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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边城浪子 少年意气与 ...

  •   日暮时分,远山沿泛着最后的金光,花青色晕染天际。
      慕容翊走进帅营,五十二岁的将军身穿常服,聚精会神地批阅战报。布置简朴的营帐内除了他们二人,没有他者。
      柳林风声沙沙作响,在将士们的口号中穿梭。
      慕容翊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宗将军。”
      书案后的宗毂抬起头,半眯双眼。他两鬓微白,皱纹纵横,幽幽目光使人捉摸不透:“你就是慕容翊?”
      “是。”
      “今天下午,最后和龙格于丹比试的人是你吗?”
      “是。”
      宗毂站起身,绕至慕容翊身旁。只见他左臂打着绷带,脸上的青肿还未下去,就连嘴角也残有丝丝血迹。将军眉头轻蹙:“起来吧,去找张祭酒,这身军装不必再穿了。”
      “什么?”慕容翊惊讶地直视宗毂:“您的意思是……”
      “不错,我的意思就是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渠安军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打了龙格于丹。他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随行的医师看了说他摔下擂台时将骨头摔碎了,以后恐怕都会受影响。”
      “那只是比试!”
      “比试?一旦涉及两个阵营,哪还有纯粹的比试?”宗毂随手拿起几张军事简报:“年轻人,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你以为咱们渠安军里真得没有打得过龙格于丹的人吗?别人不说,你的伍长瞿仁,我可领教过他的功夫,深藏不露、绵里藏针。论武艺,我恐怕也不是对手。他上去比试了吗?没有。兵骄则败。你要记住,对你的敌人,在没有足够的威慑力时,宁肯让他轻视你。”
      慕容翊心潮迭涌,不由愣住。
      宗毂负手站到地形图前:“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很多战争的开端都是区区小事。西秦人窥探我八百里凉川久矣。任何机会都可能成为他们挑起事端的源头,我能做的就是提前察觉出这些新长的尖刺,拔之而后快。”
      “我明白了。”慕容翊淡淡说道:“将军弃我一子,来换短暂安稳,值!”他大步走出账外两三步,突然停下,又喊:“但将军,敌手欲成事,弃一子怎可挡?”
      宗毂会心一笑,可造之材啊!只是自己今日用的理由太蹩脚,以这小子的聪慧早晚能参透个中缘由。
      慕容翊迅速收拾好铺盖,同子熙等人告别后,走出渠安军营。
      晚风呼啸,如同雄狮低鸣。远眺去,是暮霭沉沉青天阔。张伯披着斗篷等候多时。
      慕容翊感慨良多:“张祭酒,我来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迎我的人。没想到我走,你又是最后一个送我。”
      张伯上前握住慕容翊的双手,塞给他五两银钱:“小姐在等您呢。”
      “我知道。我不会负她,张伯放心。”
      “公子,我没有宗毂将军的雄才大略,也不知道可以叮嘱您什么。但我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事。到头来,只悟出两个字——‘珍惜’。”他鼻子一酸,岁月不可逆的悲怆席卷胸腔。
      夜色暗沉,张伯凄凉地记起顾氏姊弟的母亲——那个温柔的女人,从未被这世间哪个男子珍惜过。江陵城的黄花年年盛开,旧时佳人只留下青冢遥遥。
      现在几近天顺之年,张伯除了常常忆起顾家夫人,就只剩盼望宛纾姊弟幸福的祈愿了。
      慕容翊眨眨眼,把银子放进口袋:“您也要保重。”
      “您不必担心我,公子,老奴还有最后一言。您听不听得进,老奴都要说。人呐,在什么位置,就会做什么事。我知道您埋怨宗毂将军,可他总要想更长远些。其实,成就的事越大,人就会越孤独,爱情也好,亲情也罢,到了跟前儿,都要舍去。公子,路还很长很难,您要怎么过去啊!”
