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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手足情深 知君命不偶 ...

  •   梧桐树冠铺开大朵大朵的紫色花云,镶嵌在绿杨柳青中。细风掠过,掀起容嬛米白色的锦缎群裾。
      她低眉敛睑,手指轻滑过嘴角,认真反复品读兄长的来信。
      “吾妹臻知悉,适逢阳春景明,吾身安好,夜思怀汝,未不常叹天各一方之零落。汝出嫁不足一岁,兄去汝却余千里。古之圣训:上孝父母,下悌弟妹。玉碎瓦缺,吾惟汝一手足尔。夙兴夜寐,甚愧双亲九泉不瞑。天家薄情,世事艰辛。汝必好自珍重之,勿克己、勿强求、勿忧余,存心所欲,谨防小人。未来可期,必有聚时。”
      潺潺流水之音从假山石处传来,有鸟语融入浓稠的日光。
      “慕翎,你来!”容嬛朝几米外的一练剑少年招招手。
      瘦弱的男孩快步走到容嬛身旁:“长……啊不,娘娘怎么了?”
      “你哥哥来信了。”
      男孩神色犹疑:“我哥哥?”
      “对。”容嬛站起身:“欧阳先生,也就是智苦道长,同你说过他吧?可惜你从来没有见过。”
      男孩不闻不语,低下头。
      容嬛又道:“他是个很好很好的哥哥,会保护妹妹,会逗她开心,会带她溜出家门买糖葫芦。”她语调悲伤,两眼仔细打量男孩上下:“他和你长得很像。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十四岁,只较你现在大一岁。比你胖点而已,都是细细长长的眼睛,高高的鼻梁。”
      婳云一袭素纱端茶走来,听见容嬛话语,两颊初染桃色:“姐姐。”
      “你来得正好,这封信,你去查下是从哪里寄来?”
      婳云接过,悄悄耳语:“是小王爷?”
      容嬛颔首,思绪万千:“是他。等知道地址后,你带慕翎和你一起去找他。慕翎已经十三,该见见他的长兄。顺便历练历练。”
      男孩不吭声,当作默认。
      其实,他是怕眼前这个举止高雅,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王妃娘娘。他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住在四四方方的小院落里,每月只有几次可以见到父亲。八岁那年,慕容家“谋反”,父亲再未出现过。直到有一日,来个道士,同他讲自己是父亲的生前好友。慕翎不明就里,前去询问母亲,却看见屋梁上三尺白绫,母亲悬梁自尽。
      他跟道士远走他乡,道士告诉他:自己本姓欧阳,遁入空门,道号智苦。五载春秋,慕翎和智苦道长隐居山林,原以为会修禅了此一生,可就在年初,师父告知了他的身世。慕翎这才晓得父亲是鼎鼎大名的忠靖王慕容谡。他的母亲官娘因妓女之身无法进府为妾,只可居于外宅。民间称呼这样的女人为外室。福祸相依,他和母亲得以在风雨飘摇时保全性命。
      智苦把慕翎交托容嬛。慕翎虽然知道容嬛实为长姐,但不敢近其身。他恐惧她,不仅仅是由于她有时眉目中流露出的狠厉。而是嫣然笑纹长挂容嬛的面颊,一双杏眼却全无笑意。
      “姐姐,有个男子想见您,他说他是您在姑苏的故人。我已让书青安排在琥珀馆。”婳云折好信,放进衣袖。
      容嬛眨眨眼睛,指尖摩挲双唇一阵,甩过裙摆往琥珀馆去。婳云紧随其后,转道出了王府。
      慕翎杵直不动,待她们走远,默默回到下人舍室。
      温热的气息流连庭院,琥珀馆坐立于翠竹森森当中。青年把目光投入宽敞的走廊。侍女挽起月白色的纱帘,容嬛走到贵妃榻前,眼眉一抬:“师兄。”
      “草民见过娘娘。”青年跪下行礼:“小师妹还记得我?”
      容嬛端起茶盏:“怎么不记得?无事不登三宝殿,师兄来必有事情吧?”
