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念西风独自凉》时府阿漪

3、隔世

　　那是个很俊朗的男生，谈不上英俊，但是那种挺拔干净的气质让人记忆深刻。
　　“您好，我是傅潇。”他在孟泠苏等人面前站定。
　　孟泠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来：“傅先生，您好，请坐下来谈吧。”
　　傅潇落坐在唐瑶面前的位置上，泠苏抬起眼，含着笑看了唐瑶一眼。
　　“听这位先生说，小姐姓孟，是咖啡店的老板娘，请问您想要什么风格的图呢？”
　　孟泠苏将面前一杯没有喝的咖啡推到傅潇面前：“傅先生，恕我冒昧，我想先跟您打听一个人。”
　　“您请说。”
　　“请问您认识唐瑶么？”
　　傅潇一愣。
　　那是多久之前的记忆了，那个躲在柜台之后，看他淋成落汤鸡，偷偷笑着的小小的女孩子；那个穿着尤菲米娅cos服，拖着裙子跑到他的面前，一边因为他杂乱的假发笑个不停，一边拿着定型膏仔细的给他整理头发的女孩子；那个每次都会给他留一块巧克力慕斯，嗔怪他是笨蛋的女孩子……好久不见了。
　　在泠苏的视线中，唐瑶蹲在傅潇的旁边，仰着脸，带着殷切的期待看着他，蓝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周围似乎安静了许多，咖啡豆在咖啡机中被打磨的细密的声响，客人细碎的交谈，还有音响中空灵的女声低低的吟唱，似乎都与这边隔绝开。
　　“傅先生？”泠苏试探地唤了一声。
　　“抱歉。”傅潇猛然从回忆中回过神，嗓音却沙哑了些，“她……怎么样了，我好久都没有见她了。”
　　“她过世了。”泠苏轻声说道，“血癌。”
　　傅潇握着咖啡杯子的手猛然一抖。

