺的床沿。
他看到上铺扎马尾的女生正伸手摁住对面短发女生手臂，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而那个叫沐沐的短发女生双眼紧闭，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
那女生的状态不像是普通的偏头痛，虽然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到魔化污染的气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谢谢。”上铺女生同他对上视线，短暂犹豫后还是接过了药盒。
“你们也是去白山省旅游的吗？”唐宋猜到对方顾虑，主动解释自己的身份，“我是去那边参加实习的。”
“实习？你是大学生吗？”上铺女生检查药盒无异，这才拆开将药递给朋友。
“研究生。”唐宋拿出学生证向上晃了晃。
“哦哦。”看到证件，女生明显松了口气，把剩下的药和包装盒递回来，再次道了声谢。
唐宋笑笑，收好药盒，拿起手机翻身下床。
…………
陶冶的下铺空着，旁边的过道座位上也不见人影。
唐宋向两头张望，才在车厢连接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陶冶正站在那儿，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形笔挺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额前碎发被车内不稳定的气流吹的微动。
唐宋故意放重脚步走过去：“怎么了？”
陶冶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神情缓和下来：“睡不着，来透透气。你呢？”
“我也是。”唐宋笑着靠到陶冶旁边墙上，也转头看向车窗玻璃，却只看到两人倒影。
倒影中，陶冶眸中金光浮动，像是顽强不肯熄灭的火焰。
“也可能是第一次跟朋友一起出门旅游，太兴奋了。”
两人在倒影中对上视线，看到唐宋那一头烦躁抓出来的乱发，陶冶眼里的光暗了些，沉声问：“是因为契约？”
唐宋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干脆直接问道：“所以……是什么情况？”
陶冶的视线落在窗外黑暗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摇了摇头：“我也不能确定。自打出了山海关，龙血就一直在躁动。”
“我听到了呼吸声。”唐宋说出自己的感觉，“你觉得会是来自龙骨的吗？”
“或许是。”陶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上面已经隐约浮现出金色的纹路，“但如果真的是，这次的情况恐怕和之前完全不同。”
同一条龙的龙骨不能拥有两个主人。
他体内的龙血在渴望战斗。
这就意味着，另一块龙骨也至少已经拥有了可以战斗的形体。
比云间宫那块更为棘手。
觉察出陶冶的不安，唐宋笑着调侃道：“身负接近半神之力的龙力，又有陶家神木庇护的陶少爷，也会因为这点捕风捉影的感觉而不安？”
“还是说，你不相信何图老师和方诺助教的实力？”
“指望那个一个多月没点消息的家伙？”陶冶翻了个白眼，“还不如直接让巫影把我打包送回云间宫封印起来算了。”
“就算巫岚没意见，我估计陶家也不会同意。”唐宋跟着胡侃，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回去睡吧。”陶冶催促道，“明天一早就到，到时候精神不好做什么都费劲。”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陶冶抬了抬下巴向窗外示意，“试着把这东西压下去，不然一晚上都吵你。”
唐宋想了想：“要不我帮你？”
陶冶挑眉。
“时序之力对灵力波动有一定的平复作用。”唐宋道，“如果我直接通过契约把稳定的力量传过去，应该能缓解。”
“你试过？”
“没试过。”唐宋坦诚，“但理论上可行。”
陶冶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他转过身面对唐宋，背靠车窗，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两侧，“动手吧。”
唐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才装作不经意地抬手，与陶冶的掌心贴在一起。
时序之力无声涌出，顺着契约的通道流向对方体内。
陶冶眼睛里的金光缓慢消退。
“有用。”陶冶肩膀松了下来，“舒服多了。”
唐宋收回手，微微喘息，掌心有点发热，像是握过一块暖玉。
重新躺下后，脑子里那个呼吸声果然弱了大半。虽然隐约还在，但已经不影响入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火车摇晃中闭上了眼。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闪一灭，黑暗里，列车载着他们向北方更深处驶去。
…………
与此同时，白山村一处民宿中，阳台上原本苍翠的龟背竹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发黄干枯。
不过一两分钟，整株植物就无声垂落下来，枯死的叶片在夜色中微微颤动。
但若仔细看去，一抹绿意正由它根茎处迅速向上生发。
屋内，洁白如雪的辉光阵阵闪动，磅礴生机自床铺中央那人身上不断向外散发。
随着他的每次呼吸，黑暗中那股不可见的吞噬之力被一次又一次镇压，仿佛一个人仅凭双手却要生生扼住狮子张开的大口。
当那白色辉光再度增强，阳台传来枯木崩裂的劈咔声。只见龟背竹像是从内部被唤醒，干枯的枝干直接破碎，新生的叶片迅速生长舒展，带着莹莹绿意傲视夜空！