      “你呀,还和从前一样聪明!”青年站起来,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想求师妹帮我在宸王殿下面前……寻个差事?”
      容嬛淡淡一笑:“殿下上朝去了,待他回来,我自会帮师兄留意。师兄好灵敏的耳朵,姑苏到天沐城这么远的距离,是怎么找到宸王府的?”
      青年神情突然尴尬,手来回挠后脑勺道:“师妹见笑,我这一次本来是想找霍师弟。他的身份打在一二庄,师父就同我们说过。上个月底,我来京城,在大司马府门口蹲了好几日遇着他。他说起你,我才知道你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霍豫之把我的事全和你说了?”
      “全都说了。当年下山你请他带你回京城的事,你被赐婚成为王妃的事都讲了。”
      听此,容嬛刚刚提起的心才放下。霍豫之对不住她,嘴还是有把门,想必是不愿在与敏妤公主成婚前平白惹出事端。
      她的远山眉舒展开,小声唤来一个相貌寡淡、身形消瘦的侍女:“绿拂,待会儿去领十两银子,好好找个上等客栈。我留师兄吃过午饭,然后由你帮他安顿。”
      “不……不,这怎么好意思?”青年摆手。
      “当时在一二庄,师兄对我照顾有加。一顿饭又算什么?”
      绿拂叫来侍女,容嬛起身引着青年朝室外走去。他才注意到刚才他和师妹的一番对话,只有这个叫绿拂的姑娘听见。
      午膳后,青年离开宸王府,门口早有马车等候。绿拂请他进去,自己则坐在车外,面对青年的询问,无论大小,都不予回答。
      婳云由驿站回府时,他们刚走不久。阴云布满天空,从南方刮来凉风。宸王府鸾熹堂的丫鬟们赶紧把晾着的书籍收回屋内。
      容嬛换下一身常服,和书青下棋。婳云一进屋,容嬛便遣走书青与做女红的碧染、点翠。
      婳云道:“邮驿看我是宸王府的人,没敢怠慢。这封信是从渠安牢中寄来的。”
      “什么!”容嬛猛地站起,长袖不小心甩翻棋盘,棋子“嘀嗒”落了满地。碧染跑进屋:“哎呦!这是怎么了?”
      “是我不小心弄得,你赶快收拾下。”婳云接过话茬,挽住容嬛的胳膊,走进里屋,关上门。
      “小王爷他……可能在牢中。”
      “是因为‘慕容’?”容嬛放慢语速。
      “不清楚。应该不是。不然,这信断寄不到我们手上。我再去打听,姐姐不要急。哦,今天来的那位是谁?”
      “我在一二庄的师兄,排行老三,名叫卓徙,想在宸王府某个差事。”
      “姐姐答应他了?”
      “还没有。”容嬛抬手扶眉,心中如同揣着跳兔,咚咚乱撞:“你事不宜迟,还是赶到渠安,多带些银两。”
      这时,绿拂站到门外回话:“娘娘,都办妥了。”婳云推开门,牵起绿拂的手告退。
      容嬛神思恍惚,耳畔杂音纷扰。明稷回府,正看见她卧在梨花木床上,没精打采,蔫蔫儿的,像是病了般。
      明稷俯在她身上,温柔问道:“怎么了?”
      “没事,有些难受而已。”
      “那明天,让太医过来给你把把脉?”
      “不用,明天还要进宫。”容嬛翻过身子,头枕着明稷的臂弯,平静地注视他线条流畅的眼廓:“今天回来的有些晚。”
      “还不是沈延北。他今天在御书房向父皇呈奏西陲治军的问题,父皇便把我和太子留得久了点。”
      容嬛突然提起精神:“西陲,是指渠安和垂州?”