      “总会过去的。”慕容翊喃喃说道,他轻轻拍了拍张伯的肩膀;“风露重,张伯回去吧。”
      星汉灿烂,仿佛幕布上的霜糖摇摇欲坠。慕容翊手握宝剑一路朝北。
      早霞初现时,他走进城内,稀疏人烟顶着乍暖还寒的春冷,只有一家八角茶楼的门口传来热闹声音。
      好奇控制住慕容翊的双脚。他迈进朱红色门槛,惊觉这座茶楼竟冷冷清清。寻着吆喝,慕容翊来到一处角落,原来有个通往地下的楼梯。他颇有兴致地走下去,愈往深处,光线愈亮,直至来到一个宽敞的屋室。
      迷离的烛灯成千上万,形形色色的人三五成群聚集在一张张桌子旁。摇骰子,撒银两之声糅杂在“买定离手!”的高呼中。有人输得倾家荡产,连腰带也解下,仍一根手指摇晃:“老子迟早还会有钱来赌的,下一次一定赢!”庄家们各个嬉皮笑脸,曲意迎奉:“好!下次您的运气肯定让您钵满盆满地回去。”
      慕容翊不羁一笑,挤进人群,在赌场内兜兜转转。几圈下来,他发现左角处的人聚集最多。
      来都来了,不如玩儿两把。想着,他拥进那摩肩擦踵的肉墙,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摇头晃脑,掷着赌盅。
      “开!开!开!”
      少年“啪”一声,赌盅落桌:“我开了哦?买大得大!买小得小!”
      “大!大!大!大……”
      赌盅掀起,是小点。少年连忙边搂银子边眉飞色舞道:“哎,小爷今天运气太好!承蒙各位厚爱!”
      “呸!”两三粗狂大汉离去:“你小子等着,就不信!明儿,老天还这么眷顾你!”
      “承您吉言!”
      慕容翊抿嘴憋住笑意,随渐渐散去的人离开。还没走出茶楼几步,突然听见有人喊住他:“兄弟!请留步!”
      慕容翊转过身,是刚刚大赢的那位少年。
      “你不接着赚你的亏心钱,叫我做什么?”
      “呵呵,果然被您发现了。小弟我有一事不明,兄弟你是怎么发现我出千了呢?”
      “赌场里赢大头的人有几个不出千的?这道理不难想。”
      “那那些人还玩儿?”
      “他们赌红了眼。你也并非全部都赢,只赢大头,不赢小利,自然唬住赌徒。何况你那招用吸铁石的本事实在没有马脚。”
      “聪明啊!在下冉平,愿让兄台赐教。”
      “人模鬼样。”慕容翊不再理他,向前走去。冉平跟上来:“听口音,兄弟不像本地人?”
      “那又如何?”
      “那就对了,小弟我呢,自幼生长于此,白日闲来无事,不如陪兄台逛逛?”
      “我没什么可逛的。”
      “不要这样,四海之内皆兄弟,和我见外了!”冉平停下脚步,从衣袋掏出几钱银子,蹲下捶醒睡在犄角旮旯的一个小乞丐:“小鬼头,还睡!太阳照屁股啦!上次给你买的书读完了吗?”
      小乞丐一把接过银子:“谢谢冉哥,读了一半,有几处不懂,我今儿到那汝咸馆偷听会儿,保准两三日就全部弄明白。”
      “就你小子滑头多!”冉平扑扑他的头。
      慕容翊折回,问冉平:“你赢钱,是为这个?”
      “也不只是他一人。”冉平道:“兄台和我来一处。”
      他们走进一偏僻巷子的破陋小院内,冉平把二三两银子放进栅栏上挂着的竹编背篓内,解释道:“这家的奶奶年纪大了,又死了儿子。从前还能织布糊口,如今手脚不利索,几个月才织一匹换钱。我给她送钱,从不敢让她知道,好在她也不查竹篓还剩多少银子。”
      他们走出去,恰好碰见一个褴褛衣衫的老妪走来,冉平冒腰招呼:“奶奶,又去给大叔扫墓啦?”
      老妪抬起头,看是冉平,满脸慈爱:“是啊。小平,进去坐坐?”
      “不了,我今天新交个朋友,和他吃面去。”
      “新交朋友好啊……新交朋友好啊,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要多交朋友。”老妪拐进家门。
      慕容翊问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她儿子原是给人拉车送货的。有一年,大雪封山,她儿子为了多挣些过年买肉钱,去垂州送货,跌下障越崖死了,一二半女都没留下。没几年,儿媳妇儿也跟人跑了。”
      “既然大学封山,为什么还要送货?”
      “为了赚钱呗。一文钱饿死英雄好汉呀!穷苦人的命从来不是命!我爹也是这样去的。”
      慕容翊忽而有些愧疚,沉默不语。
      冉平又说:“刚才那个乞儿更可怜。他爹原是我们这里闻名乡野的圣人。望平十五年,慕容家谋反,他爹做了首诗,好像有一句什么‘王孙归不归’,不知怎么就让衙门知道,给下了大狱。然后是家破人亡,他就沦为乞儿,今年才十一岁,人聪明得很。”
      二人走进东市的一家面馆,冉平一屁股坐到木凳上,高喊:“伙计,来两碗上好的牛肉面!多放葱花多放油!”