…………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
时值五月中旬，白山省尚未散去初春的寒意。
清晨，松宁站熙熙攘攘的客流中出现个身穿米黄色针织毛衣的高挑人影。
他单肩挎着个塞的鼓鼓囊囊，已经完全变形的背包，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末尾胡乱卷曲，就连墨镜也不知为何歪歪扭扭挂在脸上。
“呼——终于下车了。”方诺一手捶腰一手摁开导航界面。
地图显示，距离他定的那家连锁酒店，只需要倒两次公交再走一千米就到了。
他当然不是有意要选距离车站这么远的住处，也不是因为这个酒店有什么特别。
就单纯因为穷。
咳，说好听点，是“经费不足”。
“让我在这调查一个月，一共就给预支一千块钱，亏他们想得出来。”
方诺抬手谢绝了几位揽客的司机，略显命苦的掂了掂背包，大步往公交站方向走去，“还说什么剩下的我先垫付，回头开票报销……你倒是告诉我发票抬头怎么写啊！”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摘掉墨镜揉了揉眼眶。
窗外的松宁市街边绿化带还不茂盛，行道树也只稀稀落落的长了一半叶子。
按理说白山省坐拥玄白山山脉，地脉走势在东北三省中最为活跃，灵力蕴含量理应远高于内陆平原，可他这一路都没有感受到应有的灵力强度。
这可不像是学院之前说的“疑似魔化污染导致灵力波动”那种轻描淡写的事。
方诺心中暗骂学院那群人天天拿自己趟雷，又有点庆幸来的是他。
好在旅店虽有些偏僻，整体环境倒还不错。
放下行李，方诺二话不说开始了今天的逛吃之旅。
北方的早市大同小异，但食物的风味却各有千秋。
刚出锅的油条油香扑鼻，咬一口外酥里软，再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总算把他连夜赶路的疲惫冲散了大半。
不过只吃这些可不够。
他又打包了两杯豆浆，两个夹着厚厚里脊肉和煎蛋的肉蛋堡，还顺手在熟食店称了一斤酱肉，这才觉得差不多，总算是从几个早餐摊前面挪开了脚步。
边吃边逛间，周围如织人流的种种气息在他眼中化作各色烟雾。
七情六欲并非不可见之物。就算没有灵力，只要心念浮动，身体便会释放出对应信息素。
只是这些信息素大多被风一吹即散，即便是驱魔师也很难精准捕捉。
但偏偏受到魔化污染的妖怪和魔化污染源却能轻易感受到，并为之奔赴而来，吸取那些负面能量为己所用。
“……”
手中豆浆杯发出吸管嘬空的声响。
方诺视线穿过代表喜怒哀乐的淡色轻烟，找寻垃圾桶。
一团灰色烟雾出现在斜前方大约十多米的位置，污秽聚集的“秽气”在半人高空中翻涌，慢悠悠向周围飘散。
他刚朝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太阳穴一跳，余光看到黑色雾气一晃而过！
魔化污染的煞气！
方诺顾不上手中的垃圾，攥着空杯穿过人群，最终停在个摆着成堆深红色半臂长短、形似树枝物事的奇怪摊位前。
丝丝缕缕的煞气就是从这堆物事中散发出来的。
他蹲下身，伸手想去翻动那堆物事，却被老板紧急唤回了神志。
“别乱摸！”
方诺收敛力量，视野回归普通人状态，这才看清自己差点上手翻动的东西是什么——
一堆鹿鞭！
饶是他再厚脸皮，此刻也禁不住红了脸。
“我就看看……”
仗着自己有些西式长相，方诺想出个馊主意，故意装出蹩脚的口音道，“这是什么？”
“玄白山的宝贝！”老板狐疑地扫了一眼方诺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其中两个肉蛋堡的包装纸和两个豆浆空杯清晰可见，“鹿鞭，大补的！”
“大补？这个怎么吃？”
方诺硬着头皮继续装，眸光闪动，觉察到老板指尖亦有一线黑气掠过。
这人也已被魔化污染盯上，只是精神还好，阳气也充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这些鹿鞭只是寻常之物，怎么会遭到魔化污染，而且还如此零散？
思索间，老板比划着喝酒的动作，解释道：“这玩意不能直接吃，得泡酒的！”
“我不行~”方诺起身摆手，“我酒精过敏~”
“炖汤也行！”老板上下打量他，“看你这小体格瘦不拉几，买上两根，跟老母鸡一起炖着吃吧！”
方诺边摇头边走：“这些东西我都不吃，我来这里不是找这些的~”
“那你想要啥？”大叔在他背后追问，“除了珍惜保护动物，我这都有！”
他只当没听见。
接下来两天，他像所有普通游客一样在松宁市大小景点各处游玩。
从旧宫博物馆到商圈，从古寺到公园。
每天都是早上六七点就早早出门，直到晚上九十点才回到酒店。
到第三天晚上，他在酒店摊开包含白山省所有地区的详细地图，终于确定，除却他第一天接触到的那一缕煞气外，其他地方全没有魔化污染的异常痕迹。
次日一早，他照例前往早市吃早餐。
喝完豆腐脑，拎着打包的包子闲逛时，他特意拐去了那天的摊位区域。
卖鹿鞭的大叔不在，摊位空着，那堆深红色的东西也没了踪影。
“他今天身体不舒服。”旁边卖蘑菇的大叔显然对这个样貌不错的小伙子有印象，笑呵呵地搭话，“你要找他买啥，明天我可以带给你。”
魔化污染的影响发作了吗？
比他预想中快了不少。
方诺凝眸观察卖蘑菇的大叔，确定此人没有被感染后，又顺着他身上的气息遥遥窥探了一下鹿鞭老板的情况。
淡金色辉光浮动，纯净的妖怪气息传来。
看来他不必太担心，已经有本地的妖仙前去处理情况了。
这么说来，那些有问题的鹿鞭应该并非来自养殖鹿群，而是偶然获得的“野货”。
魔化污染源出现在了山中。
这是方诺最容易想到，也最不愿意处理的情况。
山林向来是妖怪的地界，更何况是在这种地方。
他收回视线，决定还是先将人类居住的城市全部转个遍，再去山中确认情况。
“不用了。”方诺对蘑菇大叔道，“我今天下午就走了，而且我要找那东西虽不是保护动物的，但大约也没能能搞到。”
“你到底想找什么？”大叔好奇道。
方诺微微一笑：“龙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