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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大漠孤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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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渠安最大的客栈门前,十二岁的男孩跳下来:“阿姊!阿姊!我们到了!”
少女衣着发白的藕色麻裙、外披月白色棉斗篷,探出身子。张望四周,积雪几乎覆盖了整座城市。
车夫放下马鞭,搓搓手:“老奴就送小姐少爷至此啦。”
“怎么?张伯要走?”慕容翊率先下车:“张伯要去哪啊?”
“我的一位旧友在渠安当兵,前些时日送信来,邀我过去。”
少女倒不惊诧:“自我娘去世后,张伯对我姐弟二人照顾有加。我顾宛纾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如今要去了,我们也不便多留。这儿有十两银子,张伯收下吧!”说着,她从腰下解开荷包。
张伯摆摆手:“小姐您留着吧。能替夫人照顾少爷小姐,既是老奴的本分,也是老奴的荣幸。这些钱,老奴不能要。”
慕容翊从怀中找出半块玉璧:“我是个搭车人,没理由受您的恩惠,这个不值什么钱.”
“老奴啊,看公子是个有缘人。若公子当真感谢老奴,不如从今往后,帮老奴好生照顾小姐,也不枉费当年老奴对夫人的诺言。”
猩红染上宛纾的耳垂,她低下头,不胜凉风的娇羞。
慕容翊尴尬地笑笑:“张伯的朋友在渠安哪里?”
“渭洛水边驻扎着渠安军,他在那里当兵。说起来也是奇缘。他当年正逢艰难之际,倒在顾家后门。我恰好看见,便给了他两个馒头充饥。他感谢我,与我结拜为兄弟。后来,就来渠安参军。这么多年啦,杳无音信。半年前却突然托人带信邀我过来。”
慕容翊听后深思许久。
张伯背起包袱,大步离去。那个十二岁的男孩冲至路中央,大声喊道:“张伯!张伯!您走好!我会去找您的!”
宛纾扫了他一眼:“阿玙,阿玙。安静点!”
男孩笑嘻嘻地转过身。
是夜,慕容翊安顿好顾家姊弟,在书桌上留下一张字条。趁着朦胧月色,雪映微光,独自朝渭洛河行去。
山远原寂,万树白头。空旷的草原只有他负剑向前。银辉落在他身上,就像缠住枯草的寒冰。
他一个人,胜似千军万马。
不知道走了多久,鱼肚白从函门关的关隘缓缓铺展开来。丹宋国与大雍的边界是峭立的沟壑险峰。星罗棋布的军营展现在慕容翊眼前。
白底红印军旗飘扬在雪色下,几乎融为一体。
慕容翊径直走到营房外,让哨兵帮他带个“来参军”的口信。很快,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布衣男人走出军帐,他看见慕容翊大吃一惊:“公子,你怎么来了?”
“张伯,我来参军啊。”
“唉,你来参军,那小姐怎么办?”
“我不能和她在一起。”慕容翊淡淡道:“宛纾聪慧至极,看见我留的纸条自会明白。”
张伯摇摇头,领着慕容翊走进营帐:“公子啊,你还太年轻,不太明白爱这一回事只关乎两人的心而已。剩下的地位,金钱又算什么呢?”
两个军士走进帐来,张伯吩咐他们二人去拿架子上的绢帛。
慕容翊左顾右盼,帐梁铁迹斑驳,西风从账外刮进来,吹得人一阵颤栗。张伯坐在案前,拿起毛笔:“公子,真得想好了?只要入了军籍,可不是想脱就脱的了。”
“我知道。”
军号声响起,账外的士兵大跑小跑。张伯写下“慕容翊”三个大字,轻轻吹过卷面,沉默地卷起来:“现在可以去取甲兵了。”
刚才进来的军士带慕容翊走出帐门,操练场上的声音气贯如虹,声势震天。
望着手执长矛的士兵方阵,慕容翊突然记起他和师父云游四方时,曾登上千目楼,师父问他:“你这俯视环顾,看到什么了?”
他回答:“弟子看到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啊!慕容翊想:这样一支军队只服从最高将领的命令,全天下的最高将领则听命他们的皇帝。只有皇帝握有真正的权力。我要做就不做大雍的王,而是天下的人皇。
渭洛河的河面凝固成明亮的镜子,光滑平静。慕容翊穿上军服,来到河边。朝光闪闪的镜面照去,只有萧索寒冬。
东边的信鸽带来暖风,掠过明镜,玻璃渣子碎满长带。清水徐徐流向更加遥远的西秦。慕容翊两腿腾空,剑尖直指青柳。白刃回转,穿梭在绿叶间。不消几秒,数千叶子被削成小拇指甲盖大小,“斯斯”落下。
“慕容兄!别练啦!”一个十五岁的小士兵从峻峰后面跑来。
慕容翊气沉丹田,身子杀马回旋,“砰”铁剑入鞘:“是宛纾又来了吗?”