　　“我叫唐瑶，你叫什么啊。”
　　“虞舜夏商周。”
　　“什么？”女生一脸迷茫，不解的看着傅潇。
　　“春秋战国乱悠悠。”男生忍着笑，将《朝代歌》继续说了下去。
　　“……”
　　傅潇看着女生愤愤的表情放声大笑，然后被女生跳起来拍了脑袋。他捂着脑袋，皱着眉，不满地说：“你也太暴力了吧！你对每一个顾客都这样吗，还是就我这么倒霉啊！”
　　女孩的“降龙十八掌”在傅潇的身上胡乱的拍，伴随着女生嘀嘀咕咕：“让你说，你还说，说这些没用的倒来劲儿了，让你说个名字怎么这么难受……”
　　“好好好……打住！傅潇，我叫傅潇！”
　　那个一点都不温柔的小个子姑娘……
　　“唐瑶，你说你看着人不大吧，这重量可一点都不轻啊……（被怀中的女孩拍脑袋）哎哎哎，别动手动脚的，小心我把你扔出去！”
　　“你敢！”唐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远处的摄影师无奈地朝这边喊：“那个尤菲米娅，你跟朱雀没有仇你知道吗，不要用那种恶狠狠的眼神看他，还有那个朱雀啊，你想想，从天而降的公主啊，你应该惊讶啊，要不你们再看看那集感悟一下……”
　　唐瑶和傅潇：“不用了！”
　　摄影师：“……”
　　那个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红着脸，面露讶然之色看着他的“尤菲米娅公主”……
　　还是那个奶茶店，傅潇紧握着杯子，手指都泛了白。像是过了好久，他才放开杯子，抬起头：“唐瑶，其实我……”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们并不合适。”
　　“没……没有关系呀”女孩连说话都带着慌乱，她笑，声音却带着压抑的哭腔，“没有关系，我等你喜欢我。”
　　傅潇起身朝着门外走去，有也不回，低声道：“别等了唐瑶。”
　　那个……被他留在身后，压抑着哭声的女孩子……
　　原来……已经过世了。
　　傅潇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睛微微的泛红，睫毛湿润着，带着隐隐悲伤。他嘴角扯开一丝笑，带着深深地无奈与讽刺：“我只是想着自己要做一个大手术，能不能下手术台还不一定，我觉得……不能拖累她，这样做很自私，我想等我好了再重新说这个问题，我真不知道……她…她也生了病……我……”他看向孟泠苏，眼底有泪光在闪烁，“要是那时候没有拒绝她就好了。”
　　那天，他在病房里睁开眼，知道自己手术过程并不顺利，知道自己几乎换了一遍血，可终究他还是活下来。他高兴的很，哪怕动一下，伤口便剧烈的疼痛，依然无法影响他的高兴。
　　——终于，终于可以告诉那个女生，她等到了，等到他喜欢她，其实他很早就喜欢她。他要和她争论到底是谁先喜欢谁的，还要把她带到自己一众的朋友前，告诉他们这是他的女朋友，是他的“尤菲米娅”。他还要和她一起出很多cos的片子，要出《萝莉侦探事件簿》的维多利加和九城，出《龙族》的上杉绘梨衣和路明非……
　　终于等到他出院，他激动且紧张，推开那家奶茶店的门时，他的手都是冰凉的，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跳的飞快。
　　可是，柜台那边没有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店里的人告诉他，唐瑶早就走了，听说是家里工作变动，跟着家里迁去了外地，电话也换了。唐瑶没有告诉他新的电话号码，也再也没有登录过一直用的那个□□。他一直以为唐瑶是在生气，是对他太过失望，是觉得等的太久不想再等，想要放弃过去重新开始生活，所以丢弃了曾经用的联系方式。傅潇偏偏不信，他固执地以为唐瑶总会有一天登录上原本的□□，所以他给唐瑶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每天都会说：“阿瑶，早安。”“阿瑶，晚安。”可是那个灰色的头像始终都没有再亮起来。直到很久之后……二十岁的傅潇也绝望了，终于抵挡不住家人催婚的压力，认识了黎楚，确定了关系。
　　“孟小姐……你说现在再说我喜欢她，是不是太晚了，可我真的喜欢她，我之前真的非常喜欢她……”他抬起头，脸上是两道清晰的泪痕。心中的感觉，就好像当年他忍着冲动，假装冷漠无情的说出拒绝后，走出店门时，那种苦涩不甘，却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如出一辙，只是如今还多了一样后悔。
　　孟泠苏静静地坐着，看着。一直蹲坐在傅潇身侧的唐瑶缓缓地起身，带着安然的笑意，慢慢地靠近傅潇，在他的嘴唇山落下轻飘飘的吻，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瞬。而后，唐瑶的身形化作一缕青烟飘出了门外，孟泠苏朝外看去，谢以亭正站在外面，封好手中的白瓷瓶子——那里面是唐瑶的灵魂。
　　“她有什么话想要您传达给我么？”傅潇轻声问道。
　　“你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的事情么？”孟泠苏望着窗外，谢以亭的身影已经不见，想必已经带着唐瑶去了阴司复命了，“我只不过是感受到了死去的她的执念，来替她看一看你罢了。”
　　说罢，孟泠苏站起身来微微欠身：“很抱歉，约单的事只是个把您叫出来的幌子。不过我真的是咖啡店的老板，有时间可以来我那里坐坐。傅先生，告辞。”
　　“请等等。”傅潇急忙起身，“她葬在什么地方……您能告诉我么？”
　　孟泠苏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人就该好好的活，不应当把自己禁锢在死去的人的记忆里，您说是不是？傅先生，提前祝您新婚愉快。”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的事情么？
　　——我信，我还信有阴曹地府。这一辈子我们就这么错过了，阿瑶你在奈何桥畔等一等我，下辈子我们早点儿认识吧，然后换我先跟你说喜欢。

　　回去时再路过那个小区，警察已经撤了，先前那个死状惨烈的亡魂也已不在远处，不知是被摄魂司带走了还是……泠苏看着上午看到那个亡魂的地方，若有所思。
　　刚一进咖啡店，坐在落地窗便正对着操作台的男子便吸引了孟泠苏的注意。他穿了一身警服坐在那里，像是沉思着什么，他面前的桌子上空空如也。
　　都说好看的男生都上缴个了国家，这句话可真不假，孟泠苏暗暗感叹，连见多识广的她都觉得眼前一亮，过会儿去翻翻他的名簿，看看他什么时候来地府，通个关系让他跟着她干岂不是美滋滋。
　　这么想着，孟泠苏禁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突然间，她愣在了原地。
　　他的味道，他的灵魂的味道，似曾相识，像极了那年在漫漫沙场，在她的怀中慢慢离去的那个灵魂的味道。
　　是……他么？是……他吧。
　　“姑娘？”程简察觉出了她的不对劲，叫了她一声。
　　“程简，给那位先生一杯咖啡，就说是我请他的。”
　　她自己也不曾察觉，只知道自己极力维持着平素的端庄冷情，却不想一抹微笑悄然萦绕在脸上，那是久别重逢的欣然。
　　原来，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