      “没错。沈延北说西秦人狼子野心,我大雍迟早和他们有一场大战。可西陲如今的兵力却……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你肯定不喜欢听。”明稷咬住容嬛的耳垂,握住杨柳细腰的手上下浮动。
      容嬛见明稷不想多语,也不敢多问下去,故而转言又问:“册封沈延北兵部尚书的旨意快下来了吧?这次敏婵公主的寿宴定会风光。”
      “你们女人哪,就是只能看到这些表面东西。”明稷刮刮容嬛的鼻头:“沈延北的身体再不能带兵打仗,有舅舅这个大司马压着,兵部尚书又能怎样?毫无实权罢了。”
      “长公主的驸马爷再无实权,也比寻常人好些。就算纸上谈兵,谈出七八分,也是要本事的。有时候,大局走向就在这七八分的纸上之功里面。”
      明稷停下所有动作,不可思议地俯瞰容嬛,似乎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他一直只她当是个漂亮宝贝。可是她的言语见解哪里只是绣花榆木?就这样,他凝望了许久。容嬛投来羞涩而害怕的目光:“殿下,是臣妾说错了什么吗?”
      “嗯,没有。”他重新紧紧拥住容嬛,吮吸她凝白的肌肤,五指穿过丝滑的青丝。
      “你明天进宫还去给皇后请安?”
      “是。从我们大婚至今,我都没有见过皇后娘娘,不给她请过安,到底与礼制不符。”
      “卿卿高兴就好。”明稷松开手臂,下床道:“我还有事,你先睡吧。”
      “好。”容嬛裹住锦被,一闭眼全是慕容翊满脸鲜血的模样,整夜未眠。
      次日清晨,卓徙早早递了拜帖,绿拂告知容嬛时,她正在用早膳。听说是自己那位毛遂自荐的师兄,容嬛颇为不快,刚要让绿拂打发走,便被婳云拦住。婳云令绿拂带卓徙前往四知阁静候。容嬛不解地询问原因。
      婳云笑答:“早听说一二庄的轻功了得。姐姐何苦放着这样一个人才不用?”
      容嬛顿时参透:“他是个生面,他调查,总归少些麻烦。听你这语气,莫不是想好了主意?”
      婳云俯在容嬛耳畔说出自己的办法,容嬛杏目圆瞪:“太险!”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不若我和慕翎千里迢迢赶往渠安,公子果真出事,也来不及了。”
      容嬛思着一番,认为婳云言之有理,命人为自己换上藕荷色宫装,好生梳洗召见卓徙。
      四知阁内,卓徙等得忧心忡忡。一听容嬛驾到,忙不迭凑上前去,却见容嬛发髻高盘,左右插着一对赤金镶玉凤尾步摇、坠下流苏,高发处别有玳瑁宝石金丝梳、一双神鸟展翅立于两侧。她耳挂明月珰、项佩羊脂玉銮金项圈,雍容走来,和昨日亲切和蔼的姿态完全不同。
      卓徙不敢直问自己所求之事,默默坐下,手掌来回摩搓膝盖。容嬛先开口道:“师兄醒得够早,恐怕等待久了。是我府上的人忒没规矩,招待不周还望师兄见谅。”
      “啊……师……”
      容嬛不及他说完,又兀自道:“殿下劳顿,我不能为他分忧,师兄愿意助殿下一臂之力,是殿下的福分,也当补偿我许多不足之处。本来该昨日就和殿下说明师兄之事,可惜我恰遇上件麻烦,这事儿竟忘了说。要给师兄道不是才对。没想着,你这就来了。”
      卓徙直率,却不愚钝。容嬛话中深意,他已猜到几分:宸王声名在外,愿意为他效劳者如过江之鲫。凭何看中他,能否讨得小师妹的信任和肯定才是关键。容嬛贵为王妃,不可同日而语,自己能力如何,更事关她身。现在,容嬛有难处,自己挺身效劳,方有求她在宸王面前美言的资本。但今后,宸王会不会也因此而忌惮自己?卓徙陷入犹疑。
      绿拂端来碧螺春茶,走近卓徙,悄悄冲他眨眼。卓徙明白这是让他学会把握机会,心中一横,立即单膝下跪道:“王妃有麻烦,小人自当效犬马之劳。”
      容嬛满意地勾起嘴角,施施然起身,走出房间。
      湘妃竹帘后,进来一位身穿米色男装的少女,容颜清秀、步态优雅。她扶起卓徙:“小女子婳云,见过卓公子。今日劳烦公子和我走一趟了。”