“不是,不是。”士兵气喘吁吁地说:“是西秦主将君羽将军来营。”
“我们和西秦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他来做什么?”
“我哪里知道。”小士兵亦步亦趋地跟在慕容翊身后:“哎呀!考虑这个干什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宗大将军正在帐中设宴。这一天西漠双璧全在咱们营房。你快和我看看去!”
“我们和西秦各自陈兵丹宋西东,多年来相互压制。怎么今天就把酒言欢了?”慕容翊收拾好衣冠:“看来和西秦的仗要打啦!”
“什么?我怎么不大明白?”
“君羽,名满天下。平白无故来渠安讲和,岂不是糟践他自己的名声?这么多年西秦春旱夏涝,恐怕早就觊觎这八百里凉川。如今是憋不住了。”慕容翊牵过马儿,往军营走去。他步履沉稳,优哉游哉,随性哼起小调。
“凉川东边儿是渠安,剩下三方全是草原或荒漠,有什么好抢的?”
“西秦人长年生长在冬季漫长严寒,夏季短暂燥热的地方,早就适应了艰苦的生存条件。凉川对于大雍人算不上好地方,可是对于西秦人就是仙境。人嘛,首先要活下来,为了活下来去抢,史书工笔记载的还少吗?”
“可真开战,君羽将军就是我们的敌人了?”
“是敌人,但不一定是永远的敌人。”慕容翊挑逗地拍拍小士兵的脑门:“子熙,你那么崇拜君将军,假使主帅让你去砍下他的头颅,你砍不砍?”
“我怎么砍得了君羽的头颅!他那么厉害!”
慕容翊哈哈大笑:“再厉害的人曾经也很平常,再弱的人也可以变得很强!”
“反正我这一辈子是不会比君羽强的。”子熙甩着柳条摇摇头,他话锋一转:“慕容兄,刚才看你的反应,还挺在乎顾姑娘的嘛!干甚老对人家不冷不热的?我还等着赢朱老三他们一人二两银子呢!”
“什么二两银子?你和他们赌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看你能不能娶顾姑娘。其实,在兄弟们心中早把她当大嫂看待了。她又是张祭酒的外甥,和你正好儿一对儿。”
“顾姑娘真是给你们下迷魂汤了!”慕容翊努努嘴。
“就是迷魂汤!”战子熙突然跳起来:“她每次来,说是看张祭酒,还不是给你带一大堆酒菜?你不肯吃,分给兄弟们。大家伙儿可算晓得什么叫人间美味了。按理说,寻常女孩知道这事儿,还不恼?她偏偏每次多做点,让我们不要客气。这不是迷魂汤是什么?教我看,是你给她下迷魂汤了!”
两人走到马栏前,慕容翊捧起干草,抚摸着他那头棕红毛色的马:“吃吧。”
“子熙,前面很吵啊!”
“噢,兄弟们和西秦人比拭。”
慕容翊远眺去,众人团团围住擂台,喝彩声不绝于耳。
“走!看看去!”
他们拨开人群,挤到台前。台上的彪形大汉,袒露上身,左臂护目,右臂刺拳击向一个银甲士兵。士兵试图躲开,可铁拳似风,瞬间击中他的下颚。他双腿后退,忽然又是一拳击中小腹。
士兵摔下台去。对面穿深蓝军服的西秦人高呼起来:“龙格于丹!龙格于丹!龙格于丹……”
龙格于丹来回踱步:“还有谁!还有谁敢和老子比!”他忽地指着一个矮胖士兵:“你!上来!”
“上去,朱老三!让这狗娘养的知道我大雍人不是这么好欺负的!”战子熙拍着朱老三肩膀。
朱老三脑袋半缩,结结巴巴道:“算了……算了……我……我腿伤了……改天再比,改天再比。”
战子熙斜了他一眼:“没用的东西!有什么好怕!我来!”说着,他撸起袖子,大步走上擂台。
龙格于丹嘴角上扬。
战子熙提起臂拳,朝他扑去。龙格于丹侧过身子,用脚勾住子熙,擒拿住他的两臂,重重过肩摔到地上。
“嗷嗷嗷!龙格于丹!龙格于丹!”
“还有谁敢上台!啊?”龙格于丹昂起头,用脚踹踹浑身散架似的子熙。
慕容翊眉头紧皱,脱下铁甲,满脸通红:“我!”