      “得嘞!”小二儿把毛巾一甩:“二位爷,可要酒吗?”
      “兄台要酒?”
      “来一坛高粱酒!”
      “这就给您拿。”小二儿乐呵呵地跑去。冉平问道:“还不知道兄台尊姓大名?”
      “复姓慕容,单字翊。”
      冉平转杯子的手停下,整个人一个趔趄,倾向慕容翊的耳边低语:“你……和那个……慕容王府……”
      “没有关系!”慕容翊接过小二儿端来的高粱酒,给自己和冉平满上:“我从小孤零零,没父没母,叫什么名字根本不重要。”
      他举杯一饮而尽:“好酒!真辣!”
      冉平哈哈大笑,也把杯中酒喝完,拿起筷子开始“呲溜呲溜”地吃面。
      “慕容兄,你住哪里?”
      “客栈。”
      “花这劳什子钱做什么,今儿搬我家去住。我娘做的饼子可好吃了”冉平胡吃海塞,双手捧起碗,大口闷下。
      慕容翊漆黑地眼珠斜视身后,脑子飞快地考虑冉平的建议。他本欲找宛纾汇合,但想到二人孤男寡女,又觉不妥。
      他这性子放浪惯了,多年游历,豪爽随意,不怕吃苦,不怕遇事。可让宛纾跟他一起,却有几分拘束和不忍心。
      “好!就怕你和你娘嫌弃我吃得多。”
      “怎么会呢?”冉平笑眯眯的眼睛细成一条缝,招手小二儿结账。
      傍晚,他们出渠安北城门,往附近的村子走去。冉平家比寻常人家更偏僻,二人走了很长时间,一路上互相说笑,好不快活。
      冉平央求慕容翊唱渠安军的英雄歌。慕容翊清清嗓子,嘶喊道:“抛头颅兮洒热血,保家国兮破山阙……”
      橘黄色的灯光闪现,冉平打断慕容翊:“我们到了!到了!”
      他朝前冲去:“娘!娘!儿子回来了!儿子今天还带了个朋友!”
      夜幕降临,慕容翊动作稍慢,身体略晃:“等会儿!”他顺着冉平的脚印靠近房子,刚进院门,只听“哗啦”一声,一个贼头贼脑的猥琐中年男人抱头跑出,撞上自己。
      冉平恶狠狠地举着木棍跟出门,猩红了双眼:“狗娘养的!我要替我爹打断你的狗腿!”
      身后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抱住他:“别!别!”
      慕容翊不消多看,当前情形了然于心,也连忙上前抱紧冉平:“阿平!阿平!为这么个人,不值得!消消气!”
      那中年男人看冉平已然无法近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嗨!何必呢!你娘是心甘情愿的!这事儿从你爹活着的时候我们俩就,嘿。按理,你还得叫我一声‘爸爸’!”
      “去你狗娘养的爸爸!小爷今天要替我爹打断你的狗腿!”
      冉平娘将冉平的胳膊往怀内搂住:“别说了!你们都别说了!”
      “奸夫□□!”冉平啐了一口:“娘!你对得起我爹吗?他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吗?”
      男人探腰呲牙,洋洋得意:“是你爹自己命短,怨不得他人!”
      “去你娘的大爷!”冉平挣脱他娘和慕容翊,一棍子敲向男人的后背。男人脚步后退,被块石头绊倒,一头磕到地下的斧刃。
      鲜血濡濡流下,乌鸦在树梢扑翅盘旋。
      冉平娘大叫一声,跑进屋内。慕容翊越过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冉平,弯下身子,将两指凑近男人的鼻子。男人已经没有气息。
      “他死了。”
      慕容翊回头凝视冉平。
      大风起,刺透二人的脊骨。冉平拖住尸首朝院外的土坡走去。慕容翊帮他拉着男人的臂肘:“你要怎么办?”
      “不知道。”冉平的语气可怕得吓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他是个小人?”
      “是个小人,是我们这里远近闻名的无赖,喜欢逛窑子,喜欢赌钱,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买了。”
      “那就把他埋了,谁都别告诉。我替你保密。这里不能再待了?”
      “可……”冉平犹豫不决,他手脚并用刨起土坡:“我娘怎么办?如果怀疑到她?”
      慕容翊无法回答。太阳为什么还没有升起,他静静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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