      卓徙恭顺应允,不曾想婳云只是领着自己在刑部外溜上几圈,随后便来到一处小小的院落。
      那座院子的后门正对刑部侧墙,院内植有几株小小梅树、走廊上是两排盆栽。婳云告诉卓徙盆中栽植的是种奇花,开放时形似秋菊,颜色血红,名叫“曼殊沙华”。
      当晚夜深,黑云蔽月。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匆匆跳入院子,送来一串钥匙。婳云检查过后,命令卓徙携此从刑部偷来近一年的渠安卷宗。卓徙震惊有余,不仅暗暗后悔自己答应容嬛太疾。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卓徙硬着头皮飞跃上刑部的屋檐,小心行走、待寻得一安全处,纵身落地。倒也奇怪,刑部内外十分安静,他兜转一会儿,终于找到卷宗的藏点。
      卓徙拿出钥匙,挨个试过,打开门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便找到了渠安卷宗。他把卷宗交给婳云。婳云连忙令送钥匙的少年备好笔墨,快速翻过后,在纸上记录下有关慕容翊之案的一切。
      原来,冉平杀死与其母通奸的奸夫后,奸夫的妻子就讹上冉家母子。慕容翊不忍冉平小小年纪禁足牢狱,主动替罪,称是自己不小心推搡奸夫。使其触斧而亡。冉平上下打点,倾尽家财,慕容翊方获五年牢期。
      渠安府呈至刑部的案卷中则只提及慕容翊“误杀”。寥寥数语,在容嬛看来却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这桩祸事不因“慕容”二字,忧的是兄长如今处境凄凉。
      她辗转反侧,食髓知味。好在婳云常伴左右开导解难,也通达不少。
      为答谢卓徙,容嬛不日便向明稷引荐了他。明稷令其做自己的护卫,但并不与他亲近。朝堂上沈延北的折子一道接着一道,皆和西陲用兵有关。明稷时常被重华帝留在御书房议事,每日回府,都是深夜。
      容嬛思虑兄长,偶然看到明稷写得关于西陲的文章,竟灵光乍现,忽而有了主意。
      鸾熹堂的桃花谢了。
      明稷披着长衣,伏案写《治安疏》。容嬛亲手端着银耳莲子羹,陪在他身旁。明稷放下笔,笑问:“不睡么?”
      “臣妾怕。”
      明稷摸摸容嬛的头道:“最近父王催得近。”
      “臣妾明白。”容嬛故意凑近书案:“前些,臣妾没事翻看史书,忽而有个想法,想同殿下讲,可又不知怎么说。毕竟妇道人家,又是军国大事……”她主动把脸贴进明稷怀中,楚楚动人地把玩起明稷别在腰间的玉佩。
      “卿卿,你我是夫妻,没有什么不能直言的。”明稷握住容嬛的手:“早听说,父王看中你,是因为你的博览群书。既有良策,不妨讲讲。”
      容嬛露出喜色,道:“那臣妾就略述拙见。打仗,无非攻守二字。西陲兵力不足,何不从这两点找办法?守,可修缮长城,巩固城防;攻,可勤练旧兵,招纳新兵。”
      “说得容易。如果人力足够,西陲的问题就不会那么难了。现如今,渠安垂州是徭役日重,青壮稀少。修缮的壮丁哪里来,新兵又哪里来?”
      “这就是臣妾要说的。臣妾听闻监狱中关押了大批壮年。如果让这些人去修城墙、去充军,加以恩抚、让他们戴罪立功。一来解决‘少人’的问题,二来显示父皇仁德,可令万民同心。”
      明稷沉吟半晌,默默赞同容嬛的建议。他抱起容嬛,离开书案:“卿卿,明天再论这些烦心事,我们睡去。”
      容嬛勾住明稷的脖子,虽欲晓得他的态度,又怕他生出疑心,只得装作羞赧模样。
      烛火星星,春夜微醺。帷幔轻飏在鸾熹堂的屋内,明稷亲吻容嬛的面颊道:“卿卿,以后不要自称臣妾,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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