战子熙由人搀扶着走下,冲慕容翊摆摆头:“慕容兄……别去。”可如果子熙不是摔得惨不忍睹,他不会说出这句话。
渠安军沉默异常,唯见慕容翊黑瞳如墨,仿佛看不尽的深渊。他跳到台上,死死盯住龙格于丹。
龙格于丹不太高兴:“我不喜欢你这么看我!”
“你怎么看你,你管不着。”
“我是西秦最勇猛的武士!你不会赢!”
“赢不赢也不是你说了算!看招吧!”他颠步上前,打出一记空拳。
“哈,小子你就这个本事!”龙格于丹耸耸肩,直直一掌推向慕容翊,风沙骤起,染黄了天空。慕容翊不禁向后退去。龙格于丹却不摆手,他趁其不备、一连串勾拳捶打慕容翊的右脸、小腹和臂肘。
慕容翊一个趔趄倒下,嘴角渗出血丝。
真疼!和望平十五年摔下障越崖时的感觉一样,被人欺负,被人殴打!但,他有什么错,要因为替妹妹不平而跌落悬崖,至今左手毫无知觉?他的妹妹有什么错,要被心爱之人背叛,而成为权力交换的物品?他的母亲有什么错,要因为无辜之罪被监狱中那些下流的混蛋玷污!他的父王又有什么错?他全心为国,即使被污蔑谋反,也绝不起兵。可是他的妻儿却死得死,伤得伤,全族成年男子无一幸免被斩首示众。错了吗?错了!错了!慕容翊无声呐喊。
他的父王错在把愚蠢当作忠诚。他错在认为可以永远生活在慕容氏的庇佑之下。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只要软弱,就会受人欺辱;只要强大,就可以为所欲为。人生在世,没有本事,怎么来活个对错?
“我要赢!我要赢!”慕容翊喃喃扶着木栏站起。
龙格于丹轻蔑地瞥了他几眼:“还可以,还能站起来。”说着,他一脚踢中慕容翊的胸腔。
他再次脸朝地面趴下。
会赢的!会的!慕容翊第二次用力撑起身子,几乎依靠右手的力量弯腰挪动着双腿。龙格于丹迅速袭来,一拳打凹他的左颊。
淤青几乎布满慕容翊好看的眼廓,从他嘴里喷出点点鲜血。他的视线模糊,俯视台下是叠叠人影。他躺在擂台上,隐约中,着藕色布衣群裾的少女映入深眸。
她好像在哭。她的牙齿咬着手指,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她一定害怕极了!慕容翊苦笑着别过头,都是他不好,他应该保护她的。
“龙格于丹!龙格于丹!”欢呼声再次传进慕容翊的耳膜,十分刺耳。与此同时,来自自己战营的兄弟们也开始大声呼喊:“慕容!下来吧!下来吧!只要向那个西秦汉子认输,就可以了。”
只有懦夫才会认输!慕容翊置若罔闻。他从未这么渴求而坚定地要赢,他曾立誓要天下无敌!今天,是他一生之征的开始。
龙格于丹炫耀着自己的肌肉,呼吸急促。命运的天秤慢慢倒戈在慕容翊这边,他气聚胸腔,知道龙格于丹已经没有力气。
他第三次一只手按着地面,直起腰,狠决地正视龙格于丹的脸部。
全场安静下来,空气凝结在死寂中。龙格于丹回过身,未及反应,迎面一拳打得他晃悠悠向两旁靠去。须臾间,慕容翊身体凌空,拼尽全力踢向龙格于丹的腹部。动作之迅猛,如同炎夏冰雹砸得龙格于丹肝脏俱碎,倒下擂台,没了声息。
许是太过用力,慕容翊“噗通”跪倒在地。
他赢了!出乎意料地赢了!金光摩挲着他勾曲的脊背,他感觉自己无所畏惧。
宛纾挤出人群,冲上木台,一把抱住慕容翊。她泣不成声,泪水滴到慕容翊的脖颈。
慕容咧开嘴角,温柔而虚弱地拍着宛纾的后背:“傻丫头,哭什么。我不会有事的。”
“你答应……”宛纾把头放在他肩上,“答应我,不要……不要再这样了。”
“我答应。我会好好的。”慕容翊咳嗽两声,重新含情脉脉地凝望宛纾,牵起她的手:“从今起,你是我的,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
黄昏将近,夕阳如血。远方黄沙层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渠安军唱起高昂的《英雄歌》:“抛头颅兮洒热血!保家国兮破山阙!”
“那个孩子会成为最好的武士!”将军账旁,一个书生模样的三十多岁男人说道。
“不,他不会成为最好的武士。”五十岁的将军回答:“而是一头任何人都无法制服的雄鹰。”